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天真地以为这便是琴瑟和鸣,虽然开端不好,但萧霁终究是对我动了心。

    后来方知,萧霁弹奏的曲子叫《卜算子》。

    日日思君不见君。

    昭和公主那时候本也打算榜下捉婿,只是动作没我快,一对情投意合的鸳鸯被我生生拆散三年。

    我退出雅间,重新换衣裳。

    嬷嬷担忧地跟进来:“小姐,要不换个人去跳舞吧?万一被萧大人认出来,他怕是要报复您……”

    嬷嬷曾受过将军府恩惠,是教坊司里唯一会护着我的人。

    我摸向自己脸上连睡觉都不会取下来的面具,笑着摇头:“我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连阿爹阿娘都认不出来,他又如何认得?”

    尽管如此,回到雅间,我还是执剑挽花,跳了一曲战舞。

    战舞旋律急,舞姿矫健,素来为萧霁所不喜。

    可萧霁认不出,却有人感慨:“若是沈棠在世,跳得会比她更好……对了,说起来沈棠还是萧大人的发妻,萧大人应当还记得她吧?”

    萧霁执起酒盏,一饮而尽。

    “不记得了。”

    2

    三年了,萧霁不记得我,实属正常。

    我胸口钝钝的痛,但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

    “赵翊,你明知子川哥哥厌恶沈棠,还非要提起,”昭和公主沉下脸,语气森森,“是何居心?”

    端王赵翊,跟昭和公主同父异母。

    昭和公主仗着亲哥哥是太子,横行霸盗,嚣张跋扈,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

    当然,也几乎没有人敢撄其锋芒,只除了……当年的沈棠。

    赵翊淡淡一笑:“萧大人美人在怀,哪里还有心思去计较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来,喝酒!”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不知是谁把酒泼在地上,我一下没站稳,手中短剑划过手腕,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我慌乱地想要掩饰,可又一个酒杯飞过来,砸在我的面具上。

    面具歪斜,露出我的半张脸,我急忙低头遮掩。

    而罪魁祸首昭和公主只轻蔑地看着我:“接连失误,不堪至极,这教坊司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改明儿本宫定要禀明父皇,废除……子川哥哥,你做什么!”

    萧霁站起身,快步来到我的面前。他伸出手,擎住我的下巴,就要迫使我抬头。

    我大惊之下,直接跪倒,将脸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求大人饶命!”

    “摘掉面具,抬起头来!”

    他该不会认出我了吧?

    浑身的血液仿佛已经凝固,我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抬起头!”萧霁重复。

    嬷嬷赶紧进来帮忙解围,“请大人恕罪,这舞奴资质粗鄙,笨头笨脑,奴婢马上让魁首进来服侍。”

    “你还不快滚出去?”嬷嬷扭头瞪我。

    我迅速往门口退,萧霁长手一抬,直接将我脸上的面具摘下。

    满室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慢慢抬头,看向眼前的萧霁。

    在他明亮坚毅的黑眸里,清晰地倒映出我坑坑洼洼,遍是烧伤的脸。

    我冷静下来。

    骄傲恣意,宛如明月的沈棠,不可能活得这么卑微不堪,她早就死了。

    “大人,”我取回面具重新戴好,柔声说道,“可否为我保守秘密?我还得继续跳舞取悦其他客人。”

    萧霁静静看着我,没有应声。

    直到昭和公主走上前来,递给萧霁一杯酒,“子川哥哥,我们是来寻欢作乐的,你为何总看这个又蠢又丑的舞姬?”

    萧霁接了酒盏,忽地弯唇一笑。他转眼看向嬷嬷,漫不经心地问:“多少钱,可以买她一夜?”

    3

    教坊司的女人,宛如青楼妓子,毫无选择权。

    萧霁点我,是我的荣幸。

    虽然我觉得他不是疯了,就是瞎了。

    他让我跳了整晚的艳舞。

    轻纱一件件褪下,又一件件穿上,再一件件褪下。

    而萧霁坐在窗边,黑沉沉的眼睛始终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未曾注意我分毫。

    月亮真的很圆,一如四年前的元宵灯会时。

    那时,萧霁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长袍,站在灯火璀璨之下。他修长如竹的手执着笔,挥洒自如地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的谜底。

    他赢下了我最喜欢的那盏海棠花灯。

    可店家不卖,非要留作猜灯谜的奖励,我眼巴巴瞅了大半个时辰,等萧霁拿到它,就迫不及待地跳出去,“我出一百两,你把这盏花灯卖给我行吗?”

    萧霁愣了愣,拒绝了我,“不卖。”

    我不高兴了,指着他身上的补丁,“一百两可以买好多件新衣服了,你为何不卖?”

    萧霁涨红了脸,冷冷丢下一句“我就是不卖”,便转身离开。

    我素来任性,想要一样东西,轻易不会放手,何况又在寒风中冻了那么久……我跟着萧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