战鼓声撞碎了陕县黎明的寂静。

    汉军营寨辕门洞开,黑色洪流汹涌而出。马超一马当先,五千西凉铁骑并未直接冲城,而是如两翼展开,铁蹄踏起漫天黄尘,沿着护城河外侧飞驰,弓弦响处,箭雨泼水般洒向城头。这是骑射压制,为后续步卒创造靠近城墙的机会。

    城头立刻还以颜色。

    夏侯廉身披重甲,立于西门敌楼,脸色铁青却不见慌乱。他手中令旗挥下,垛口后早已蓄势的床弩同时咆哮!

    嗡——

    儿臂粗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尖啸射入冲锋的汉军骑阵。一匹战马被迎面贯穿,连人带马被巨力掼倒,后方三四骑躲闪不及,撞作一团。更有多支弩箭深深钉入地面,尾羽兀自剧烈颤抖。

    “举盾!散开!”马超暴喝,虎头枪拨开一支斜刺里射来的流矢。凉州骑兵娴熟地变换阵型,不再追求齐射密度,转而以更快速度掠过城墙,用精准的冷箭点杀城头暴露的弩手和军官。

    真正的杀招紧随骑兵之后。

    三千汉军重甲步卒,顶着门板大小的包铁巨盾,组成严密的龟甲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向着城墙稳步推进。盾隙间伸出无数长戟,在晨光下泛起森冷寒意。阵中藏着数十架云梯、三四辆以生牛皮覆盖的简陋冲车。

    “滚木!礌石!”夏侯廉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轰!轰!轰!

    巨大的石块、裹满铁刺的滚木被守军奋力推下,砸在龟甲阵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盾牌碎裂,持盾的士卒臂骨折断口喷鲜血倒下,但侧翼立刻有人补上缺口,阵型只是微微一滞,继续向前。

    城墙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垛口后曹军士卒扭曲紧张的面孔。

    “放箭!射他们的脚!”

    箭矢从城墙中下部的射孔密集射出,专攻下三路。不断有汉军士卒小腿中箭扑倒,被同伴毫不犹豫地拖入阵中,新的盾牌手面无表情地顶上前。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火油!”

    夏侯廉眼中闪过狠厉。数口大锅被抬上墙头,锅内粘稠的黑油翻滚沸腾,冒着刺鼻青烟。守军喊着号子,将大锅倾斜——

    哗啦!

    滚烫的火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在龟甲阵最前方的盾牌和士卒身上。皮肉烫熟的滋滋声与凄厉惨嚎瞬间响起,阵型终于出现混乱。

    “火箭!”

    带着油布的箭矢点燃,划过弧线落向溅满火油的区域。

    轰!

    烈焰猛地窜起,吞噬了数十名汉军士卒。人形火团在阵中翻滚哀嚎,焦臭气味弥漫战场。

    后方汉军本阵,刘昭立于了望车顶,面无表情。诸葛亮羽扇停在胸前,庞统眉头紧皱。

    “夏侯廉守得颇有章法。”诸葛亮沉声道,“火油储备看来不少。”

    “他在拖延时间。”庞统目光扫过城墙,“也在消耗我军锐气。”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持续了半个时辰,汉军丢下两百余具尸体和数架燃烧的云梯,退回到弓弩射程之外。城头曹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很快被军官的喝骂压下去——汉军的弓弩依旧在持续骚扰,不时有冒头的守军中箭栽落。

    马超满脸烟尘策马回阵,眼中怒火燃烧:“都督!让末将再冲一次!必登此城!”

    “不急。”刘昭声音平静,“夏侯廉想守,就让他先守个够。传令,鸣金收兵,全军后退三里扎营。弓弩手轮番上前骚扰,不许他们安宁。”

    “后退?”马超一愣。

    “照做。”刘昭目光掠过陕县高耸的城墙,投向更后方,“他很快就不会只想守城了。”

    鸣金声响起,汉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只留下数千弓弩手与城头对射。这反常的举动让城头守军惊疑不定。

    夏侯廉扶着垛口,死死盯着逐渐远去的汉军主力,心中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升起强烈的不安。刘昭这是什么意思?围而不攻?等待援军?不,他哪来的援军可等?

    “监军,汉军退了,是否让弟兄们歇……”一名都尉凑过来。

    “歇什么!”夏侯廉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这是诡计!刘昭小儿最善诡诈!立刻传令:四门守军不得松懈,加倍警戒!游骑哨探放出二十里!”

    他顿了顿,咬牙道:“还有,执行第二策。现在就去!”

    都尉脸色一变:“监军,城外那些庄子……”

    “执行命令!”夏侯廉咆哮,“一粒粮食、一间茅屋,也不留给汉贼!所有百姓,全部驱赶入城!不从者,以通敌论处,当场格杀!”

    “诺……诺!”

    命令如凛冬寒风刮过陕县周边。

    午后,陕县西、南、北三个方向,十余个大小村落、集镇,同时陷入地狱。

    曹军士卒如狼似虎冲入村庄,踹开柴门,无视老弱的哀求和妇孺的哭喊,用刀枪驱赶着人群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走!全部进城!汉军来了要杀光你们!”

    有人反抗,刀光闪过,血溅黄土。有人想偷偷藏起一点口粮,被搜出后便是拳打脚踢,粮食被抢走,人如死狗般拖走。

    小主,

    更残忍的是焚烧。

    士卒将火把扔进谷仓、扔进茅屋、扔进堆放的柴草。浓烟冲天而起,火焰吞噬着村民毕生的积蓄。老人瘫坐在燃烧的家门前嚎啕大哭,孩子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男人双目赤红握着农具想拼命,却被更多的长矛逼退。

    “快走!再不走,就和房子一起烧死!”

    哭喊声、怒骂声、火焰噼啪声、曹军粗暴的呵斥声,交织成一曲人间惨剧。

    黑烟如柱,在陕县四周缓缓升腾,连成一片压抑的灰幕。风中传来焦糊味和隐隐的悲泣。

    汉军大营,了望塔上。

    刘昭、诸葛亮、庞统以及众将,沉默地望着远方那一柱柱黑烟。即便相隔数里,也能想象那场面的惨烈。

    “坚壁清野。”诸葛亮声音低沉,“夏侯廉是要彻底毁了城外一切,不给我军留下任何依托和补给,同时将百姓驱入城中,增加我军攻城时顾忌,消耗城中本就不多的存粮。”

    “畜生!”管亥双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些百姓,本是他曹魏子民!”

    张嶷面色铁青:“他是在逼百姓守城。粮草有限,数万张嘴入城,要不了半月便会断粮。届时……”

    “届时,饿疯了的百姓,要么易子而食,要么被驱赶上城墙当肉盾。”庞统冷冷接道,“夏侯廉已毫无人性。”

    马超牙关紧咬:“都督,下令吧!某现在就带人去接应百姓,宰了那些曹狗!”

    刘昭抬手制止。他望着黑烟,眼神深处似有冰层凝结。“现在派兵去,只会让曹军更疯狂地屠杀驱赶,百姓死伤更重。且我军若分散,正合夏侯廉心意。”

    他转身,看向负责后营的费祎:“文伟,你立刻带人,在营寨东南、西北两处,设立流民营地。多备帐篷、粥棚、草药。见到逃来的百姓,一律收容,好生安置。若遇小股曹军追击,以弓弩驱散,不必深追。”

    “诺!”费祎领命而去。

    “孟起,子龙。”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三千轻骑,巡弋于陕县东西两侧十里之外。若见大队曹军出城,袭扰牵制,掩护百姓撤离。但记住,不许靠近城墙五里之内,不许贪功冒进。”

    “诺!”

    “其余诸将,督率本部,加固营寨,多挖壕沟,广设拒马。工兵营全部调出,日夜赶制重型攻城器械——井阑至少要五丈高,冲车要覆三层生牛皮,云梯底部加装铁轮。再打造五百面巨盾,要能扛住床弩直射。”

    众将凛然应命。这是要打持久战、攻坚战的架势。

    命令下达,汉军大营如同精密的机器运转起来。流民营地以惊人的速度立起,粥棚冒出炊烟。巡弋的骑兵如警惕的鹰隼,游荡在战场边缘。而主营内,锯木声、打铁声、号子声昼夜不息,一座座高大的井阑骨架逐渐成型。

    接下来的三日,陕县周边如同炼狱与净土的分界。

    曹军铁蹄所过之处,村庄化为焦土,田地被践踏,来不及收割的庄稼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百姓如受惊的羊群,被鞭打驱赶着涌向陕县城门。哭声震天,道路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老弱尸体。

    而汉军营寨外的两处流民营地,则成了绝望中的灯塔。逃出来的百姓,被汉军骑兵接应,被引入营地。热粥、草药、简陋却干燥的帐篷,以及汉军士卒沉默却并无恶意的面孔,让这些惊魂未定的人们渐渐安定下来。营地里孩童的哭泣声渐渐少了,多了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低语。

    “娘,汉军……汉军不杀我们吗?”

    “不杀,还给粥喝……比曹军……强多了。”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个帐篷里悄悄发生。

    也有胆大的汉子,望着远处陕县城头曹军旗帜,又看看营地中央那面猎猎作响的赤色汉旗,眼中渐渐有了别样的神采。

    第四日,情况开始变化。

    或许是驱赶得差不多了,或许是城中已人满为患,曹军不再大规模出城。但城头的守备,却一天比一天森严。被驱赶入城的百姓,并未得到安置,而是被勒令聚集在靠近城墙的废墟和空地上,缺衣少食,哀鸿遍野。

    更令人不安的是,城头出现了许多非战斗人员的身影——颤巍巍的老人,面黄肌瘦的妇女,甚至还有孩童。他们被绳索松散地系在一起,或被粗暴地推搡到垛口后面,面向城外。

    汉军前阵,马超率部例行巡弋至西门一箭之地外,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城墙上,约百余名百姓被驱赶到最外侧,曹军士卒躲在后方,用长矛逼着他们站立。秋风卷过,那些单薄的衣衫瑟瑟发抖,惊恐的哭喊声隐约可闻。

    一名曹军都尉在城头大笑,声音刻意运功传来:“汉军听着!这些可都是你们要拯救的‘大汉子民’!有胆就来攻城啊!看看是你们的箭快,还是这些人的命贱!”

    马超浑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虎头枪直指城头,怒吼如雷:“夏侯廉!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出来!与某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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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头一阵骚动,夏侯廉的身影出现在敌楼前。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中的疯狂之色更浓。他俯视着城下暴怒的马超,嘴角扯出扭曲的弧度:“马孟起,匹夫之勇!有本事,你就射箭啊!来啊!”

    他猛地伸手,从旁边士卒手中抢过一张弓,搭箭,竟不是射向马超,而是猛然调转,一箭射向旁边被捆着的百姓人群中!

    噗嗤!

    箭矢贯入一名老妇肩头,老妇惨叫倒地,鲜血顿时染红地面。周围百姓尖叫哭喊,拼命向后缩,却被绳索和身后的长矛挡住。

    “看见了吗?!”夏侯廉嘶声狂笑,“这就是违逆丞相的下场!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王师带来的‘福泽’!刘昭!你不是仁德吗?来救他们啊!”

    暴虐的行径,通过城头守军有意的呼喊和动作,清晰地传递到汉军阵中。

    刹那间,汉军前阵一片死寂。

    随即,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如同火山,在每一个士卒胸膛里轰然爆发!

    “畜生!!”

    “杀了他们!”

    “破城!屠尽这群禽兽!”

    西凉骑兵们眼珠赤红,战马不安地刨地嘶鸣。中军步卒死死握住兵器,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就连后方工兵营的匠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着城头那惨无人道的一幕,胸膛剧烈起伏。

    中军大帐前,刘昭静静立着。风吹动他的衣袂,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倒映着城头的烈焰与血腥。

    诸葛亮闭上眼,羽扇微微颤抖。庞统脸上惯常的戏谑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冰冷的杀意。

    “都督!”马超飞马回阵,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末将请令!即刻攻城!末将愿立军令状!今日不破此城,不斩夏侯廉,提头来见!”

    赵云、张嶷、管亥等将齐刷刷出列,躬身抱拳:“末将请战!”

    杀气冲天,几欲撕裂云霄。

    刘昭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扫过远处那些目眦欲裂的士卒,最后,定格在陕县城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费祎:“流民营地现有百姓多少?”

    费祎强压悲愤:“已逾万人,还在增加。”

    “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若只供应我军,可支三月。若加上流民……不足一月。”

    刘昭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陕县,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看见了吗?”

    全军肃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刘昭的声音平静,却像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他们不在乎百姓,不在乎人命,甚至不在乎自己死后会不会下十八层地狱。他们心里,只有权力,只有那座许都皇宫里的龙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跟这样的敌人讲仁义,是愚蠢。跟他们比谁更残忍,是堕落。”

    “我们不一样。”

    “我们要夺回的,不止是城池土地,更是人心,是这天下被践踏了数十年的公理和尊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所以,这座城,必须破!夏侯廉,必须死!但城里的百姓,能多救一个,就是一个!”

    “马超、赵云、张嶷、管亥听令!”

    “末将在!”四人轰然应诺。

    “继续执行原定方略!弓弩手加倍骚扰,不许守军安宁!工兵营,给我昼夜赶工!五日后,我要看到二十架井阑、十辆重装冲车、足够覆盖整段西墙的云梯准备就绪!”

    “流民营地,增派兵卒守护,广布斥候,谨防曹军狗急跳墙偷袭!”

    “至于攻城——”刘昭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凛冽如实质的寒芒,“五日后,卯时三刻,总攻。”

    他看向城头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沦为肉盾的百姓身影,缓缓道:

    “攻城之时,前锋锐士持巨盾,不必顾忌误伤,全力推进。弓弩手全部换用破甲重箭,给我钉死每一个躲在人盾后面的曹军!工兵营准备沙土湿毡,一旦登城,首要任务是切断绳索,解救百姓,护送下城!”

    “记住,”刘昭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破城之后,凡弃械投降者,可免死。凡有抵抗,尤其是有挟持百姓、焚烧粮仓之举者……”

    他吐出四个字:

    “格杀勿论。”

    军令如山,带着冰冷的杀意和炽热的怒火,传遍全军。

    汉军大营,战意如烘炉般燃烧。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火,一股要焚尽眼前一切罪恶的滔天怒火。打造器械的叮当声更加急促有力,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更加杀气腾腾。

    陕县城头,夏侯廉望着城外汉军非但没有因暴行而混乱,反而更加沉凝肃杀的气势,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那些百姓惊恐绝望的眼睛,对着身边军官嘶吼:

    “加紧戒备!多备火油滚木!他们快攻城了!还有,把城里那些老弱,再多赶一些上城墙!刘昭不是仁德吗?我看他能忍到几时!”

    命令在血腥中传递。更多的哭声在城墙上下响起,与秋风的呜咽混在一起,让这座本就压抑的孤城,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五日,双方都在积蓄着最后、也是最残酷的力量。

    乌云在陕县上空汇聚,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也在等待着那必将血流成河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