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的期限还未过半。

    第三日入夜,陕县上空阴云低垂,星月无光。汉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彻夜未熄。舆图铺展,刘昭的目光却未落在那些象征大军团的箭头上,而是死死钉在陕县县衙那个小小的标记上。

    “不能再等五天了。”

    他的声音打破帐中沉闷。诸葛亮、庞统、马超、赵云等核心将领齐聚,闻言俱是抬头。

    刘昭的手指按在县衙位置,力道重得仿佛要戳穿牛皮地图:“夏侯廉已彻底疯狂。每多等一刻,墙上就可能多死几个无辜百姓,城中粮草就多消耗一分,我军攻城时顾忌就多一层,士卒的怒火……也离失控更近一步。”

    马超急道:“都督的意思是?”

    “斩首。”刘昭吐出两个字,冰冷如铁,“拔掉这颗毒瘤,陕县不攻自溃。”

    庞统羽扇一顿:“都督欲遣死士潜入?然城中戒备森严,夏侯廉自身武艺不弱,更有三百虎卫日夜护卫,强闯县衙,恐难成功,即便成功,入城精锐亦难生还。”

    “非是强闯。”刘昭抬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我去。”

    帐中霎时一静。

    “不可!”诸葛亮第一个反对,“都督万金之躯,身系三军,岂可亲身涉此奇险?遣一上将,选锋锐死士即可!”

    赵云踏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将愿往!必取夏侯廉首级复命!”

    “末将亦愿往!”马超、张嶷、管亥齐声道。

    刘昭缓缓摇头:“非是信不过诸位武勇。只是此番行事,贵在‘精准’二字。动静须极小,速度须极快,一击必中,中则必杀。杀夏侯廉后,更要能即刻震慑全城,令余众丧胆,不敢再生顽抗。寻常死士冲锋陷阵或可,临机决断、掌控全局,非主帅亲临不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况且,有些手段……我亲自施展,把握更大。”

    帐中沉默。众人皆知这位年轻都督身负异术,潼关风陵渡奇袭,已显其能。但潜入数万敌军盘踞、守备森严的坚城核心,直取主帅,这风险实在太大。

    “都督欲带多少人?”庞统沉声问,已是在思考行动细节。

    “二十八人。”刘昭道,“‘星宿卫’足矣。”

    星宿卫,乃刘昭亲卫中的亲卫,自黄巾旧部、荆益百战老卒及天师道精锐中百里挑一,仅二十八人,对应天上二十八宿。人人修习《周天武道诀》入门篇,配合默契,更精擅潜行、刺探、刺杀、小队战阵。寻常作战从不轻出,直属于刘昭,连诸葛亮、庞统亦不完全清楚其全部能耐。

    “二十八人……”马超倒吸一口凉气,“都督,是否太少了些?县衙必是龙潭虎穴!”

    “人多反易暴露。”刘昭语气不容置疑,“星宿卫精于隐匿,足堪此任。子龙。”

    “末将在!”

    “我与你五百白毦精兵,埋伏于东门外三里处密林。若见城中火起,或听到三声连响的锐器破空声(此为约定信号),不必等我号令,即刻强攻东门!城门守军心神已乱,必可一鼓而下。入城后,直扑县衙与我汇合,同时分兵控制四门、武库、粮仓。”

    “诺!”赵云凛然。

    “孟起。”

    “末将在!”

    “你率本部所有骑兵,预备于西门、南门外。一旦子龙攻破东门,城中大乱,你即刻自西、南二门发动最猛烈佯攻,牵制守军,制造混乱,但不必强行登城。”

    “明白!”

    “其余诸将,各守本营,枕戈待旦。一旦城破信号传来,全军压上,迅速控制全城要隘,弹压可能的小股抵抗,首要任务是解救墙头百姓,扑灭可能燃起的大火!”

    “诺!”众将轰然应命,战意被这大胆到极点的计划彻底点燃。

    “孔明,士元,营中调度,军心稳定,烦劳二位。”刘昭最后看向两位军师。

    诸葛亮与庞统对视一眼,知他已决,只得郑重拱手:“都督务必珍重。营中一切,自有我等。”

    计议已定,众人散去准备。

    子时三刻,夜色最浓。

    汉军大营侧后方,一片不起眼的阴影中,二十九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立定。皆是一身紧束的纯黑夜行衣,面罩遮脸,只露双眼,背负短兵、钩索、劲弩等物,气息近乎完全收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正是星宿卫。

    刘昭同样一身黑衣,未着甲,只腰间悬着赤霄剑。他目光扫过二十八张沉默而坚定的面孔,没有战前动员,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出发。”

    二十九道黑影如狸猫般窜出营寨阴影,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扑向陕县东侧城墙。那里并非主攻方向,守备相对松懈,且有一段城墙外有上年冲毁又修复的痕迹,墙体略不平整,更利于攀爬。

    距离城墙百步,众人伏低。刘昭打个手势,两名星宿卫如同壁虎般贴地窜出,手中抛出带钩的飞索,精准勾住垛口下部凸起处,试了试力道,随即手足并用,几乎不带丝毫声响,眨眼间便登上墙头。片刻,上面传来极轻微的猫头鹰叫声——安全,哨位已清除。

    小主,

    刘昭点头,余下二十六人依次攀上。他最后一个,未用钩索,提气轻身,足尖在墙体几个微不可查的凸起点上轻点,人如一片落叶,飘飘然便翻上垛口,落地无声。

    城头,两名曹军哨卒软倒在阴影里,颈骨已被扭断。两名星宿卫已将尸体拖到暗处,换上曹军号衣,持矛佯装巡逻。

    “走。”

    刘昭低语,二十八卫如影随形。他们不走大街,专挑屋脊、小巷、甚至百姓院落中穿行,动作快如鬼魅,偶尔有夜间巡更的曹军小队走过,也被他们提前感知,巧妙避开。星宿卫对城内路径早已通过斥候情报和这几日观察烂熟于心。

    越靠近城中心的县衙,戒备越森严。明哨、暗岗、巡逻队间隔不过百步,火把将主要街巷照得通明。

    刘昭在一处屋檐阴影后抬手,队伍停下。他闭上眼,神识如无形的波纹悄然扩散。归真境后期的修为,虽受此世天地所限无法完全展开,但小范围内洞察秋毫、感知气息强弱,却轻而易举。

    “正面十二人,左巷拐角五人,右院墙后三人,门内厅堂有较强气息四道,后堂最强一道,当是夏侯廉。另有零散气息分布于两侧厢房、耳房,总计……约八十人,皆在县衙核心区域。”刘昭的声音直接在二十八名星宿卫首领“角宿”心中响起,此为传音之术。

    角宿眼中精光一闪,打出一连串复杂手语。星宿卫立刻分作四队,每队七人,如同精确的齿轮,悄无声息地散开,占据县衙外围四个最佳切入与狙击位置。

    刘昭本人,则带着角宿及另外两名最擅潜踪的“心宿”、“箕宿”,如同四道真正的幽魂,贴着墙根阴影,摸向县衙侧后方一处小门——那里是厨房采买通道,守备最弱。

    两名曹军倚在门边,打着哈欠。忽然颈后一麻,哼都未哼便软倒,被拖入阴影。心宿取出两根细如牛毛的铜针,在锁孔内轻轻拨弄两下,“咔哒”一声轻响,小门开了一条缝。

    四人闪身而入。里面是个堆放杂物的偏院,寂静无人。但刚穿过月亮门,前方游廊便转出一队五人的巡逻虎卫!

    双方在不足五步的距离骤然照面!虎卫反应极快,领头者瞳孔骤缩,张嘴欲喊——

    刘昭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赤霄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带鞘疾点!速度快到超越视觉残影!

    噗!噗!噗!噗!噗!

    五声几乎重叠的闷响。五名虎卫咽喉或心口同时被剑鞘端点中,狂暴又精准的真气透体而入,瞬间震碎心脉,哼都未哼,眼中神采刹那熄灭,僵立原地一秒,方才缓缓软倒。

    角宿三人抢上,扶住尸体,轻轻放倒,拖到廊柱阴影后。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寂静如初。

    刘昭神色不变,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他神识始终笼罩整个县衙,清晰“看”到,因这支巡逻队按时未在下一个哨点出现,已有两名虎卫头目从厢房走出,疑惑地朝这个方向张望。

    “被发现了。加速。”刘昭传音。

    四人不再掩饰身形,速度骤然提升,化作四道黑线,直扑后堂!沿途偶遇零散虎卫或仆役,根本不及反应,便被角宿三人手中淬毒短弩射倒或欺近扭断脖子。

    “敌袭——!”终于,一声凄厉的警报在后堂外院炸响!

    刹那间,县衙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两侧厢房、耳房门窗洞开,数十名精锐虎卫汹涌而出,刀剑出鞘声连成一片。后堂大门轰然打开,四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彪形大汉率先冲出,手持重兵,目光如电扫向院内。正是夏侯廉的贴身护卫。

    而夏侯廉本人,一身便袍,手持长剑,出现在堂前台阶上,脸色惊怒交加,厉喝道:“何方鼠辈,敢闯本监军行辕!杀!”

    虎卫们嘶吼着扑上。

    几乎同时,县衙四周墙头、屋顶,骤然响起密集却轻微的机括声!

    嗤嗤嗤嗤——!

    二十一道黑影(七人留守外围通道)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现身,手中特制劲弩喷吐火舌!弩箭短小,箭头却泛着幽蓝,专射面门、咽喉等无甲处!第一轮齐射,冲在最前的十几名虎卫便惨叫着捂脸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显然剧毒无比。

    “屋顶有人!”

    虎卫阵型微乱。角宿、心宿、箕宿三人已如虎入羊群般杀入,手中短刀、分水刺化作道道致命寒光,专走偏锋,招式狠辣简洁,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名虎卫溅血倒地。他们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在人群中掀起腥风血雨。

    刘昭却未理会这些杂兵。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团,直直锁定了台阶上的夏侯廉。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夏侯廉看清来人装束,虽蒙面,但那身形气势,让他心头猛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闪过:“刘……刘昭?!”

    刘昭根本不予回答。他动了。

    一步踏出,身形仿佛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掠过十余丈距离,闯入那四名彪形大汉的护卫圈中!

    小主,

    “保护监军!”四名护卫狂吼,刀、斧、锤、棍四般重兵器带着恶风,分从四个方向朝刘昭合击!劲风激荡,竟都是江湖一流好手的水准!

    刘昭不闪不避,赤霄剑终于出鞘!

    呛——!

    清越龙吟响彻夜空!一道赤红如血的剑光,如惊鸿,如雷霆,在四般兵器及体的前一刹那,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叮!铛!锵!噗!

    四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脆响与闷响!

    刀断!斧裂!锤飞!棍折!

    四名护卫保持着前冲合击的姿势僵住,咽喉或心口,同时标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下一秒,血如泉涌,四人轰然倒地,眼中满是骇然与不信。

    一剑,斩四名一流护卫!

    夏侯廉浑身汗毛倒竖,亡魂大冒!他狂吼一声,不退反进,全身真气灌注长剑,使出一招同归于尽的剑法,疾刺刘昭心窝!剑势惨烈决绝,竟是沙场搏命的杀招!

    刘昭眼神冷漠,赤霄剑轻轻一振。

    没有繁复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后发,先至。

    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夏侯廉长剑的剑脊最不受力的中段。

    “叮”一声轻响。

    夏侯廉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诡异柔劲传来,自己凝聚毕生功力的一剑,所有力道如同泥牛入海,长剑竟不由自主地向旁荡开,中门大开!

    赤霄剑的剑尖,已如毒蛇吐信,停在了他的咽喉前半寸。

    冰凉的剑气刺得皮肤生疼。

    夏侯廉僵在原地,手中长剑“当啷”落地,脸色惨白如纸。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赤色长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自己的喉咙。

    四周,喊杀声迅速减弱。二十余名星宿卫已将院中残余虎卫清理干净,控制了各处出入口,弩箭冷冷指向堂前。外围,隐约传来更远处的喧哗和奔跑声,显然整个县衙的惊变已惊动了附近军营。

    刘昭左手抬起,摘下了自己的面罩。

    火光映照下,那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容,清晰地映入夏侯廉眼中。

    “果然……是你……”夏侯廉嘴唇颤抖,声音干涩。

    “给你两个选择。”刘昭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一,下令全城投降,我可留你全尸,不累及你留在许都的家小。二,我斩你首级,悬于城门,再下令强攻,破城后,你夏侯氏在城中的党羽、亲族,鸡犬不留。”

    夏侯廉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挣扎、恐惧、疯狂,最后化为一片死灰。他惨笑一声:“成王败寇……刘昭,你赢了。但愿……你言而有信。”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外面嘶声喊道:“所有人……住手!放下兵器!开城……投降!”

    声音在真气的催动下,远远传开。

    县衙内外的抵抗,随着这道命令,迅速瓦解。幸存的虎卫面面相觑,终于“哐当”、“哐当”地丢下了手中兵刃。

    刘昭目光示意。角宿立刻带人冲上县衙最高的望楼,将一面早已准备好的、叠藏于贴身处的赤色汉旗奋力展开,绑在旗杆顶端!

    紧接着,三支响箭带着尖锐至极的啸音,接连射向漆黑的夜空,爆开三团耀眼的红色光焰——正是给赵云的信号!

    几乎在汉旗升起、响箭炸响的同一时刻——

    陕县东门外,杀声震天!赵云率领的五百白毦精兵,如同出闸猛虎,撞破了因内部惊变而陷入混乱的东门!马蹄声、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进城池!

    西、南二门外,马超的骑兵也同时发动了最猛烈的佯攻,鼓声如雷,箭如飞蝗!

    城内,大乱!

    无数被惊醒的曹军士卒冲上街道,却见县衙方向赤旗高悬,又听闻“监军已下令投降”的呼喊(星宿卫及部分降兵在刘昭示意下四处传喊),更见东门火起、汉军精锐已然入城,本就低落的士气彻底崩溃。

    “监军死了!”

    “汉军进城了!”

    “逃啊!投降!”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大多数曹军士卒本就对夏侯廉的暴行敢怒不敢言,此刻主心骨已失,哪里还有战意?成片成片地丢下兵器,跪伏于道旁,或干脆钻入民宅躲藏。只有极少数夏侯廉的死忠试图反抗,立刻便被入城的白毦兵或反应过来的降兵扑杀。

    城墙上,那些被驱赶上来充当肉盾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与欢呼!看守他们的曹军士卒早已跑了大半,剩下的也茫然不知所措。很快,便有胆大的百姓挣脱绳索,或相互帮忙解开束缚。

    “汉军赢了!”

    “监军死了!我们得救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全城。更多紧闭的房门被悄悄打开一条缝,一张张惊恐又期盼的脸庞探出来,望着街上奔行的汉军,望着县衙方向那面猎猎作响的赤旗。

    天边,泛起鱼肚白。

    刘昭立于县衙大门前的高阶上,赤霄剑已归鞘。赵云、马超(留部分兵马于城外,自率亲卫入城)等将迅速率兵控制全城要隘后来此汇合,身上皆带着激战后的血迹与烟尘,但眼神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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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门已控制!”

    “武库、粮仓已封存,守军降!”

    “城中零散抵抗已肃清!”

    “城墙百姓正在解救下城!”

    捷报频传。

    刘昭点了点头,看向被两名星宿卫押着、面如死灰的夏侯廉。

    “你承诺的……”夏侯廉嘶哑道。

    刘昭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角宿上前,短刀寒光一闪。

    夏侯廉身躯一震,缓缓倒地,咽喉处一道细细红线蔓延开来。眼睛睁着,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最终失去所有神采。

    “悬其首级于东门,示众三日。尸身……找个地方埋了。”刘昭淡淡道,“至于其许都家小……我军日后自有计较。”不累及家小的承诺,是针对“下令投降”这一行为,并非赦免其全部罪责。乱世之中,对敌人的仁慈,有时便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将杜袭、赵俨等被枉杀将领的首级寻回,以礼收殓,立碑安葬。其家眷寻到,好生抚恤。”

    “张贴安民告示:陕县已定,夏侯廉伏诛。所有曹军降卒,愿归乡者发给路费,愿留者经甄别可编入辅兵。城中百姓,即刻开仓放粮,按户分发,救治伤病。被驱赶上城墙者,加倍抚恤。”

    “遣快马,向潼关、向成都报捷。”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汉军这台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迅速从征服者转变为秩序重建者。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满陕县城头,也照亮了县衙前那面迎风招展的赤色汉旗。

    旗帜之下,刘昭望着这座饱经创伤、终于易手的城池,望着街道上渐渐增多、脸上惊惧渐去、试探着走向粥棚的百姓,望着麾下将士疲惫却昂扬的面容。

    一夜腥风,斩首除恶。

    东方,更广阔的中原大地,在晨光中缓缓浮现出轮廓。

    陕县只是第一步。

    但这一步,踏得坚实,踏得血腥,也踏出了一条通往旧都洛阳的、充满希望与荆棘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