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再醒来时已不知今夕何夕。

    我的床幔外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高挑劲瘦,只是看不清面容。

    我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娘娘醒了吗?在下先行回避,等娘娘梳洗好了,我们再叙,可好?”

    清润舒缓的声音隔着帷幔传进来,像是越过了漫长的时光。

    我不由就泪流满面。

    可镜子里的那张脸消瘦苍白,唇无血色,真是丑极了。

    云铮一定会认不出我的。

    我急忙找出口脂,抿了抿,随后垂头丧气地合上了镜子。

    丑,还是很丑!

    像开到荼蘼,将要落败的花。

    我走了出去。

    挺立的身影转了过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是云铮!

    真的是赵云铮!

    我眼前突然出现极亮的白光,耳朵里是巨大的轰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下来,压抑着眼泪坐了下来。

    云铮用陌生的眼光看我,“我听说,娘娘是我的故人,能与我讲讲我们的关系吗?”

    我的心一沉。

    云铮眼中浮现歉意,“我四年前在一个小岛上醒过来,记忆全无,年前才被陛下派人找回来。”

    我低下了头,不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云铮他,果然没有认出我。

    真好!

    果然是上天垂怜!

    我擦干眼泪,努力冲他扬起笑,“我们啊,我们是一起挨过饿的同胞。”

    23

    赵云铮刚走,裴怀宁就急不可耐地冲了进来。

    看到我满脸的泪。

    他沉默了片刻,递给我一条绣帕:

    “宋时微,赵云铮已经忘记了过去,他不再记得你。你也把他忘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好好对你,我们以后好好过,行吗?

    “我给赵云铮加官晋爵!我保证不会故意为难他!他如果有喜欢的姑娘,我会给他赐婚。”

    我没有说话。

    裴怀宁湿了眼角,“宋时微,安宁想娘亲了。”

    我想了想,突然问他:“裴怀宁,怎么做才可以不欠你,也不欠裴家了呢?”

    裴怀宁变了脸色,“宋时微,你是不是还想和赵云铮再续前缘?

    “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欠我的,你欠裴家的,永远都还不清,永远!”

    他又甩着袖子跑了。

    我伸了伸手,没拉住他。

    喉头一甜,转而呕出一口血来。

    我将帕子扔到了火盆中,看它烧成灰烬,突然叹了一口气。

    还不清啊!

    那可怎么办?

    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24

    我将写好的信放进了匣子里,里面已经积攒了厚厚的一摞。

    全是我写给安宁的。

    然后,我去了椒房宫,见了皇后娘娘。

    “宋姐姐可是大好了?”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身体亏损太大,怕是好不了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喉咙涌上哽咽,“宋姐姐,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你曾于千军万马中救我性命,那时我就发誓,一定会报答你!只是永安宫皆是陛下的人,我无法放你走。”

    “宋姐姐你说,只要不是对陛下不利,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答应。”

    我俯身下拜,行了大礼:“时微希望娘娘,日后能多多照拂安宁。”

    皇后目光复杂地扶我起身,“我还以为,宋姐姐当真厌弃了安宁。”

    安宁日渐长大,眉宇间已经能看出裴怀宁的影子。

    无人再敢质疑她的身世。

    只是我对她的态度却大不如前。

    我很少见她,少有的几次见面,安宁总是濡慕地看着我,我对她却没有好脸色。

    可安宁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亲人,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真的不喜欢她?

    只是碍于裴怀宁,我不能明目张胆地对她好。

    看到我对安宁不好。

    裴怀宁心疼安宁之余,反而更加疼爱她。

    她至今还住在他的侧殿里,由裴怀宁亲自教养。

    后宫那么多的皇子皇女,无人能越过她去。

    可裴怀宁不只是她的父亲。

    他是帝王。

    皇恩难测,我必须为她筹谋。

    25

    皇后娘点着头,承诺道:“宋姐姐,你放心,以后宸儿有什么,安宁便会有什么。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宋姐姐!”

    皇后娘娘在背后喊我,声音哽咽:

    “你不要怪陛下!

    “宋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陛下是好皇帝,你不要怪他。

    “他每每想到曾经那般对你,想到自己的错处,他都痛悔不已。

    “他早就后悔了!”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朝她挥了挥手,大步走开了。

    你看,我的难处就在这里。

    天下初定,百姓盼安。

    裴怀宁是众望所归的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