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的家,比他身上的衣裳还破,我自信满满地拿出十张一百两的银票,却不小心被门板夹到手指。

    萧霁试图将我关在他家门外,我伸手去拦,就被夹住了。

    我可怜兮兮地看萧霁一眼,下一瞬直接嚎啕大哭。

    萧霁头疼地把海棠花灯赔给我。

    我眼泪都没擦,抱着灯就跑,唯恐跑慢一步他就后悔了。

    ……

    “咚咚咚”地敲门声打断我的思绪,昭和公主终是没忍住,前来敲门。“子川哥哥,她不过是一双眼睛像沈棠而已,你若喜欢,我帮你挖出来带走好吗?”

    “我早已忘记沈棠的模样,”萧霁声音淡淡,“倒难为公主还记得。”

    “她跳舞这般得趣,”他又看向我,“沈棠若是知道你说她像她,怕是要气得掀棺材板了。”

    是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娇小姐沈棠,若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沦为妓子,怕是早就拔剑抹脖子了!

    可我还活着。

    我要活着。

    活着,亲手送害死我家人的昭和公主下地狱!

    4

    日暮之后,萧霁又来了。

    但我已经有了客人。

    年过半百的大理寺卿,命我跪在碎石上唱艳曲儿,而他手持一根软鞭,狠狠抽在我的身上,把我的衣裳抽得褴褛破碎。

    我眉都没皱一下,稳住声音一句句唱着。

    “鸳鸯河里戏,芙蓉被成双。百媚生春梦,裙上染石榴……”

    大理寺卿“嘿嘿嘿”地笑,肥大的手摸上我的肩,并沿着我的肌肤一路往下滑。

    萧霁便是这时闯进来,那双素来沉静的黑眸里全是错愕,与惊怒。

    “滚出去!”萧霁冷冷地道。

    大理寺卿一个激灵,抬脚就要走。

    我也跟着往外走。

    萧霁将我一拦,“你去哪?”

    哦,我不需要滚吗?我站定。

    下一瞬,萧霁脱下他身上的外衣,披在我的肩上。

    温热的触感,伴随着熟悉的气息将我包裹,我鼻子不受控制的酸了。

    来这里的客人都只想让我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为我添衣。

    我想了想,不太自信地问他,“大人还想看奴跳舞吗?”

    我退后一步,踮起脚,正要起势,萧霁伸手一把将我摁在旁边的锦凳上。

    “坐好。”

    萧霁伸出手,握住我的脚踝。

    指尖轻颤着。

    我初时不解,很快就悟了。

    教坊司里的客人虽然全是达官显贵,可有特殊癖好者也不在少数,例如刚刚的大理寺卿,就喜欢拿鞭子抽人。与之相比,萧霁只是有恋足癖,压根就不足为奇。

    而且我记得他以前就很喜欢把我的脚捧在手心,或者搁进他怀中。

    “药在哪里?”萧霁问。

    我回神,指向搁在床边的小木匣。

    萧霁转身把小木匣拿过来,取出一瓶伤药,用指腹挖出药膏,抹在我伤痕累累的腿上。

    “怎么会受这么多伤?”

    缘由可多了去了,练舞时扭伤的、被客人打的、自己摔的……经年累月,身上早没有一块好皮。

    我疑惑的是,他为何要关心一个下贱的舞姬?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萧霁淡声回答着,我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她莽撞,不讲道理,蛮横地闯进我的世界,把我平静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糕。”

    他在说我。

    曾经的我。

    那时,抱着海棠花灯跑回家后,我才想起自己没有把银票给他,于是第二天又去找他了。

    他捧着一堆干草,正在修缮屋顶。

    “喂!”我站在下面喊他,“别要这破屋子了,我送你一间新宅子吧!”

    萧霁垂眼看向我,眼神凉薄如水,“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金银财宝,娇妻美妾,你尽管提!”

    “什么都不需要!”

    “那不行,我从来不白占人便宜。你送我一盏花灯,我便也要赠你一样东西。”

    萧霁再度看向我,倏而笑起来,“上来,帮我修屋顶!”

    他笑得太好看了,宛如晴光映雪,我一时意乱情迷,直接提气飞上屋顶。

    我本意是想像孔雀那般开个屏,让他夸我一句,结果落脚时没站稳,直接把整个屋顶都踩踏了。我自幼跟着阿爹习武,从这点高度落地,完全可以轻松站稳,但萧霁就遭殃了。

    他摔断了左腿。

    他懵了。

    我傻了。

    后来,萧霁瘸着一只腿,单手拿起扫帚,将我赶了出去。

    我多少有点羞愧,留下十张银票,灰溜溜地滚回了家。

    很长时间里都没敢再去找他。

    如今想来,遇见我,确实是他不幸的开始。

    所以,在将军府被查抄的前夕,当我拿出一封休书给他时,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