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过小厮,洗过马,曾被主家虐打得满身乌青。

    我还要去寺庙帮工,走过狭长的陡崖峭壁,专为虔诚的香客供香。

    我做着各种短工,星夜而起,星夜而归。

    可就是这样,民生多艰,我们的日子也渐渐难了起来。

    秋草转枯,转眼便是寒冬。

    草窠中已藏不住人,我与裴怀宁连温饱都保证不了,更何况是住处和冬衣。

    只怕风雪骤至,我们就再也熬不过去。

    那日,裴怀宁定定地看着我,清凌凌的眼眸下辨不出情绪。

    我在冰凉的河水中清洗干净,用干裂的手指梳顺头发。

    河畔上,唯有白色的垂铃草还开得如雪如纸,这种耐寒低贱的草,垂着惨白的铃铛花,意喻不详,少有人喜。

    我折了一枝垂铃草,别在后颈上。

    然后,带着乔装打扮的裴怀宁去了城中的青楼,我说:“裴怀宁,拿着钱,好好活下去。以后,我就不欠你的了。”

    8

    “宋姐姐,陛下重罚了那些谣传安宁公主身世的人。这些时日,他更是亲力亲为地照顾她,从不假手于人,连上朝时都将公主抱于膝上。

    “陛下是真心喜爱安宁公主的。”

    我闻言冷笑。

    在我疼爱安宁时,裴怀宁对她厌恶嫌弃,恨不得将她所谓的身世昭告天下,让所有人去唾弃她。

    可当我真的打算结束她的性命,不想她受苦时,裴怀宁又比谁都着急费心。

    他甚至不相信嫔妃宫人,笨拙地学着做一个好父亲,亲自去教养她。

    皇后娘娘还要再劝时,我转头看她,“娘娘,你对我许下的承诺,还没有兑现呢?”

    她的眼泪倏地出来了,不忍地别过头,“宋姐姐……”

    我看着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春光中的少女。

    她脸颊飞红,足尖碾着地上的落花,“宋姐姐,要是裴怀宁真像你说的那样好看,我以后就允你一个承诺。”

    我笑语盈盈地接下话头,“那就等你凤翔九天的那日,为我和赵云铮赐婚可好?”

    少女郑重地应诺。

    我于春光中看向斜倚树下的赵云铮。

    我的小将军神采飞扬,唇畔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9

    云笙来见我,规规矩矩地行礼,恭谨地称我安妃娘娘。

    我让宫人和侍卫退下,他们只退到了三丈之外,沉默着背过身去。

    面对云笙不解的目光,我淡笑,“都是裴怀宁的人,负责看住我。”

    云笙沉默了片刻,“圣上让我来看看你。”

    我不过瞬间就明白了裴怀宁的意思。

    皇后劝说无果后,他已经没有多余耐心。

    他在警告我!

    在打算闷死安宁的那一晚,我就决定不再苟活。

    哪怕裴怀宁救下了安宁,也没有打消我的念头。

    我当时想,受了裴怀宁的胁迫又能怎么样呢?

    作为筹码,安宁和赵云笙,她们一辈子都安宁不了。

    唯有我死才能破局。

    云笙是功臣至亲,从小在我们的看顾下长大,便是裴怀宁真想对她不利,有的是叔伯故旧为她筹谋求情。

    至于安宁,我死了,她只会过得更好。

    那个时候,别人念起旧情,反而能多照拂她几分。

    可惜,裴怀宁的人看得太紧,我数度寻死都被救下:

    “镇南王求圣上为世子赐婚,我在赐婚人选中。”

    我猛地闭上眼,周身涌上的无力感将我淹没,我张了张口,却是眼泪先掉了下来。

    镇南王世子,好男风,根本就不是良配。

    10

    当晚,裴怀宁就来了永安宫。

    他站在灯下瞧我,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交织成冷血的纹路。

    烛火摇曳,他走了出来,稳稳地停在我身前,冷凝着目光,是高傲的君王。

    他吐出的话语如同巨锤,一寸寸敲碎我的傲骨,他说:

    “宋时微,取悦我!”

    我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仿佛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纸醉金迷的花楼上人声鼎沸,我忍着惧意与妈妈谈价,她肥润的双手在我身上揉捏,不时嘟囔着评估几句,周围是花娘的调笑,还有嫖客肆意打量的目光。

    碧绿的水烟在我头顶发出呛人的味道,缥渺的烟气中,有相熟的嫖客大声与妈妈打着招呼:“花妈妈,又来新货了。小模样不错,看着是个未经世的,记得给我留着。”

    那时的我,也是这样发着抖,打着颤,恐惧着自己的未来。

    我怎么就没死在那个时候呢?

    11

    云笙最后嫁给了云铮的副将。

    她被封为云和郡主,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新郎是一个寡言但念旧的人。

    他们婚后不久,就要一同赶赴边关。

    云笙来向我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