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石道,迎面而来的是一室纯白。

    这间小小的墓室里空空荡荡,没有装饰,没有摆设,没有陪葬。

    只有一片又一片打磨光亮的银箔,层层叠叠地铺满每一寸墙壁,一闪一闪地反射着清冷的银光,恍若一片波澜静谧的微光海洋。

    一线天光自上方的洞口落下来,打在墓室正中央,仿佛一柱来自天宫的圣光。

    那道光芒里,坐落着一座莹白的棺椁。

    满室寂静,连光芒似乎都有了声音,如流水般温柔地将那座棺椁覆盖。

    ——他们来到了墓主人的安息之地。

    姜葵站定在石道口,被扑面的清冷光芒晃了眼睛。她努力眯起眼睛,想去看一眼棺椁里的人,却听见身旁的祝子安轻轻地说:“别看。不该知道的,就别去知道。”

    话语声轻飘飘的,却好似一个沉重的警告。

    姜葵敏感地发觉,在通往这间墓室的路上,祝子安的话变少了。他安静地走在她的一侧,明明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可是姜葵感觉他忽然远了。

    明明站在身边,他却仿佛独自走进了很遥远的地方,很久都没有回头。

    一行人默默无声地穿过墓室,继续沿着石道一路上升。经过那尊棺椁时,姜葵没有忍住,飞快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那竟然是一座以玄冰打造而成的棺椁。

    玄冰棺取材自昆仑雪山上万年不化的冰川,须将一块从山巅之上完整凿出的玄冰一刀切割成型,每一刀都必须分毫不错,方能护住尸身十年不毁。

    而那座半透明的莹白棺椁内……并没有尸体。

    拾级而上,走出石道,外头已是黄昏了。霞光漫卷,一双青雀儿穿越斑斓的云层,发出几声嘹亮的啼鸣。

    祝子安帮着姜葵把仍在昏迷的谢氏姐弟从墓道里拖出来,放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槐树下。这对姐弟脑袋挨着脑袋地躺着,面色苍白,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姜葵始终没有说话。自从陵寝里出来,她就感觉祝子安的情绪不佳。

    她在江湖上结识祝子安已有八年,尽管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却也早已摸透这人的脾气。他往日一副放浪形骸,行事不拘一格,说话没个正经。此时,他却似乎罕见地陷入了某种心绪里,仿佛是因为从生与死间走过一遭,被陵寝里的肃穆感染了情绪。

    两人沉默着照顾谢氏姐弟。祝子安从袖子里取出两粒药丸,喂进他们的口中。一旁的姜葵推掌,往他们的体内运送真气。

    运气完毕,姜葵睁开眼睛,忽然发觉祝子安坐在她对面,支着下巴看她。她一睁眼,他就蓦地探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你干什么?”她后退半步,怒斥道。

    “你样子很怪,”祝子安笑起来,“再看一眼。”

    “我哪里怪了?”姜葵奇怪地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衿服整整齐齐,天青色的领子交叠起来,虽然扑扑地染了些灰尘,却仍是十分正常的学生模样。

    “我早就想说了,你这一身学生装,”祝子安忍着笑说,“怪可爱的。”

    “你闭嘴。”姜葵恼道。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顶着一身乖巧可爱的学生服,却端起一副英姿飒爽的大侠派头,是有些莫名好笑的反差感。

    祝子安躲过姜葵挥来的拳头,问道:“江小满,刚刚你为什么一路不说话?”

    姜葵眨了眨眼睛:“不是你先不说话的?”

    祝子安笃定地说:“是你。”

    姜葵愣了愣:“是我吗?”

    她对着那副嘴角带笑的书生面具发了下呆,逐渐意识到祝子安是在逗她玩。她简直能够想象,面具下的那个人绝对是一脸坏笑。于是她恼了,挥起拳头,怒道:“滚。”

    祝子安顺势后退着起身,冲她招了招手:“那我走了。”

    他转身便走,钻进掩映的林木间,一身墨色长袍轻快地摇摇晃晃。霞光把他的影子拉了很长,斑驳陆离地投在枝叶间,忽明忽暗。

    “喂!祝子安!”姜葵朝他大喊,“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

    那个影子一顿,含笑的声音传来:“很快。”

    直到他在远方的树林里消失不见了,姜葵才想起自己忘了问他关于秋日宴的事情。她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忽然又想起那个人的手掌在她的脑袋顶上轻轻一扇,带起的一阵小风扑倒了许多碎发。

    她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还活着吗?”许久,谢瑗睁开眼睛,茫然四顾。

    “还活着。”谢宽往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眼泪掉了下来。

    姜葵飞快地向他们解释了一行人是如何离开陵寝的,话语里进行了大规模的文学加工与胡编乱造,并省略了相当大量的细节和有关祝子安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