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旷野上,铁骑的嘶鸣与兵刃的撞击声依旧震耳欲聋。银黑两色洪流死死纠缠,马超与曹休的战团如同风暴眼,吸引着无数目光,却也暂时僵持住了局面。

    汉军本阵高台上,刘昭的目光却已从那片沸腾的骑战战场移开,投向了更前方——那座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青灰色泽、沉默如山的洛阳城墙。骑战是骤雨,是雷霆,固然激烈,却难以撼动这座千年帝都的根本。真正的胜负,终究要在这城墙上下,用血肉与钢铁来分说。

    “时候到了。”刘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步军,按甲字预案,第一梯队,攻城。”

    令旗挥动,号角声变。

    呜呜的号角声低沉而绵长,穿透战场喧嚣,传入后方早已枕戈待旦的汉军步卒大营。

    营门轰然洞开。

    最先涌出的并非士卒,而是数百名推着包铁盾车的工兵。这些盾车形如小屋,正面与顶部覆盖着厚重的湿牛皮与铁板,下方装有木轮,需要十余人合力才能推动。它们如同移动的堡垒,在旷野上组成一道稀疏却坚实的屏障,缓缓向前。

    盾车之后,才是今日攻城的主力——五千身披重甲、手持大盾长刀的悍卒,分成五队,每队前方,都有数十名士卒合力推动着今日的主角。

    那是十架堪称庞然巨物的攻城器械——“楼橹云梯”。

    与其说是云梯,不如说是移动的塔楼。底座是宽大厚重的木制平台,下装十六个包铁木轮,需要近百人拖拽推动。主体是高逾十丈的塔身,由巨木铆接而成,通体包裹着刷成暗青色的铁皮,关键节点处甚至能看到铆钉泛着的金属冷光。塔身分三层,内部有木梯可供攀爬,每一层外侧都有包铁护板,开着射击孔。最顶端,才是可以向前方放倒、搭上城墙的折叠梯板,那梯板厚重异常,底部也包着铁,前端带有铁钩。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楼橹云梯的塔身铁皮上,并非光滑一片,而是铭刻着密密麻麻、闪烁着微弱淡金色流光的符文!那是随军修士日夜赶工,以特殊材料与手法刻印的防御符文阵列,主要功效是偏折、削弱远程箭矢与投石的冲击力,并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低阶火行或阴邪术法的侵蚀。此刻这些符文尚未完全激发,只是隐隐流转,仿佛巨兽沉眠时的呼吸。

    在楼橹云梯两侧与后方,更有数十架需要牛马拖曳的巨型弩炮(抛石机)与数十尊黑沉沉的、形似火炮、却铭刻着复杂导气符文的金属筒状物——元气炮,被缓缓推至预定发射阵地。弩炮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皮兜里装上了数十斤重的石弹或裹着油布的燃烧物。元气炮后方,修士正将一块块切割好的、内蕴温和元气的玉石填入炮尾法阵,调整着炮口仰角。

    整个汉军步卒的推进,沉稳、缓慢,却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沉重压力。脚步声、车轮声、绞盘声、号令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巨兽磨牙,步步逼近洛阳西墙。

    城头之上,早已严阵以待。

    夏侯惇按刀立于正中的章德门城楼,独眼寒光四射。经过三日星阵压制与斗阵新败,守军士气本有些浮动,但此刻真正面对黑压压逼近的攻城大军,那股保家守土、背水一战的血气反而被激发出来。弓箭手密密麻麻挤在垛口后,箭已搭弦;力士守在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旁;一口口大锅里,黑油翻滚,冒着刺鼻青烟;更有不少士卒捧着画满符文的陶罐或竹筒,那是军中所备的简易爆裂火符。

    “都听好了!”夏侯惇的声音响彻城头,“弓弩手,听号令齐射,专射推车扶梯之敌!滚木礌石,看准了往下砸!火油金汁,听令倾泻!符箭火罐,瞄准那些铁皮塔楼!谁敢后退一步,立斩!”

    “诺!”城头响起一片压抑的应和。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当最前方的盾车进入城墙二百五十步范围时——

    “放箭!!”

    夏侯惇一声令下,城头弓弦震响如霹雳骤发!

    嗡——!

    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瞬间遮蔽了一小片天空,化作一片死亡的乌云,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汉军前锋覆盖下去!

    “举盾!加速!”汉军阵中军官嘶声大吼。

    推车的工兵与重甲步卒纷纷将身子缩在盾车或手中大盾之后。箭雨瓢泼而下,叮叮当当砸在铁皮木板之上,如同冰雹。仍有箭矢从缝隙或越过盾车射入人群,不时有士卒惨叫着倒下,但整个阵型依旧在顽强向前推进。

    “弩炮!元气炮!压制城头!”汉军后方令旗再动。

    崩!崩!崩!

    令人心悸的沉闷巨响从汉军阵后传来。数十架巨型弩炮的杠杆猛然复位,将沉重的石弹或燃烧的火球抛向高空,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向洛阳城墙!

    与此同时,那些黑沉沉的元气炮炮口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炮身铭刻的导气符文依次点亮,发出低沉的嗡鸣——

    轰!轰!轰!

    并非火药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空气被极致压缩、然后猛烈喷射出去的爆鸣!一团团肉眼可见的、高度凝练的乳白色气团,以惊人的初速脱离炮口,后发先至,甚至追上了空中飞行的石弹,狠狠撞在城墙上!

    小主,

    石弹砸在墙砖或女墙上,碎石纷飞,砸得垛口崩裂,躲在后面的曹军弓箭手非死即伤。燃烧的火球落在城头或挂在建筑上,烈焰升腾,浓烟滚滚。而那些元气炮射出的高压气团,威力更是恐怖,命中之处,墙砖凹陷,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冲击波将附近的守军直接掀飞出去,筋断骨折!

    城头顿时一片混乱,惨叫声、惊呼声、军官的呵骂声响成一片。汉军的远程压制,至少在开场,取得了显着效果。

    趁此机会,十架楼橹云梯在工兵和重甲步卒的拼命推动下,速度加快,隆隆驶过最后百步距离,直扑城墙!

    “不要乱!弓箭手继续放箭!礌石滚木准备!”夏侯惇挥刀砍翻一名惊慌失措想要后退的士卒,独眼赤红,厉声咆哮,“瞄准那些铁皮塔楼!砸断它!烧了它!”

    箭雨再度变得密集,但不少箭矢射在楼橹云梯的铁皮上,要么滑开,要么被那层淡金色的符文流光微微一荡,力道大减,难以穿透。只有少数射入射击孔或下方推动人群的箭矢造成了杀伤。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楼橹云梯顶端的折叠梯板开始被力士用绞盘缓缓放下,厚重的木板带着铁钩,朝着城墙垛口靠拢!

    “滚木!礌石!砸!”夏侯惇声嘶力竭。

    城头力士喊着号子,将需要数人合抱的滚木、百斤重的石块奋力推下城墙!这些重物带着可怕的势能,呼啸着砸向逼近的楼橹云梯!

    砰!砰!轰!

    滚木礌石狠狠砸在云梯塔身或正在放下的梯板上!木屑纷飞,铁皮凹陷!云梯剧烈摇晃,塔内和下方推动的汉军发出惊呼。一架云梯的梯板被巨石砸中中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虽然没有立刻断裂,但放倒的速度明显受阻。另一架云梯的塔身被滚木击中,外层铁皮撕裂,内部木架传来断裂声,倾斜了数尺。

    “火油!浇下去!”夏侯惇抓住云梯受挫的时机。

    早已准备好的大锅被曹军士卒奋力抬起,冒着青烟的滚烫黑油如同瀑布般,朝着几架最靠前的楼橹云梯顶端和梯板倾泻而下!粘稠的油液瞬间覆盖了大片区域,顺着塔身流淌。

    “火箭!符罐!”

    点燃的火箭和画着爆裂符文的陶罐紧接着投下!

    轰!轰!轰!

    烈焰在沾满火油的云梯上爆燃!黑烟冲天而起,火光将铁皮塔身映得通红!塔内汉军被灼热和浓烟逼得咳嗽连连,不得不暂时后退。下方推动的士卒也被流淌的火焰逼退,云梯推进停滞。

    然而,楼橹云梯上的防御符文此刻也真正被激发!淡金色的流光变得明亮,在塔身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火焰灼烧在光膜上,虽然光膜剧烈波动,明灭不定,却有效隔绝了大部分高温,并使得火焰难以真正附着燃烧。塔身铁皮本就耐热,一时竟未引燃内部木架。

    “弩炮!元气炮!集中轰击靠近城墙的云梯根部!”汉军指挥将领见状,急令后方火力调整。

    石弹与元气弹更加精准地落在城墙根下,试图压制城头投掷火油礌石的守军,并为云梯推进扫清障碍。

    战场彻底进入白热化。空中箭矢往来如蝗,石弹火球呼啸坠落,元气弹爆鸣不断。城头上下,火光熊熊,黑烟弥漫,碎石木屑纷飞,惨叫与怒吼不绝于耳。

    在付出了相当代价后,终于,有三架受损较轻、位置最佳的楼橹云梯,成功将沉重的梯板前端铁钩,搭上了洛阳西墙的垛口!钩齿深深嵌入墙砖!

    “登城!”汉军阵中,负责第一波登城的锐士统领,正是张嶷!他身先士卒,手持点钢枪,身披重甲,厉声大喝,“先登者,重赏!后退者,斩!”

    “杀!!!”

    蓄势已久的汉军重甲锐士,如同出闸猛虎,从楼橹云梯底层的门洞蜂拥而出,顺着云梯内部的木梯疯狂向上攀爬,冲上那摇摇晃晃却已连接城墙的梯板,扑向城头!

    真正的血腥城墙争夺战,开始了!

    曹军自然拼命抵抗。弓箭手不顾下方弩炮威胁,探身向云梯通道和正在攀爬的汉军射击。滚木礌石重点砸向搭上城墙的梯板连接处。长枪手、刀盾兵涌向垛口缺口,与冒死登城的汉军锐士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短短十几息时间,搭上城墙的三处云梯顶端,便已变成了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尸体不断从高处坠落。

    夏侯惇亲率亲卫,冲向一处缺口,独眼圆睁,战刀挥舞,连斩数名登上城头的汉军,暂时稳住阵脚。

    城上城下,杀声震天,鲜血瞬间染红了古老的墙砖。

    就在双方于城墙豁口处惨烈拉锯、汉军后续部队正通过另几架云梯拼命增援之时——

    洛阳城墙内侧,几处看似平常、实则经过精心伪装的藏兵洞或角楼暗窗,厚重的挡板突然被从内推开!

    黑洞洞的窗口内,露出了令人心悸的物件——那不是寻常床弩,弩身更加粗壮,结构复杂,通体呈现暗沉的紫黑色,弩臂与弓弦上缠绕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弩槽中搭着的弩箭,箭杆漆黑,箭镞却是一种不反光的暗灰色金属,箭身上同样蚀刻着细密的、与弩身纹路呼应的银色符文,符文微微流转,散发出一种锐利到极点的、仿佛能撕裂一切的诡异气息。

    小主,

    破罡床弩!曹魏秘密研制、专为应对强大个体或超凡防御手段的大杀器,数量极少,隐忍至今方才露出獠牙!

    操纵床弩的并非普通士卒,而是身着特制皮甲、眼神冷漠如冰的曹军精锐技士。他们迅速调整弩机角度,校准,瞄准的并非拥挤的登城士卒,而是……那几架成功搭上城墙、正在源源不断输送兵力的楼橹云梯的塔身关键支撑结构,尤其是符文流转相对密集的节点!

    “放!”暗窗内,传来冰冷的命令。

    嘣!嘣!嘣!

    弓弦释放的声音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甚至压过了战场喧嚣。数道模糊的虚影从暗窗中激射而出!速度之快,肉眼难以捕捉,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的、扭曲空气的痕迹。

    下一秒——

    嗤!嗤!咔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破碎又夹杂着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几乎同时从三架正在运作的楼橹云梯上爆发!

    一支破罡弩箭,精准命中一架云梯塔身中部一处符文阵列的核心。箭身上银色符文骤亮,与塔身淡金色防御光膜接触的瞬间,没有剧烈爆炸,而是如同热刀切入牛油,那层足以抵挡寻常箭矢甚至削弱火焰的防御光膜,被轻易撕裂、洞穿!弩箭余势未衰,狠狠贯入包裹铁皮的巨木塔身,箭身蕴含的奇异破法之力与剧烈动能同时爆发!

    轰隆!

    那处塔身由内而外猛然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木屑混合着碎裂的铁皮四散飞溅,内部结构严重受损,整座云梯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剧烈摇晃,上层正在攀爬的数十名汉军士卒惊叫着坠落。

    另一支弩箭,则射中了另一架云梯梯板与塔身连接的铁制铰链枢纽。同样是防御光膜如同纸糊般被穿透,坚固的铁制铰链在破法符文与巨力冲击下,扭曲、崩裂!沉重的梯板失去一侧支撑,猛地倾斜、滑脱,带着上面正在冲锋的十余名汉军锐士,连同钩住城墙的铁钩一起,轰然从半空中栽落下去,砸起漫天尘土与血雾。

    第三支弩箭,更是阴险地射向一架云梯底部的关键承重轮轴连接处。巨响之后,轮轴断裂,云梯底座塌陷一角,推动的士卒被压死压伤一片,整个云梯向前歪倒,重重靠在城墙上,虽未完全倒塌,却已无法正常运兵。

    仅仅一轮齐射,三架最重要的攻城云梯,一毁两重伤!刚刚打开并勉强维持的登城通道,瞬间被斩断大半!正在城头血战的汉军先登锐士,一下子成了孤军,后援不继!

    城头曹军见状,士气大振!“杀!把这些汉狗赶下去!”夏侯惇狂吼,身先士卒,率军向孤立无援的汉军登城点发起凶猛反扑。

    张嶷在城头浴血奋战,身边同袍不断倒下,眼见后续云梯被毁,援兵中断,心知不妙,只得咬牙死战,试图稳住脚下这一小块阵地,但压力陡增,伤亡急剧扩大。

    汉军本阵高台。

    刘昭、诸葛亮、庞统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破法弩箭……”庞统羽扇轻摇,眼神冰冷,“曹操藏得够深。专破护体罡气与阵法防御,看来是对我军的超凡手段早有防备。”

    诸葛亮神色凝重:“此弩威力惊人,射程亦远,对我军大型器械与高阶将领威胁极大。需立刻设法应对,否则攻城器械难近城墙。”

    刘昭望着城头那几处仍在喷吐死亡火焰的暗窗,以及城墙上陷入苦战、不断减员的己方士卒,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怒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试探的目的,达到了。”他缓缓开口,“见识了城防强度,摸清了部分守城手段,也逼出了曹操这张暗牌……代价虽不小,但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战场上其他几架受损程度不一、仍在曹军远程火力下苦苦支撑的楼橹云梯,以及后方严阵以待的第二、第三攻城梯队。

    “鸣金,让第一梯队撤下来。张嶷所部……尽力接应撤回。”

    “传令弩炮、元气炮,集中火力,覆盖那些露出破罡床弩的暗窗位置,压制其再次发射。”

    “今日攻城,到此为止。”

    命令下达。清脆却带着些许不甘的鸣金声在战场上响起。

    正在血战的汉军士卒闻令,开始且战且退,顺着尚存的云梯或抛下的绳索艰难撤回。张嶷率残部断后,身上已多处挂彩,依旧死战不退,直至大部分士卒撤下,才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从一处云梯滑下,落地时一个踉跄,被部下扶住。

    第一次试探性攻城,在付出了相当的鲜血与数架珍贵攻城器械的代价后,戛然而止。

    洛阳城墙上下,尸横遍地,鲜血将墙根泥土浸成暗红色,残破的云梯在火光与黑烟中静静燃烧、倾斜,如同巨兽的尸骸。

    城头曹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仿佛赢得了莫大胜利。

    夏侯惇拄着刀,独眼望着潮水般退去的汉军,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浓重的疲惫与更深沉的忧虑。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汉军本阵,刘昭望着退下来的队伍,望着那些被抬下来的伤员与阵亡同袍的遗体,沉默良久。

    “厚葬阵亡将士,重赏负伤者。工兵营,连夜抢修受损器械,研制应对破罡弩箭之法。随军修士,分析弩箭残留符文,寻找克制之道。”

    他转身,不再看那血腥的城墙。

    “曹操亮出了他的底牌之一。”

    “我们也该准备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