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虎上将西郊演武的余威,如同投入西牛贺洲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长安城范围。

    那日观礼者中,自有各方眼线。

    青龙腾空、白虎啸天、朱雀焚云、枪裂虚空、玄武镇地的骇人景象,以及那隐约勾连、令太乙境珈蓝都神魂欲裂的五行阵势雏形,伴随着种种添油加醋的传闻,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邻近的乌斯藏、宝象等国,朝堂之上接连数日气氛凝重。

    原本因割地求和而暗流涌动的复仇心思,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忌惮与观望。

    边境线上,车迟——不,如今是大汉延熙朝的边军,依旧按照日常规程巡哨、操练,并无异常调动,但那巡哨士卒眼中精光。

    身上隐隐透出的气血波动,还有营地中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合击演练呼喝,无不提醒着对面:这道边境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固,都要……危险。

    更西方,一些传承久远、消息灵通的佛门大宗、隐秘妖族势力,也陆续收到了关于“季汉”、“五虎上将”、“周天五行”的片段信息。

    反应各异,有疑惑,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不屑。

    但无一例外,都暂时收起了原本或明或暗的一些试探触角。

    那道狼狈逃回灵山、神魂受创至今未愈的珈蓝护法,就是最好的警示。

    长安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武堂晨练的呼喝,劝农司下乡的车马,格物院昼夜不息的敲打,市井熙攘的人流,一切如常。

    只有少数身处权力核心或灵觉敏锐者,才能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日益紧绷的弦。

    未央宫,紫宸殿后书房。

    此处不似前殿庄严,布置清雅,三面书架直抵穹顶,陈列着新整理的典籍与部分格物院呈送的模型图样。

    刘备常在此批阅奏章,与重臣议事。此刻,书房内烛火通明,刘备坐于主位,手中无奏章,指节轻轻叩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诸葛亮、庞统、法正、郭嘉四人分坐两侧,刘昭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国师亦在座,只是位置稍偏,神色肃穆。

    空气凝滞,唯有刘备指尖叩击桌面的笃笃声,规律而沉重。

    “今日边关六百里加急,共计七道。”刘备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皆来自东南、正南方向。

    内容大同小异:有僧一行,自东土大唐而来,正往西天求取真经,已近我大汉疆界。

    一行四人,一骑白马,为首者自称大唐唐三藏,其余三人状似徒众,一猴脸雷公嘴,一猪头大耳,一蓝脸晦气。

    沿途各国,多有通关文牒放行,提供斋饭,甚至……有国君率众迎送,焚香礼拜。”

    “取经僧?”虎力大仙眉头一皱,“佛教惯常手段,派遣僧侣远行传法,彰显佛光普照。

    此等事在西牛贺洲并不鲜见,何以边关如此紧张,连发七道急报?”

    鹿力大仙沉吟:“大哥,此事恐不简单。

    那日陛下登基,紫气东来,天门洞开,佛教岂会毫无反应?

    这取经僧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此时接近,又引得沿途诸国如此礼遇,怕是……来者不善。”

    羊力大仙捻着山羊须,眼神锐利:“且那徒众形容古怪,猴、猪、妖,岂是寻常僧人该有?

    听闻东土大唐距此十万八千里,一路妖魔无数,这几个模样能安然行至此处,绝非易与之辈。”

    诸葛亮轻摇羽扇,缓缓道:“三位国师所言皆有其理。然,关键不在于这师徒四人本身。”

    他目光转向窗边的刘昭,“太子殿下当日曾言,西行之途,暗藏玄机。

    不知殿下对此‘取经僧’一行,可有更多见解?”

    书房内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刘昭身上。

    刘昭转过身,面容平静,眸中却似有寒星闪烁。

    他走回案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备脸上,声音清晰冷冽:

    “父皇,诸位。此非寻常僧侣传法,亦非简单佛门盛事。

    此乃一场……以‘取经’为名,行‘抽运夺信’之实的弥天大谎,一场针对我人族气运与信仰根基的……绝户计!”

    抽运夺信!绝户计!

    词句如冰锥,刺入众人耳中。连刘备叩击桌面的手指都停住了。

    “昭儿,细说。”刘备沉声道。

    刘昭抬手,指尖灵光汇聚,在书房空中虚虚勾勒出一副极其简略、却标注着几个关键节点的西牛贺洲大致舆图虚影,其中一个光点代表如今的长安(原车迟国都)。

    “自东土大唐,至西天灵山,这十万八千里路途,并非随意划定。”

    刘昭指尖沿着一条蜿蜒路线划过,“此路线,绝大部分,恰好与上古时期,我人族先民自东方祖地,向西迁徙、开拓、繁衍所走过的古老路径……高度重合!”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

    “人族先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每一处落脚点,每一次繁衍壮大,都伴随着血与火的洗礼,也沉淀下我人族不屈的意志与蓬勃的气运。

    小主,

    这些古老路径,历经岁月,看似寻常,实则其地脉深处,其山河灵韵之中,依旧沉淀着部分属于我人族的、古老而纯粹的气运烙印与信仰残痕。

    它们如同沉睡的巨龙,散布在这片大地之上。”

    刘昭的声音越发冷峻:“佛教东传,欲大兴于南瞻部洲,光靠经文教义远远不够。

    需有滔天气运为舟,浩瀚信仰为帆。而这取经之路,便是他们精心选定的‘抽水管’与‘收割镰’!”

    “以‘取经’为光明正大的旗帜,以沿途‘劫难’为引人注目的戏码,吸引万千目光,汇聚无边愿力。

    每过一国,每经一地,那取经僧以佛法‘度化’妖魔、‘解救’苦难的表象之下,实则是以灵山秘法,悄然引动、抽取那些沉淀在古老路径中的人族气运烙印,将其导向西方!

    同时,以‘真经’为饵,以‘功德’为名,沿途传播佛门信仰,侵蚀、取代当地原本可能残存的祖先崇拜、自然信仰,乃至我道门影响!”

    他指尖猛地点在那代表取经团队的光点上,光点骤然变得刺目:“这师徒四人,便是行走的‘抽运法宝’与‘传教先锋’!

    他们所经之处,看似留下佛光普照的美名,实则地脉深处的人族古老气运被暗中窃取,本地信仰根基被悄然置换!

    长此以往,西行之路将成为一条气运流失的通道,沿途人族国度将渐渐沦为佛国附庸,失去自身根骨与精神!”

    书房内死寂无声。

    虎力三妖倒吸凉气,他们虽知佛道相争,却从未从如此根本、如此残酷的角度去理解这场“西游”!

    这哪里是取经,分明是掘根!

    庞统胖脸上没了往日嬉笑,眼中精光暴射:“好毒的计策!

    光明正大,占据大义名分,实则行釜底抽薪之举!

    若真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走到灵山,完成这‘功德’,恐怕沿途人族气运十去七八,佛门气运将膨胀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届时,莫说西牛贺洲,恐怕南瞻部洲也……”

    法正脸色苍白,咳嗽两声,声音嘶哑:“难怪……难怪那乌斯藏、宝象等国,近年佛寺越发鼎盛,王权却隐约受制……

    原来根子在这里!这取经僧一行,便是活着的‘气运吸取器’!”

    郭嘉倚着椅背,青衫磊落,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趣。以慈悲为表,行掠夺之实。

    这套路,倒是与当年某些人打着‘代天选帝’旗号,行篡逆之事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虽未明指,但在座皆知其所言。

    刘备眼中寒光凛冽,帝皇威严混合着怒火:“如此说来,这取经僧一行,已至我大汉门外。

    他们是想故技重施,将我季汉立国以来凝聚的龙气、推行新政汇聚的民望、乃至此地沉淀的古老气运,也一并抽走?

    好大的胃口!”

    “正是。”刘昭斩钉截铁,“我季汉新立,龙气勃发,民心凝聚,又恰处这条古老路径的关键节点之一。

    对于灵山而言,此处乃必‘渡’之关,亦是最好的‘养分’来源之一。

    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那日五将演武,惊退探子,不过是小挫其锋。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算开始。”

    诸葛亮羽扇停下,目光如电扫过空中舆图虚影:“殿下既已洞悉其谋,必有对策。依殿下之见,该当如何?”

    刘昭与诸葛亮目光交汇,沉声道:“拒之门外,硬撼其锋,正中下怀。

    他们会以‘阻碍取经大业’、‘不敬佛法’为由,占据道德高地,甚至可能引动更高层次力量介入。

    放之入内,任其施为,则如引狼入室,国运气脉必受重创。”

    他停顿,一字一句道:“唯有……‘请君入瓮’,‘改天换地’。”

    “请君入瓮?改天换地?”庞统眼神大亮,“太子之意,是放他们进来,但……进来之后,由不得他们了?”

    “不错。”刘昭点头,“他们想借路抽运,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要演‘劫难’,我们便给他们一场真正的‘劫难’!

    他们要传佛法,我们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何谓‘道法自然’,何谓‘人道煌煌’!

    这沿途沉淀的人族气运,他们想抽走?正好,借此机会,以我季汉龙气为引,以长安为核心,将这条古老路径上尚存的人族气运烙印,彻底激活、整合、纳归我用!

    让这‘抽水管’,变成我人族气运的‘汇聚渠’!让这佛门东进的‘标杆之路’,变成我季汉道统昭彰、人道复兴的‘宣言之路’!”

    话语铿锵,野心昭然!不是被动防御,而是要以对方设下的局为棋盘,反向吞噬,逆天改命!

    书房内众人,只觉一股热血冲顶,呼吸粗重。就连病弱的法正,眼中也爆发出骇人精光。

    刘备猛地站起,帝袍无风自动:“善!大善!昭儿此议,深合朕心!

    便以此为契机,让那西天灵山看看,我季汉的气运,不是那么好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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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人族的根基,不是那么好动摇的!孔明!”

    “臣在!”诸葛亮肃然起身。

    “由你总揽全局,调动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于边境山川地势,依你平生所学,布下‘八阵图’!

    朕要这边境之地,看似门户洞开,实则迷踪重重,天地倒悬,让他们‘顺利’进来,却不知自己踏入了何等境地!”

    “臣,领旨!”诸葛亮躬身,眼中八卦虚影流转。

    “士元!”

    “臣在!”庞统拱手。

    “由你辅佐孔明,于各紧要关隘、城池节点,设‘五方五行阵’,与边境八阵呼应,层层递进,我要这季汉疆土之内,五行轮转,周天循环,自成一方铁桶天地!

    让他们进的来,‘看’不明白!”

    “遵命!”庞统胖脸上满是肃杀。

    “奉孝!”

    郭嘉微微欠身:“陛下。”

    “你精研阵法诡道,更擅洞察人心破绽。

    朕许你调用国库与格物院一切可用奇物、宝材,于关键处的虚空之中,设下‘十绝阵’残阵!

    不必求全,但求其‘绝’、其‘诡’、其‘出人意料’!材料不全无妨,有三分形,便要透出七分神!

    朕要他们在以为破阵之时,遭遇真正的致命杀机!”

    郭嘉嘴角笑意更深,眼中却冰冷一片:“臣,必不辱命。”

    刘备目光最后落在虎力三妖身上:“三位国师。”

    “臣等在!”三妖连忙起身。

    “尔等熟悉本地山川地脉,更修上清正法。全力配合三位先生布阵,调动地气,梳理灵脉,务使大阵与天地相合,威力倍增!

    同时,监控境内一切异常佛力波动、陌生修士气息,但有发现,立报!”

    “臣等领旨!”三妖肃然应诺,心中热血沸腾。此乃关乎道统存续、国运兴衰之战,他们既得真传,自当效力。

    “昭儿,”刘备看向刘昭,“你坐镇中枢,统筹调度。

    朕倒要看看,这场由灵山掀起的‘西游’,到了我季汉地界,究竟会演变成何等模样!”

    “儿臣遵命!”刘昭躬身,眼中混沌星云缓缓旋转。

    旨意既下,整个季汉朝廷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以最高效率、却又极端隐秘的方式运转起来。

    诸葛亮闭门三日,推演星辰地势,绘制阵图。

    随后,一队队身着便装、修为精深的修士与精通堪舆的工匠,以各种名义被派往东南、正南边境。

    他们或伪装成勘探矿脉,或假称修建水利,于山川险要、地脉节点之处,埋下阵基,刻画符纹。

    天地之势被悄然引动,云雾在山间聚散变得无常,飞鸟偶尔会迷失方向,就连经验最老道的猎人,也开始觉得某些熟悉的路径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岔路与回环。

    庞统活跃于各郡县之间,表面是巡查新政推行,实则与地方官员、驻军将领密谈,于城池要害、交通枢纽,布下五行阵眼。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被有序引导、积蓄,与地脉龙气、城池人气隐隐相合,平时不显,一旦激发,便能形成覆盖一城一地的五行结界。

    郭嘉的行踪最为诡秘。

    他频繁出入格物院与国库秘藏,调走了大量性质奇特、甚至带有凶煞之气的矿石、妖兽材料、乃至一些试验失败的“危险品”。

    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在何处布阵,又如何布阵。

    只是偶尔有边军士卒或山中樵夫报告,在某处山谷或云端,见过短暂而诡异的虹光或空间扭曲,旋即消失,仿佛错觉。

    虎力三妖则奔波于山川之间,以地脉通灵之术,协助稳固阵基,勾连灵气。

    鹿力大仙更以新悟的上清雷法一丝真意,在一些关键地脉节点设下隐蔽的雷霆印记。

    整个季汉,表面依旧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建国气象。

    武堂的少年们练拳呼喝更卖力,劝农司推广的新式稻种在田野里抽穗,格物院的新式织机产出如云锦缎。

    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喧嚣。

    但若有灵觉超凡者从极高处俯瞰,便会发现,以长安为中心,季汉疆土之上,正有一张无形无质、却蕴含无穷杀机与玄妙变化的“大网”,在悄然张开、收紧。

    山川地脉的灵光流转变得有序而晦涩,天地元气在边境区域形成微不可查的涡流。

    整个国度,仿佛一头假寐的巨兽,收拢了爪牙,却绷紧了浑身肌肉,等待着猎物踏入领地。

    西天,灵山,大雷音寺。

    莲台之上,丈六金身的如来佛祖,于永恒的讲经说法声中,微微抬起了低垂的眼睑。

    那双仿佛蕴含三千大千世界、洞悉过去未来的佛眸,透过无尽虚空,望向了东胜神洲与西牛贺洲交界,那片气运蒸腾、却又突然变得迷雾重重、天机晦涩的区域。

    原本清晰可见、金光隐隐的取经人前行轨迹,在接近那片区域时,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混沌的纱幔遮挡。

    更令他在意的是,那片区域自身的气运,非但没有被西行气机牵引波动,反而如同铁桶般凝实,甚至……

    隐隐传来一股反向的、带着古老蛮荒与新生皇道气息的吸力,试图牵扯那西行的佛光!

    佛祖眼中无悲无喜,只有无尽的深邃。

    他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一道无声的佛谕已传入侍立一旁的观音尊者心中。

    “观音尊者。”

    “弟子在。”观音手持净瓶,躬身应道。

    “东土取经人,将至变数之地。

    彼处气运凝结,天机混沌,非比寻常。

    汝当亲往关切,相机而行,务使金蝉子一行,安然渡过此劫,完取经之功,彰我佛法无边。”

    观音尊者心神一凛,已然明了佛祖所指何处。

    那车迟国,如今的“季汉”,果然成了西行路上最大的变数!

    “弟子遵法旨。”观音恭敬合十,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身形渐渐淡去,出了大雷音寺,驾起祥云,径往东方而去。

    灵山脚下,黑风暗涌。

    一场看似寻常的“取经渡劫”,已然演变为佛道两大体系、新旧两种气运,在这西游棋局上的第一次正面碰撞的前奏。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