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小石子翻翻拣拣, 不知从哪儿找出了一个用箬叶厚纸密封着的瓷瓶, 他又小心翼翼用银剪将瓷瓶启了封,一股清冽幽静的冷香缓缓蔓延开来, 像是雪地里?凌寒盛放的梅。

    那双对于?男子来说过分?纤细柔嫩的手此刻正持着一双玉箸,往瓷瓶里?挟出一朵梅花来。

    这样矫揉做作之势,若是旁的小太监做来,崔公公定要觉得是附庸风雅、装腔作势,偏偏小石子做得那样好看,让人生不出半点诋毁之心,崔公公似乎有?些明白他为?何受宠了。

    那梅花渍了盐,此刻竟也柔嫩如新摘一般,只是稍微褪了颜色,从殷红变成了暗粉,置于?搁了蜜的青瓷梅花盏中?,相映成趣,再?用热水那么一激,清幽的冷香和着一丝丝的甜,沁人心脾,催人欲醉。

    沐夷光很是满意,用食盒盛好这一碗安神的暗香汤出门了。

    崔公公看得目瞪口呆,等到关门声?响起,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暗香汤,不就是个梅花瓣泡蜂蜜水吗?现在咱家也会了。

    月亮升得越来越高,透过窗棂投下的月影也越来越短。

    太子殿下今夜一直在查看近几年江南与京城相通的邸报文书,漠然不动,此刻却?忽然抬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刘宝看了一眼刻漏:“已经?入定了,殿下不如早些歇息吧,莫要熬坏了身子。”

    陆修珩似乎想起了什么,眸中?神色微微一凝,开口问道:“那小石子呢?”

    刘宝正在思考从什么角度表现小石子不务正业鬼鬼祟祟四处乱跑的行?为?,便听得门外传来了小石子干净清澈的声?音:“殿下,小石子为?您煮了安神汤,可要用些?”

    若是常人如此自作主张,且在殿下面前如此高声?喧哗,刘宝定要上前斥责,但见是小石子,他此刻竟然提不起半点力气。

    虽然不知殿下作何反应,他已经?开始在心中?反省,只觉得自己又输了,方才那句“早些歇息”的劝慰对比起小石子这碗亲手煮的安神汤,实在是有?些苍白无力。

    做了守夜的小太监,倒是学?会关心孤的作息了。

    陆修珩微勾了勾唇,放下手中?文书,语气平静道:“让他进来吧。”

    刘宝刚将房门打开个缝儿,沐夷光便像一尾鱼儿灵活地游了进来。

    太子殿下似乎是刚沐浴过的样子,已经?换上了寝衣,外边穿了一件玄色织金妆花缎的衬褶袍,发上还带了一点水汽,药香和青桂气息在空气中?浮沉,几不可闻。

    素白澄明的月光悄悄落在他的身上,整个人越发显得清冷而?矜贵,清俊凌厉的脸部线条也在月光里?染上一点温润柔和,让人止不住的心动。

    沐夷光收起肆无忌惮打量的眼神,随意地行?了个礼,献宝似的将食盒捧了上来。

    如此放肆的举动,殿下也没有?半点不悦。

    刘宝已经?麻木了,甚至帮着沐夷光将食盒放在了香几上,又用银针试了毒。

    清甜而?幽冷的芬芳悠悠飘散开来,不经?意间便沁入心脾,盈满一室。

    沐夷光委婉地向他暗示自己的辛苦:“小石子见殿下今日如此辛苦劳神,特意找来的腊月早梅,煎水服之能够疏肝醒脾、开郁和中?,殿下尝尝看?”

    陆修珩微微挑眉,他竟不知太子妃何时学?会洗手作羹汤了,漫不经?心回道:“放那儿吧。”

    这个回答当然不能令沐夷光满意,若自己现在是太子妃的身份,定然要殿下将自己煮的安神汤一饮而?尽,并且夸赞自己的厨艺与用心才肯依,但现在自己只是小石子,沐夷光也没办法,只有?一步三回头地嘱咐:“殿下记得用些安神汤,早些歇息啊。”

    没人留她,这书房里?的两个人都巴不得她早点走。

    等“小石子”走了,陆修珩这才抬眸稍看了一眼那碗暗香汤。

    清澈澄亮的汤面上漂浮着三朵红梅,花瓣上沾了蜜水,亮晶晶的,有?暗香浮动。

    这是他第一次见沐夷光做的饮食,虽然只是一碗甜汤,可能因为?太过简单,看起来居然还有?些不错。

    陆修珩执起瓷勺,舀起一勺浅尝一口,脸色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从来没有?人敢把这样的东西端到太子殿下面前,这哪里?是一碗甜汤,里?头似乎放了好几勺盐,咸涩的味道已经?压过了蜜水,让人难以下咽。

    陆修珩微微蹙眉,她定然是取用那盐渍腊梅时忘记将盐洗净了。

    刘宝察觉殿下神色不对,忙问道:“殿下,怎么了?”

    陆修珩不动声?色地将瓷盏放下,道:“无事。”

    他拿起手边一杯清茶,一饮而?尽,这才稍稍将那咸涩的味道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