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将尽,万籁俱寂。

    长安城陷入了沉睡,坊间的灯火早已熄灭,只余巡夜兵卒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以及风掠过屋檐发出的轻微呜咽。

    驿馆东厢房内,猪八戒的鼾声忽高忽低,偶尔夹杂着几声模糊的梦呓,似是回味着傍晚那顿丰盛素斋的滋味。

    “呆子,醒醒!”

    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带着毛爪子挠脸的触感,将猪八戒从黑甜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见一张毛脸凑在眼前,吓得一激灵,差点叫出声。

    “猴哥?!大半夜的,你作死啊!”猪八戒压低声音抱怨,揉了揉惺忪睡眼,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孙悟空蹲在榻边,金睛在黑暗中闪着狡黠的光,咧嘴一笑:“睡什么睡!才吃了那么点就饱了?

    你忘了傍晚那三清观里,供桌上还剩多少好东西?那‘九转金丹模’,那琼浆玉液,那灵果……”

    猪八戒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咽了口唾沫,但还有些犹豫:

    “这……这不好吧?人家好意款待,咱们吃饱喝足,再去偷……师父知道了要念紧箍咒的!”

    “呸!你个没出息的!”孙悟空嗤笑,眼珠一转,“那叫偷吗?那叫……帮三清老爷‘消化’供奉!

    供品摆着也是摆着,时间久了灵气散了多可惜?咱们这是惜福!再说,沙师弟也去。”

    “沙师弟?”猪八戒扭头,果然看见门边阴影里,沙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蓝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沙僧其实也被孙悟空半强迫地拉了起来,心中本觉不妥,但一来不敢十分违逆大师兄,二来……白日那灵气充沛的供品,确实令人回味。

    “你看,沙师弟都觉着可行。”孙悟空趁热打铁,“就咱们仨,悄悄去,快快回。

    神不知鬼不觉,保管误不了明日路程。难不成你肚子里的馋虫答应了?”

    猪八戒的犹豫在“九转金丹模”的幻象和腹中真实的空落感面前迅速瓦解。

    他一骨碌爬起身,嘿嘿低笑:“那……那就去看看?若是贡品还在,咱们……咱们就‘惜惜福’?”

    三人不再多言。孙悟空掐个诀,一缕无形清气笼罩,掩去三人身形气息——虽非什么高深遁法,瞒过凡俗守夜人与寻常警戒阵法却也足够。他们如三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溜出厢房,翻过驿馆不高的后墙,融入长安城深邃的街巷阴影之中。

    夜色下的长安街道空旷无人,青石板路映着黯淡星光。白日里的繁华鼎沸、人气勃勃,此刻尽数收敛,城池如同蛰伏的巨兽,只有轮廓在黑暗中显露出沉默的威严。偶尔有提着灯笼的更夫走过,也被孙悟空提前察觉,轻易避开。

    猪八戒起初还有些紧张,缩头缩脑,但见一路顺畅,胆子便大了起来,甚至开始幻想待会儿如何享用那些剩余美食,脚步都不由轻快了几分。沙僧默默跟着,手中依旧提着降妖宝杖,虽觉此事荒唐,但既已出来,便只留心四周动静。

    不多时,那巍峨的三清圣观轮廓便出现在前方。观门紧闭,夜幕中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比白日更显肃穆,甚至……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观墙内,古柏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轻响。

    孙悟空停下脚步,火眼金睛仔细扫视观墙内外。依旧没有阵法激发的灵光,没有埋伏的气息,甚至连个巡夜的道士都没有,安静得过分。他心中那点异样感又浮起来,但随即被“不过是座香火旺盛些的道观”的念头压下。艺高人胆大,他朝猪八戒和沙僧使了个眼色,三人轻轻一跃,便如落叶般飘过高墙,落入观内庭院。

    庭院中月色朦胧,白日里庄重的殿宇楼阁此刻只剩下黑黢黢的剪影。主殿“三清殿”的大门紧闭着,但并未上锁——或许是对道祖威灵的绝对自信,无人敢在此造次。

    孙悟空溜到殿门前,耳朵贴上去听了听,毫无动静。他伸手轻轻一推,那厚重的殿门竟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足够一人侧身进入。一股比白日更加浓郁的檀香混合着残余的灵食香气,从殿内飘出。

    猪八戒鼻翼翕动,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沙僧犹豫一瞬,也低头跟入。孙悟空最后闪身进去,反手将殿门虚掩。

    殿内一片漆黑。唯有穹顶高窗透下极其微弱的星月光辉,勉强勾勒出三尊巨大圣像模糊而威严的轮廓。它们静静矗立在黑暗深处,仿佛亘古如此。供桌上的长明灯竟也熄灭了,只余冷冰冰的铜鹤灯座。白日里琳琅满目的供品,大部分已被收走,但依旧剩下不少——几碟灵果蜜饯,半壶未曾收起的琼浆,还有几样精致的面点,在黑暗中散发出诱人的、微弱的灵光。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庄重感。沙僧踏入殿内的瞬间,心头便是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宝杖。猪八戒也莫名觉得脖颈后有点发凉,但目光一触及那些闪烁灵光的吃食,胆子又壮了,搓着手就要上前。

    小主,

    “急什么!”孙悟空一把拉住他,自己先跳到供桌上,金睛四下扫视,依旧没发现任何异常。他抓起一个灵果咬了一口,汁水甘甜,灵气依旧。“没事,快来!这可比驿馆的夜宵强多了!”

    猪八戒最后一点顾忌抛到九霄云外,欢呼一声扑上去,左手抓起蜜饯,右手拎起玉壶就往嘴里灌,吃得咂咂作响,含糊道:“好……好!还是这个味儿!过瘾!”

    沙僧见两位师兄都已动手,迟疑了一下,也默默拿起一块面点,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警惕地扫向那三尊隐在黑暗中的圣像。圣像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沉默的姿态,总让他觉得……像是在注视着他们。

    孙悟空吃了几口,忽然觉得这般偷偷摸摸少了点趣味。他本就顽劣,此时夜深人静,又无外人,看着那三尊高高在上的圣像,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跳下供桌,溜达到圣像前,仰头看了看,转头对正在猛灌琼浆的猪八戒挤眉弄眼:

    “呆子,光吃有什么意思?咱们今日受用了三清老爷这么多供奉,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孝敬孝敬?”

    猪八戒喝得脸上泛红,闻言愣住:“表示?怎么表示?咱又没带香烛纸钱。”

    孙悟空嘿嘿一笑,指了指那玉清元始天尊虚拈的手,又指了指上清灵宝天尊手中的玉如意,眼中恶作剧的光芒闪烁:“你看,道祖老爷手空着呢,咱们把这喝剩的琼浆,给老爷们‘斟’上点?这如意,拿来沾沾仙气,说不定更灵光呢?”

    “啊?”猪八戒醉意朦胧,脑子不太清楚,只觉得这主意听着……挺新鲜?他晃了晃手中还剩小半壶的琼浆,打了个酒嗝,“给……给老爷们斟酒?这……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孙悟空怂恿道,“咱们这是感念恩德,亲近老爷!总比那些冷冰冰的泥塑强吧?”说着,他竟真的伸手,想去碰那玉如意。

    沙僧脸色大变,急忙低喝:“大师兄!不可!此乃亵渎!”他上前想拦。

    “一边去!”孙悟空挥手推开沙僧,劲力巧妙,让沙僧一个趔趄。他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性子,此刻玩心大起,又仗着修为,哪管那么多。

    猪八戒被孙悟空一推一怂恿,加上酒意上头,胆气陡壮,嘿嘿傻笑起来:“亲近……亲近好!老猪我也来孝敬孝敬!”他拎着玉壶,晃晃悠悠走到圣像前,竟真的跷起脚,试图将壶中残酒往元始天尊虚拈的手掌里倒。酒液泼洒了一些在圣像手臂上,在微弱光线下泛起湿痕。

    “哈哈!猴哥你看!老爷接酒了!”猪八戒觉得有趣,又转向灵宝天尊的玉如意。

    孙悟空在一旁拍手嬉笑:“对对!还有呢!光喝酒哪够?咱们吃了老爷的金丹模,也得回馈点‘真金丹’不是?”

    “真金丹?”猪八戒迷糊。

    孙悟空挤眉弄眼,指了指八戒下身,又指了指圣像脚下的莲花座,语带蛊惑:“你那儿不是有现成的‘圣水’?给老爷们的宝座‘开开光’,润润土,这才是大功德哩!”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冰水浇在沙僧头顶!他骇得魂飞魄散,厉声阻止:“二师兄!万万不可!大师兄,快住口!此乃滔天大罪!”他急得要去拉猪八戒。

    猪八戒却已醉得糊涂,又被孙悟空言语蛊惑,只觉得这“功德”前所未闻,又刺激又好玩。他扭头看了看威严的圣像,在昏暗光线下似乎也不那么吓人了,加上孙悟空在一旁撺掇“快些快些,天要亮了”,竟真个昏头昏脑,伸手去解自己的裤带!

    “二师兄!”沙僧目眦欲裂,猛扑过去想抱住他。

    孙悟空却在一旁笑嘻嘻地拦了一下沙僧:“沙师弟,怕什么,玩玩嘛!”

    就在猪八戒裤带将松未松,丑态将露未露;沙僧被阻,急怒攻心;孙悟空一脸促狭坏笑的刹那——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并非错觉。

    殿内那无处不在的、沉凝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道韵,毫无征兆地沸腾了!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源自大地深处、又宏大如宇宙初开的轰鸣,猛地在三尊圣像内部炸响!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撼神魂!

    紧接着——

    无量清光,毫无缓冲,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轰然自三尊灵玉圣像的每一寸纹理中爆发出来!

    那光,并非炽烈刺目,而是清澈、恢弘、至高无上!瞬间充斥了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将黑暗驱散得一干二净!光线过处,空气凝滞,尘埃定格,连声音都仿佛被吞噬!玉清圣像手中虚无之处,有混沌星云旋生旋灭;上清圣像玉如意上,紫色雷纹游走咆哮;太清圣像太极扇间,阴阳二气流转不息!三股清光交织升腾,在大殿穹顶之下,汇成一幅浩瀚无边的混沌道图虚影,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万物归源、让法则俯首的恐怖威压!

    猪八戒的手僵在裤带上,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圣光辉和灵魂层面的恐怖威压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冰冷与恐惧,张着嘴,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沙僧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握着宝杖的手颤抖不止,仿佛下一瞬就要跪下。连孙悟空,脸上那嬉笑顽劣的神情也瞬间冻结,金睛之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骇然光芒,浑身猴毛根根倒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来自生命层次与大道本源的绝对压制!

    清光最核心处,三清圣像之前,虚空如同水幕般荡漾开来。

    一道青袍身影,仿佛自古便存在于那里,又仿佛刚刚从时光长河中一步迈出,缓缓显化。

    刘昭面如寒霜,眸中不含丝毫情绪,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星河流转与法则生灭。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这无量清光的源头,成了那混沌道图的核心。目光落下,如同九天之上执掌刑罚的天道之眼,漠然注视着下方三个僵直如木偶、神魂都在颤栗的身影。

    殿内凝固般的死寂中,他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却每一个字都如同天道雷霆,直接在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的神魂最深处炸开,带着毋庸置疑的审判意志与滔天怒意:

    “无知孽畜,安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