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在车迟国都的飞檐翘角上流连,终究被深蓝的夜幔吞没。街巷间亮起灯火,道观檐下的符纹灯笼次第生辉,将太极八卦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光影交错,恍如玄奥的阵图。

    刘昭于那株系满祈愿布条的老槐树下驻足片刻,目光掠过巷尾——那小乞丐已捧着几枚铜钱,缩在更深的角落里,就着远处店铺透出的光,小心啃着一块硬饼。那丝与周遭道韵格格不入的佛性灵光,依旧如风中残烛般,在其顶门微闪。

    “局中芥子,亦是变数。”他收回目光,不再隐匿,也不再做那游方道士的闲散模样。周身气韵为之一变,虽未刻意展露威压,那份历经沧桑、执掌过人间天庭权柄、衍道功成的自然气象,却如静水深流般弥漫开来。青袍依旧半旧,木剑仍在背后,人却已似出鞘古剑,温润内敛中自有凛然不可轻侮的锋芒。

    他不再沿街绕行,径直朝着都城中心,那三股磅礴妖气与王朝龙气、万民愿力最为交织鼎盛之处行去。

    越近国师府,街面越发肃静。沿途高门大户的门仆,偶有探首张望者,触及刘昭身影目光,皆觉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某种沉凝如山岳、浩瀚若星海的存在无意间掠过,慌忙缩回头去,竟不敢多瞧。连那些在暗处巡视、身负修为的明暗岗哨,灵觉亦纷纷示警,待要凝神探查时,那青袍身影却已悠然走过,如清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唯有心湖中泛起的莫名敬畏涟漪,久久难平。

    国师府巍峨门楼已在望。朱墙高耸,琉璃瓦幽光暗蕴,“国师府”三字金匾在八角琉璃宫灯照耀下熠熠生辉。门前青铜虎鹿异兽肃立,八名炼气好手按剑而立,气势森严。

    刘昭步履未停,径直上前。

    此番,护卫头目早在二十步外便已全身绷紧。不待刘昭走近,他已跨前一步,右手死死按住剑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来者止步!报上名号!此乃国师重地!”

    其余七名护卫亦觉呼吸凝滞,无形压力扑面,几乎要忍不住拔剑出鞘。

    刘昭在门前五步处站定,目光掠过如临大敌的众护卫,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径直穿透门楼,向着府邸深处传去:

    “茅山派刘昭,游历至此,见府上道韵深厚,与吾脉隐隐相合。特来拜会,与三位国师——论道。”

    “茅山派?”护卫头目一愣,急速思索,西牛贺洲何时有此道脉闻名?未及细想,只听府邸深处,原本沉静的三股磅礴气息,几乎在“刘昭”二字落音的刹那,同时剧烈波动了一下!

    下一刻,紧闭的国师府中门,竟无风自动,发出沉重的“轧轧”之声,向内轰然洞开!

    门内并非寻常府邸影壁回廊,一眼望去,竟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庭院,地面以黑白两色玉石铺就巨大太极图案,此刻正微微散发灵光。庭院尽头,一座三层高的主殿灯火通明,殿门敞开。

    三道身影,几乎如同瞬移般,自那主殿之中闪现,一步便跨越数十丈庭院,来到了洞开的中门之后!

    居中一人,身形魁伟,面容威猛,额前有淡金“王”纹若隐若现,着一袭紫色云纹道袍,正是虎力大仙。他左侧,一位身形清瘦、头生一对小巧玉色鹿角、着月白道袍的道人,目光沉静,是鹿力大仙。右侧,则是一位面庞圆润、下颌留着山羊短须、身着葛黄道袍的羊力大仙。

    三位国师此刻面上皆有惊疑之色,目光如电,齐齐落在门外那青袍道人身上。他们并非被“茅山派”的名头惊动,而是方才那一刹,当“刘昭”二字传来时,三人苦修数百年的妖仙本体竟同时悸动,体内玄功自行加速运转,血脉深处似有某种久远沉寂的东西被悄然唤醒、共鸣!更令他们心惊的是,以他们化神巅峰的修为、坐镇一国汲取香火愿力锤炼出的灵觉,竟完全看不透眼前这道人的深浅!对方明明站在那里,气息似乎也不过筑基左右,却给人一种浑然天成、与周遭天地法则隐隐相融的错觉,仿佛他本就应该在那里,如同山岳之于大地,星辰之于夜空。

    虎力大仙压下心头震动,抬手示意护卫退下,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却带着审视:“贫道虎力,忝为本国国师。道友自称茅山派刘昭?恕贫道孤陋,未曾听闻西牛贺洲有此道脉。道友远来,言欲论道,不知欲论何道?”

    刘昭还了一礼,气度从容:“山野小派,不值一提。至于所论之道……”他抬眼,目光清澈,直视三位国师,“便是三位国师此刻所修、所持、所依仗之根本道法,以及——此道源头何在。”

    此言一出,鹿力、羊力面色微变。虎力大仙瞳孔亦是微微一缩,旋即朗声笑道:“道友此言倒是玄妙。吾兄弟三人,承天眷顾,得悟玄门正法,修持数百载,护佑一方,所为不过是上体天心,下安黎庶。道法根源,自是玄门正宗,三清道祖。莫非道友另有高见?”

    他话语虽仍客气,但“玄门正宗”、“三清道祖”几字咬得略重,隐隐有彰显出身、暗含警示之意。

    小主,

    刘昭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道:“既如此,可否入内一叙?此地非论道之所。”

    虎力大仙略一沉吟,侧身让开道路:“道友请。”他虽心存疑虑,但对方气度非凡,更引动他们功法异动,事关道途根本,不得不慎。再者,在自家府邸,有阵法依托,三位一体,纵使对方真有不轨,他们也自信足以应对。

    刘昭颔首,迈步入门。步履踏在那黑白太极玉石之上,脚下灵光似乎更温顺了几分。虎力三人紧随其后,暗自交换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主殿之内,并非寻常殿堂摆设。空间开阔,穹顶高悬,绘有周天星斗之图,星光以秘法点缀,微微闪烁。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穹顶星图。殿中并无桌椅,只设数个青色蒲团,中央一座紫铜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檀香。四周玉柱之上,刻有风云雷电图腾,隐有灵光流转,显然布有聚灵、防护等阵法。

    分宾主于蒲团落座。有小道童悄然奉上香茗,随即无声退下,关上殿门。

    殿内一时静谧,唯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虎力大仙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刘昭道友先前所言,关乎吾兄弟道法根本,不知可否明示?”他端坐蒲团,腰背挺直,紫袍无风自动,一股属于山林之王与得道妖仙的混合威势隐隐散发,试图在气势上稍作试探。

    鹿力大仙手捧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低垂的眼眸中精光内蕴。羊力大仙则看似随意,实则全身气机已与殿内风系阵法隐隐勾连,随时可动。

    刘昭恍若未觉那无形压力,端起面前茶盏,轻啜一口,赞道:“好茶,灵气充裕,更兼一丝山野清冽,与这殿中聚灵之阵相得益彰。”放下茶盏,他目光扫过三位国师,缓缓道:“三位国师修为精深,妖身淬炼圆满,玄功运转间清气沛然,隐有堂皇之气,可见所修道法确属玄门一脉,且根基扎实,非旁门左道可比。”

    虎力面色稍缓,鹿力眼中疑虑未去,羊力指尖微顿。

    “然,”刘昭话音一转,声音依旧平和,却如投石入静湖,“玄门广大,分支繁杂。玉清、上清、太清,道统有别,法韵迥异。三位所修功法,运转之时,气机勃发,刚猛凌厉中蕴生生不息之念,雷火相济,风雨相随,更兼一丝……万物竞发、截取一线生机的锐意。此等韵致,与玉清之尊贵缥缈、太清之无为自然,皆有不同。”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虎力大仙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对方寥寥数语,竟似将他们功法最核心的特质点了出来!他们自己平日修炼,只觉功法玄妙正大,威力无穷,何曾如此细致辨别过其中蕴含的“韵致”?更别提与三清道统具体比较!

    “道友究竟想说什么?”鹿力大仙抬起眼,目光如清泉,直视刘昭,“吾兄弟功法,乃早年于深山中偶得前辈遗泽,自行参悟修成。只知是玄门妙法,何曾细分是哪一脉道统?即便有所偏向,同属道门,又有何妨?”

    “无妨?”刘昭摇头,目光渐深,“若不知源头,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功法契合道统真意,则进境千里,事半功倍,神通自生。若功法与所奉道祖真意相悖,轻则事倍功半,瓶颈难破,重则气机冲突,道基受损。三位国师难道未曾察觉,尔等修为卡在化神巅峰已久,那一线炼虚契机,看似触手可及,实则如雾里看花,总难真正把握?每逢尝试冲击,是否总觉体内清气虽沛,妖元虽厚,却难以真正交融蜕变,仿佛……缺了那最后一点‘真意’点化?”

    “你!”羊力大仙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脸上闪过惊怒。冲击炼虚瓶颈的艰难与那种莫名的滞涩感,是他们兄弟最大的秘密与焦虑,此人竟一语道破!

    虎力大仙挥手制止羊力,面色已彻底沉下,周身紫色道袍无风自动,隐隐有低沉虎啸在殿中回荡:“道友究竟何人?对我兄弟之事,知之甚详。今日若不说个明白,恐怕……”殿内玉柱上的风云雷电图腾,灵光骤然明亮起来,阵法已被悄然引动,气机锁定刘昭。

    刘昭面对隐隐压迫而来的阵法威势与三位化神巅峰妖仙的气机锁定,神色丝毫未变,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三位确是不知。”他放下茶盏,右手随意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于身前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法力澎湃的波动。

    只是随着他指尖划过,一道清蒙蒙的光痕,如笔墨留空,凭空显现。

    那光痕初看简单,细观之下,内里却仿佛有无数细微至极的符文在生生灭灭,交织流转,演化出雷霆生发、万物萌动、风雨激荡、截断云天的无尽意象!一股苍茫、古朴、凌厉、却又充满蓬勃生机与不屈意志的道韵,自那道光痕中弥漫开来!

    这道韵甫一出现——

    “哐当!”

    虎力大仙手中那只以精金混合灵土烧制、坚固堪比法器的茶盏,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碎片尚未溅射,便被那弥漫的道韵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并非刘昭攻击,而是虎力大仙体内功法,在接触到那清光道韵的刹那,竟如同臣子遇见君王,游子闻听乡音,以前所未有的幅度自主疯狂运转,气血妖元剧烈沸腾,导致他一时失控,捏碎了茶盏!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亦是浑身剧震,手中茶盏“咔嚓”作响,裂纹密布。两人脸上同时涌现骇然与难以置信之色,死死盯着刘昭指尖那道清蒙光痕,体内的玄功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熊熊“燃烧”,与那光痕散发的道韵产生着强烈到极致的共鸣!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源自功法本源、源自神魂印记的颤抖与呼唤!

    “这……这是……”虎力大仙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死死压抑着体内沸腾的气血,目光从光痕移向刘昭平静的面容。

    刘昭指尖清光缓缓消散,殿内那苍茫凌厉的道韵却仿佛依旧残留。他看着失态的三位国师,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们的道心之上:

    “此乃上清神雷符初解之一缕真意显化。三位国师,你们拜错了山门,奉错了道祖。尔等所修根本,非是寻常玄门散传,实乃碧游宫上清灵宝道统——外传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