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蒙的月光下,我与云笙两两相对,俱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抓住我的手,急切地问我:“那个孩子,她和我哥哥,有没有关系?”

    我心下寒凉,惊诧地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京中都传遍了,说你为了攀附皇权,怀着我哥的遗腹子就与圣上……”

    云笙目光闪躲着,低下了头。

    流言难堪,她无法宣之于口。

    我却微微冷笑,眼泪落了一脸,心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挣开了她的手,“云笙,云铮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了解,你也不知道吗?”

    “我知道的。”云笙急急开口,再也憋不住眼泪,“可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都说,安宁公主,是我哥哥的孩子。陛下仁厚,才会在她刚出生时就加封公主,万般宠爱。”

    我的胸腔燃起了火,焚焚欲烬,在这灰烬中又无端地生出一股恨意。

    裴怀宁,他果真厌恶极了安宁!

    他从来就不想让我的女儿好过。

    5

    裴怀宁怒气冲冲地闯进我的宫室,“宋时微,你还真是贱!赵云笙喊你嫂子,你也敢答应,你想丢谁的脸?你……”

    他的话音陡然停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我双手握着枕头,正静静地悬在安宁的口鼻前。

    距离不过方寸。

    裴怀宁变了脸色,“宋时微,你要做什么?”

    他咬着牙,“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她都会叫你娘了。”

    是啊,安宁已经能喊我阿娘了。

    白日里,她蹒跚着学步,软糯地喊我:“阿凉……阿凉……”

    她咬字不准,还不明白阿娘是什么意思,可粘在我身上的目光,满满的都是依恋和信赖。

    她是如此地信赖我啊!

    可我要做什么呢?我想要她的命。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一个身世存疑的孩子,一个从小就活在恶意中的孩子。

    她有被人鄙夷的娘,有对她厌弃的爹。

    在这波云诡谲、逢高踩低的皇宫,如何能活得好呢?

    她本就不该出生。

    我的枕头压了下去。

    6

    皇后娘娘来寻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水榭边上看花。

    水榭下本是蜿蜒清澈的溪流,在我寻死后,就被裴怀宁命人填平了。

    现在种满了垂铃草。

    皇后娘娘刚走到我身侧,就有宫人呵斥我:“大胆安妃,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我无动于衷。

    皇后斥退了他,让所有的宫人都下去了。

    她矮下身,泪光点点地握着我的手,“宋姐姐!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嫁给裴怀宁之后,我们就很少见面。

    昔日天真娇憨的世家小姐,已经是气度雍容的皇后娘娘了。

    当年,裴怀宁为获得世家的支持,还是我与云铮带人去的琅琊。

    以一城为聘,为他求娶百年世家的王家嫡女,王桢静为妻。

    此事,轰动天下,一时被传为佳话。

    漫天春光中,少女曾仰头问我:“宋姐姐,裴怀宁真的是懿德太子的遗腹子吗?”

    懿德太子是先皇的兄长,素以端方仁厚著称。他本是所有人都最为看好的储君,却死在了赈灾回京的路上。

    先皇登基后,勤勉了不过一年时间,便开始大兴土木、广纳美女,极其骄奢淫逸。

    民不聊生之际,大家都开始怀念懿德太子,也渐渐传出懿德太子乃是先皇所害的流言。

    先皇死后,留下的几位皇子皆不成器。

    天下大乱,义军四起。

    裴怀宁打着懿德太子的名号,集结旧部、广征兵卒,一呼百应,成为义军中最为强劲的势力。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少女低下头,羞红爬上耳尖,她悄悄地问我:“那他真如传闻一般的清贵俊美吗?他比赵小将军还好看吗?”

    云铮忍不住笑出声,我警告地瞪他一眼,转而温和的回答她:“主公很好看的,他是谦谦如玉的君子。”

    前言犹在耳边,如今思量,已是物是人非,满目荒唐。

    7

    “宋姐姐,你和陛下,何至于此?

    “你以前待他是那样的好,怎么忍心他如此伤神?”

    是啊,我以前待裴怀宁是那样的好。

    年少时,逃亡到绝境,我曾为他自卖青楼。

    那一年,裴怀宁九岁,我十二岁,距离裴家灭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我和裴怀宁辗转逃亡在外,怕被官兵搜到行迹,连破庙桥底都不敢多待,只能宿在野外荒地。

    裴怀宁说:“宋时微,裴家收养了你三年,你欠我的,你要报恩!”

    对,我欠他的,我要报恩。

    所以,我剪短头发,涂黑脸面,成了瘦瘦小小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