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界茅山派,夜风拂过刘昭的玄色道袍。他收回望向群星的目光,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随之身形渐渐虚化,仿佛溶于月色清风之中。

    如同水滴回归大海,自然而然地从此方天地淡去。

    下一瞬。

    时空流转,法则更易。

    刘昭脚踏实地时,已置身于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之间。

    浓郁数倍不止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香火愿力、妖气、佛光、以及大地深处龙脉流淌的浑厚地气。

    抬头望天,日月星辰的轨迹与人间略有差异,苍穹更高远,法则网络更显化——这便是地界,西游世界所在的层面。

    他落足之处,是一座青石官道的岔路口。

    路旁老槐树枝叶虬结,树上系着不少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上以朱砂写着“风调雨顺”、“国师保佑”等字样。

    官道向南北延伸,北边隐约可见城池轮廓,炊烟袅袅;南边则山峦起伏,林深雾绕。

    刘昭没有急于动作。

    他静静站在原地,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完全内敛,如同路边最寻常的一块青石。

    然而衍道境的感知,已如无形的潮水,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首先是脚下大地。

    地脉走势、龙气流向,在他“眼”中清晰如掌纹。

    车迟国的龙气根基不算雄厚,毕竟只是西牛贺洲一个中等国度,但数百年来受玄门法统滋养,倒也凝实纯正,呈现淡青之色,如一条沉睡的幼龙盘踞在国土之下。

    可就在这条“幼龙”的七寸处,一道细微却坚韧的金色“丝线”缠绕而上,正以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速度,抽取着龙气本源,顺着某种冥冥中的联系,流向西方极远之处。

    佛门气运枷锁。

    刘昭心中了然。这便是西游之局的关键布置之一——以取经之行为引,以劫难为名,实质是强行嫁接气运,夺舍龙脉。

    再看城池方向。

    香火愿力冲天而起,却不是向着天庭,而是汇聚向城中三处道观。

    那愿力醇厚虔诚,显是百姓真心供奉。

    愿力之中,又夹杂着三道磅礴妖气——妖气却并不污秽暴戾,反而中正平和,与玄门清气交融,隐隐有仙道气象。

    虎、鹿、羊三道。

    修为大抵相当于人间修仙体系的化神巅峰,距离炼虚境只差一线。

    在这地界西牛贺洲,已算是一方霸主。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中几处佛寺所在。

    佛光黯淡,香火稀薄,门前冷落,寺中僧侣气息萎靡,大多只是凡俗修为。

    仅有的一两位有修为在身的和尚,也不过筑基层次,且气机晦涩,似有心结。

    “佛寺凋零,道观鼎盛。”刘昭睁开眼,眸底混沌星云一闪而逝,“倒是名副其实的‘车迟气象’。”

    他迈步向北,朝着城池走去。

    步履看似不快,实则每一步踏出,身形便掠过数十丈距离,偏偏路旁草木不惊,连尘土都未曾多扬起一分。

    这是将空间法则融于寻常行走之中,衍道境对天地之力的细微掌控。

    不多时,城池已近。

    城墙高约五丈,以灰褐色巨石垒砌,墙头插着杏黄道旗,旗上绣着八卦图案。

    城门洞开,门楣上悬一匾额,上书“车迟国都”四个大字,字迹古朴,隐隐有灵光流转。

    城门守卒并非凡人兵丁,而是几名身着道袍、腰佩法剑的年轻道士,修为在炼气三四层左右,正一丝不苟地盘查进出行人。

    刘昭气息如凡,自然无人察觉异常。他随人流步入城中,眼前景象顿时热闹起来。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但十家店铺里,倒有六七家与道家相关——不是售卖符纸、朱砂、桃木剑的法器铺,便是挂着“卜卦问吉”、“驱邪治病”招牌的相馆医庐。

    来往行人,多有身着道袍者,或是道士装束,或是普通百姓也戴着道冠、系着八卦配饰。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味、丹药味,以及某种檀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偶尔可见一两处佛寺,红墙斑驳,山门紧闭,门前石阶生了青苔,只有三两老僧在角落默默扫地,神情木然。

    刘昭目光扫过,在一家名为“清泉茶楼”的二层临街茶肆前停下脚步。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正讲到精彩处。

    他迈步进去,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本地山茶。

    “话说昨日午时三刻,祭坛之上,国师大人披发仗剑,步罡踏斗!

    但见他剑指苍天,口中念念有词。”

    说书先生是个清瘦老者,唾沫横飞,手中醒木啪地一拍,“说时迟那时快,原本晴空万里的天上,骤然乌云汇聚!

    不到半柱香功夫,哗啦啦,甘霖普降!整整下了两个时辰!”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高声问:“老先生,那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呢?他们昨日不也登坛了?”

    “问得好!”说书先生捻须笑道,“鹿力大仙坐镇城南,以神通沟通地脉,引地下水汽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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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力大仙则在城北,施展‘呼风诀’,招来八方云气!

    三位国师合力,这才解了咱们车迟国三年的苦旱啊!”

    满堂喝彩。

    一个满脸红光的壮汉激动地站起来:“我家那十亩旱田,昨天终于灌饱了水!

    今早去看,麦苗都挺起来了!

    国师大恩,当受我一拜!”说着竟真的朝王宫方向拱手下拜。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却冷声道:“求雨解旱,本是好事。

    可这三年来,国师下令拆毁佛寺三十六座,强令僧侣还俗务农,或罚作苦役,是否太过?

    佛道皆是正道,何必如此相逼?”

    茶楼里顿时一静。

    说书先生干咳两声:“这个……国师自有深意。

    那些和尚不事生产,空耗钱粮,如今国家有难,自当出力。”

    “出力?”书生冷笑,“我亲眼所见,城西法明寺的老方丈,七十高龄,被勒令去西山采石场搬运石料,不过半月便咳血而亡!

    这便是出力的下场?”

    “王秀才,慎言!”邻桌一位老者低喝道,“国师神通广大,岂是我等凡夫能妄议的?

    再说,那些和尚往日里除了念经拜佛,可曾为百姓做过半点实事?

    哪像三位国师,年年祈雨,岁岁禳灾,咱们车迟国能有今日安稳,全靠国师庇佑!”

    “就是!”那壮汉瞪向书生,“王秀才,你莫不是收了佛寺的好处?这般为他们说话!”

    书生面色涨红:“我……我只是就事论事!”

    眼看争执将起,茶楼掌柜连忙过来打圆场:“各位客官,喝茶喝茶!

    国师之事,自有朝廷公论。咱们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风波暂息,但茶楼里的气氛终究冷了些。

    刘昭静静品茶,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百姓对三位国师是真心拥戴,因他们确实施云布雨,庇佑一方。

    而佛寺在此地失了民心,也非一日之寒,往日里只知收受供奉,却少有惠及黎民之举,如今遭难,自然无人同情。

    这便是气运之争的基层面貌。

    无关正邪,只在民心向背。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街道。

    恰见一队仪仗从王宫方向行来,前方有道士开道,中间是八抬大轿,轿帘绣着猛虎、仙鹿、白羊的图案,正是三位国师的座驾。

    街道两旁百姓纷纷跪倒,口呼“国师仙寿”,神情虔诚狂热。

    轿帘微掀,露出一张威猛的面孔——虎目炯炯,颔下短须如钢针,正是虎力大仙。

    他目光扫过跪拜的百姓,微微颔首,颇有几分仙家气度。

    刘昭的衍道感知无声蔓延,落在三位国师身上。

    虎力大仙妖气最为雄浑,已隐隐触到炼虚门槛,体内玄门清气与妖身本源融合得颇为完美,并无强行转化的痕迹。

    鹿力大仙气息绵长,擅沟通地脉,修为稍逊半筹,但根基扎实。

    羊力大仙则灵巧机变,风系神通已入化境。

    “确实是得了玄门真传的妖修。”刘昭心中评判,“虽有妖身,却无孽债,反而积累了不少功德。难怪能坐享一国香火。”

    就在他感知掠过时,轿中的虎力大仙忽然眉头一皱,猛地转头,犀利的目光扫向茶楼方向!

    就在方才一瞬,他修炼数百年的妖仙灵觉,竟莫名悸动!

    仿佛被某位无法形容的存在轻轻瞥了一眼,那种居高临下、洞彻一切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可目光所及,茶楼上只有寻常茶客,并无异常。

    “大哥,怎么了?”轿内,鹿力大仙察觉异样,低声问道。

    虎力大仙眉头紧锁,仔细感应片刻,那股悸动却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没什么。”他摇摇头,放下轿帘,“许是这几日祈雨耗费心神,有些敏感了。”

    仪仗队伍缓缓远去。

    茶楼角落,刘昭收回目光,指尖在粗糙的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这虎力大仙的灵觉倒是不弱,竟能隐约察觉到他的感知。

    不过也仅此而已,衍道境与化神巅峰的差距,如同皓月与萤火,若非他故意泄露一丝气息,对方根本无从感知。

    他又坐了片刻,将壶中茶水饮尽,留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茶楼。

    走在街上,刘昭不再掩饰身形变化。

    心念微动,身上玄色道袍泛起涟漪,化作一袭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腰间系个葫芦,背后负一柄木剑,俨然一副游方道士的模样。

    气息也收敛至筑基期左右,在这道观林立的车迟国都,丝毫不起眼。

    他沿街而行,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在感知这座城池的气运脉络。

    王宫方向,龙气与三位国师的香火愿力交织,形成淡青色的气运华盖,笼罩宫殿。

    但那道金色枷锁依旧顽固地缠绕在龙脉核心,不断抽取。

    城东、城南、城北三处,各有一座宏大道观,呈三才之势拱卫王宫,正是三位国师的根本道场。

    观中香火鼎盛,信徒如织。

    小主,

    而城西几处佛寺,则气息晦暗,其中最大的一座“金光寺”,甚至隐隐有怨气凝聚——那是僧侣不甘的念想与百姓往日失望的情绪混杂而成。

    刘昭在城中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城隍庙前。

    车迟国的城隍庙香火也算不错,但比起三位国师的道观,终究逊色不少。

    庙中城隍神像略显斑驳,神光黯淡,显然这一方的阴司神道,也受国师威势压制。

    他步入庙中,对着城隍神像微微一礼。

    神像忽然轻轻一震!

    寻常人察觉不到,但刘昭清晰感应到,那泥塑木雕之内,一道惊慌的神魂正在瑟瑟发抖。

    是本地城隍,感应到了眼前这位“游方道士”身上那一丝如渊如狱的至高气息!

    那是位格上的绝对压制!是远超地仙、甚至天仙的恐怖存在!

    刘昭传去一道平和神念:“不必惊慌。吾途径此地,略作歇脚。”

    城隍神魂这才稍安,但仍不敢有丝毫怠慢,暗中调动微薄神力,将庙中闲杂人等悄然引开,为这位莫名降临的大能腾出清净空间。

    刘昭在庙中蒲团上盘膝坐下,双目微阖。

    衍道境的神魂意识,开始与这方天地的法则深层交融。

    更细微的脉络显现出来——

    除了佛门气运枷锁,车迟国的地脉之中,竟还隐藏着数处暗手!

    有西方灵山罗汉留下的印记,有南海观音禅院的香火锚点,甚至还有几缕微不可查的妖气,来自更西边的狮驼岭方向!

    “呵。”刘昭心中了然,“果然是各方落子之地。”

    西游之局,从来不只是佛门一家之事。道门、妖族、天庭,乃至一些隐秘势力,都在这盘大棋上有所布置。

    车迟国作为西行路上的关键节点,自然成了多方博弈的棋盘。

    三位国师看似风光,实则早已身在局中而不自知。

    他们不过是道门在此地布下的棋子,用以抗衡佛门东进。

    而佛门则借西游取经之名,要光明正大地拔掉这颗钉子。

    “按照原本轨迹,孙悟空师兄弟三人到此,与三位国师斗法,赌赛求雨、坐禅、猜物、砍头、剖腹、下油锅……

    最终三位国师身死道消,车迟国道统覆灭,佛寺重兴。”刘昭思绪流转,“此后车迟国龙脉被佛门汲取大半,国运衰颓,渐渐沦为佛国附庸。”

    这便是西游背后的真实——看似热闹精彩的斗法,实则是赤裸裸的气运掠夺与道统征伐。

    刘昭睁开眼,眸中混沌星云缓缓旋转。

    “既然来了,这局棋,不妨换个下法。”

    他指尖轻点地面,一缕微不可查的混沌道韵渗入地脉,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那道金色佛门枷锁。

    以衍道境对法则本质的理解,逐步侵蚀这道气运枷锁的根基,同时将自己的印记悄然融入车迟国龙脉深处。

    润物细无声。

    做完这一切,刘昭起身,走出城隍庙。

    夕阳西下,余晖将整座城池染成金色。

    道观钟声悠扬,晚课开始;佛寺依旧寂静,只有几声单调的木鱼声隐约传来。

    街边,一个小乞丐蜷缩在墙角,面前破碗空空。

    刘昭走过时,随手将几枚铜钱放入碗中。

    小乞丐一愣,抬头看见是位道士,连忙磕头:“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去买个饼吃吧。”刘昭温声道,目光却掠过小乞丐头顶,一丝极淡的佛性灵光隐现,与此地佛寺凋零的气运格格不入。

    有趣。

    他继续前行,身形渐渐融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