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头极美的头发,既黑又亮,长?发及腰, 柔顺中还带着淡淡的花露香味。

    大抵是娘亲生的好, 玉龄头发也不错。

    凤龄靠着软枕,一手?用木梳子慢慢篦头, 一手?闲闲翻书。

    身后窗子开了半扇, 外头静悄悄的, 天上挂着十五的月亮, 一年最是团圆的时?候。

    西六宫人少,一贯清静, 热闹向来都在东六宫那边。

    凤龄翻过一页书。

    不过李谕此时?一定是不想热闹的, 因为明日是他的生辰。

    这么?多年他几乎从不过生辰,每年临近生辰他就心?情不佳。

    淑妃那些人不知道?清不清楚这件事, 要是这时?候还不知死活的邀宠可就要倒霉了。

    外头渐渐起风了,凤龄坐起来将窗子阖上。

    建宁十三年宫变中的那场大火, 将太极殿严重?损毁。

    经过近两年的修缮, 这里才渐渐恢复了一些本来面目。

    李谕吩咐落锁后, 自此除了他以外, 就再也没有?人能走进来。

    今夜,他重?又踏进这座宫殿。

    距离他上一次来时?已?经间隔很久了。

    一年竟过得这样快, 转眼?又到他生辰了。

    他是从不过生辰的人,儿之生辰,母之苦难。

    昔年在尉迟家,众人厌恶他的母亲,后来在宫中,母亲厌恶他的父族,他仿佛在哪里都是不受待见的那个。

    每年妹妹的生辰都大办宴席,而他的生辰从来无人问津,每一年的这一天,他只希望赶快过去,他讨厌这一天,讨厌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他在殿中环顾,在夜深人静中四处踱步。

    殿宇上高悬的【天下为公】匾额是他母亲亲手?所书,后被大火熏黑,烧掉了“天”字的一半,但至今仍然挂在这里。

    太极殿有?他母亲生前的一切,这个他既恨,既怨,却又一生挥之不去的女人。

    他正凝神?驻足观看那块匾额时?,突然背后传来声?响。

    他警觉的转过头,厉声?质问:“谁?”

    身后帷幔被慢慢掀开,凤龄手?执烛台走了进来。

    她衣衫单薄,钗环尽去,有?些诧异的问道?:“圣上怎么?会在这里?”

    李谕看着她:“这句话应该朕问你吧?”

    凤龄低下头:“臣妾是来为先帝洒扫宫室的。”

    “洒扫宫室?”他眼?神?疑问。

    凤龄道?:“圣上落锁太极殿,不允许任何人进出,这里自然落灰生尘,旁的地方?倒罢了,只是这正殿供奉着先帝画像和生平纪事,不敢存垢,先帝生前是那样讲究的一个人,因此臣妾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打扫一次。”

    “这么?说你不是第一次来了,”他拧起眉:“你也太不像话了!太极殿岂是你随意进出之地?”

    凤龄忙道?:“臣妾每隔两三个月才会进来一次,望圣上恕罪。”

    李谕瞥了她一眼?:“这里门窗统统落锁紧闭,你是怎么?进来的?”

    凤龄恭声?回答:“佛像背后有?个小门,是昔年先帝告诉我的,她说将来若有?难,可由此门逃命。”

    李谕唇角微动,良久才道?:“先帝待你还真是不薄。”

    他都不知道?的事。

    凤龄将手?中烛台放下,任那点微末光明灭照亮身旁。

    她问:“那圣上来这里是做什么??”

    李谕语气不善:“与你何干?”

    凤龄淡淡笑:“难道?是生辰之日,思念母亲了?”

    他立刻道?:“胡说八道?!”

    说罢,自觉语气有?些过激。

    缓和之后,随意在殿前玉阶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时?沉默不语。

    太极殿广阔寂寞,李谕独自坐在那里,身侧是一身素蓝长?裙立于凉夜晚风中的凤龄。

    凤龄于是也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了下来,李谕偏过头望她:“有?时?候朕真的很想杀掉你一了百了,可是每次都犹豫那么?一下,结果?让你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凤龄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自然了,您是圣上,是天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谕道?:“谋逆罪小,动摇君心?罪大,朕最恨因旁人而左右情绪,你当然有?罪。”

    凤龄牵起唇:“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忽然问:“还请圣上明示,我要怎么?做,才能洗清余罪?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往事不能扭转,是不是只有?我真的死了,你才会放过我。”

    他靠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休要以死来逃避罪责。”

    而后盯着她的眼?睛,问了一个很久之前就想问的问题:“当年的事,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眼?深如墨,静静看向她:“这么?多年,你一个对不起都没和朕说过,朕该怎么?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