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还未念完,父皇已沉沉睡去。

    我低头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叹了口气,将信小心地放到了侧殿的匣子里。

    匣子里共有一百二十封信,不知翻阅了多少遍,已经泛起了毛边,却依旧保存完好。

    这些信里偶尔会提及往昔的经历,更多的是对我的牵挂和担忧。

    这都是阿娘写给我的,是我在后宫中地位尊崇的重要保障。

    2

    所有人都说,我阿娘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她曾在父皇遭难时,带他摆脱追兵,逃出生天;她还是父皇的谋士,心思缜密,智绝无双。

    只可惜,她福薄。

    在最好的年华逝去。

    让父皇思念了一辈子。

    可我还听过另一个版本。

    我十四岁那年,我的剑术师傅给了我一块令牌,我有了一支连父皇都不知道的隐卫。

    然后,从他们口中,听到了我娘完整的一生。

    原来,她不是自愿进宫。

    原来,她是那么爱我。

    她至死都在为我筹谋。

    我感念她的不易,却也无法怪罪我的父皇。

    毕竟,他从小待我如珠如宝,恨不得把天下都捧给我。

    我只能,如她希望的那般,努力强大,掌控住自己的命运。

    后来,我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无从置喙。

    3

    小憩了不到两个时辰,皇后娘娘又派人寻我去椒房宫。

    我从侧殿出来,吩咐宫人不得吵醒父皇。

    椒房宫内,灯火辉煌。

    皇后娘娘看起来像是彻夜未眠,眉宇间都是疲色。

    她恨恨地瞪着我,“裴宣,没想到有朝一日,宸儿最大的对手会是你!”

    “娘娘,大皇兄本就无心政事。他素喜风月,性子绵软,并无主见。这天下交到他手上,你可放心?”

    “他是嫡皇子!”

    皇后娘娘红着眼,“皇位本就该是他的!如果不是你事事争先,时时好强,如果不是你……”

    “娘娘,慎言!皇位只能是父皇的。”

    皇后娘娘泄了气,半晌后,问我:“陛下要如何处置他?”

    “贬为庶民。”

    皇后娘娘霍然起身,脸上挂上了泪,“陛下的心真狠!

    “在他心里,是不是只有宋时微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

    “我当初竟然还听信了宋时微的鬼话,对你多加照拂。难怪她只说她不会是我的威胁,却不提你。”

    “娘娘,您与其在这里抱怨我娘,还不如寻王家的舅舅们提点提点三皇姐,她不日就任礼部尚书,总有些关窍需要点明。”

    皇后娘娘摇着头,讷讷道:“牝鸡司晨,有违天道。”

    “娘娘,在这大胤朝,父皇才是天道。”

    皇后娘娘顿坐在椅子上,“疯了,你们都疯了……”

    4

    从椒房宫出来,我匆匆吃过早饭,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演武场。

    赵将军正在等我。

    “殿下。”

    我回礼,“师父。”

    一上午过去,箭箭正中靶心,我已然累得大汗淋漓。

    师父颇为怀念地看着我,像是透过我的眉眼在看另一个人,“你娘的箭术也是我教的,只是,她学得并不如你好,她更喜欢枪。”

    这话不好接,我摸摸鼻子:

    “师父还不打算成婚?舜华郡主的儿子可是都能考秀才了。”

    师父眉眼淡漠,“我早有妻室,何须成婚?”

    说到这个,我只觉头痛。

    我六岁那年,师父还不是我的箭术师父。

    他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赵云铮将军。

    他感念父皇将他从荒岛上救回,素来忠君。

    可有一日,他却拎着拳头在宫中对着父皇大打出手,他哭得声嘶力竭,“时微本来能再活十年的,她本来能活十年的……”

    宋时微,就是我的阿娘。

    她曾为父皇挡刀,毒入肺腑, 进宫四年多就香消玉殒。

    父皇被打得嘴角都肿了起来,他没有罚师父, 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是朕的错, 是朕错了。”

    师父回将军府后, 在赵家祖坟中立了一个衣冠冢。

    墓碑上书:【赵云铮之妻宋时微。】

    父皇气了个半死,最后却不了了之。

    他曾抱着我说:“或许, 你阿娘更愿意做赵云铮的妻子吧。”

    话虽是这般说, 他还是在修皇陵时为阿娘准备了地方,就在他的身边。

    他说,我阿娘一辈子都是他的,死了都是。

    师父走前郑重地行礼, “殿下,赵某一辈子都是您的后盾, 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5

    等忙完所有的事, 又是深夜。

    这次,窈美人安抚住了父皇, 他难得安然入枕。

    我便借着宠幸小侍的理由, 离开了勤政殿。

    我成年后并未开府, 父皇单独给我辟了一处宫室, 就在永安宫的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