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母亲不会骗我,也?没?有理由骗我,是我自?己耻于有那样一个父亲,不愿承认罢了。”

    “我恨他,亦怕他,怕他给我的这?身?骨血最终让我也?成为?他那样的恶人。”

    “后来我在山中听了一场‘南橘北枳’的论道,刹那间?茅塞顿开。我不再恨他,亦不再惧他,相反,谢他带我来人世一趟。”

    说罢,他走到冯姚身?前,敛衣下跪,磕了三个响头。

    冯姚收回视线,眼睛潮润地看?着师游,张了张嘴,终是一言未发。

    师游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笑着看?向冯姚。

    “生而不养,断指可还。”

    言毕,他手起刀落,砍下了自?己两根手指。

    与手指同时落地的还有一块四方玉佩,成色浑杂,俨然是块劣质玉,然而那玉佩的一面却?雕刻着桃花溪水春景图,另一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姚”字。

    玉佩光洁透亮,显然常年携带把玩。

    “这?是母亲随身?携带的玉佩,她临终前交给我,让我物归原主。”

    鲜血滴滴嗒嗒迤逦一路,到门口停住,不消片刻,在门槛下积出一摊血。

    他转过身?,白衣飘动。

    “早产两个月?如此拙劣的谎话,门主竟然信了。”

    风雪闯进屋,很快冻住了地上殷红的血。

    冯姚低头看?着血,良久,捡起那块玉佩。这?是他在路边买的,五文钱两个。

    一个上面刻着“姚”字,一个上面刻着“画”字。

    而他的那一块玉佩,早已在进宫前就扔进了护城河。

    “大人,冯姚想见?你。”

    陆沉风笑了下:“看?来还是得师先生出面,唯有他才能让冯姚开口。”他理了理衣襟,“走吧,去卫所。”

    苗武却?为?难道:“可是,姜姑娘说了,让您要好好养伤,不能乱跑。”

    “嗯?”陆沉风眼神一凛,“你是谁的下属?”

    苗武摸了摸鼻子?:“属下自?然是大人的下属,可要是姜姑娘怪罪下来,大人您还能替属下做主不成?”

    陆沉风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少啰唆,快去快回。”

    两人提缰纵马迎着风雪赶到卫所门前,陆沉风当先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苗武,大踏步跨进院里。

    一进屋看?到地上两根断指,他怔了下,随即抬眼看?向冯姚。

    冯姚被抓后,早已去掉了面具,露在外的是一张清俊白皙的脸。

    岁月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沉风看?着他,扯了下唇,轻笑出声:“冯门主是想保下您唯一的儿子?呢,还是想保下高?贵妃的尸体??二?则,只?能选一个。”

    “我随你进京,放过她吧。人死如灯灭,陆大人何必与一具尸体?过不去。”

    陆沉风冷笑着拍了拍巴掌,讥讽道:“冯门主真是一往情深,痴心?不悔。”

    冯姚看?着手里的玉佩笑了笑。

    陆沉风弯腰捡起两根断指,扯了下唇:“都说血浓于水。”他反手一指,“这?一地的血,冯门主看?了当真无动于衷?”

    冯姚紧握着玉佩,缓缓抬头看?向陆沉风:“不用我提,陆大人也?会保他,你编的那场身?世之戏,正好可以用上。”

    陆沉风低头笑了笑,一撩衣摆席地而坐,面对面看?着冯姚。

    “我挺好奇,冯门主这?样的人,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奉献一生。冯门主可知三十年前那场宫宴,高?云珠之所以能被先帝注意到,并非她有多美,而是她本就和仁孝皇后有几分相似,再精心?装扮一番就更加……”

    都是一点?就通的人,话不用说全。

    任孝皇后与先帝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只?可惜红颜早逝。

    冯姚道:“她向来有野心?,我比谁都清楚。我也?知她对我毫无情意。起初进宫,因承诺,后来……”他低头笑了笑,“后来啊,权力可真是个令人上瘾的好东西,一旦沾上,不死不休。”

    陆沉风浅浅地提了下唇,不再多问。

    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互为?仇敌,没?有互诉衷肠的必要。

    房门再次关上,风雪被挡在门外。

    府衙门外摆着长长的案桌,台州知府刘全德坐在案前,其余属官分站两旁。

    裴炀一身?青衣站在刘全德左手边,张山带着四个便服锦衣卫护在裴炀身?后。

    “下一位。”刘全德喊道。

    一个年轻的妇人上前哭道:“大人,大人,您一定要为?民妇做主啊!民妇当家的死了,儿子?和女儿也?死了,就剩民妇一人,房屋没?了,家也?没?了,往后的日子?,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哟!”

    她跪坐在雪地上边哭边拍地,手打在雪上,没?一会便拍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