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宁,好好活下去,做个好皇帝。”

    我遗憾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一切终了,我们两个真的能好好走下去的,可惜了……”

    “宋时微!”

    “陛下,不要愧疚,也不要难过。为你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本就寿元无多,六年前,为你挡刀的那次,我就已经毒入肺腑,药石无罔了。”

    裴怀宁眼中的震惊闪过,怔忪之下,接着便是无尽的悔恨,他把我小心地拥进了怀里:

    “宋时微,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不要你爱我了,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给你……”

    他可真是个骗子!

    我忍不住呕出血来,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帝王的爱,从不长久。

    尤其是裴怀宁,唾手可得的,从不珍惜。

    但是愧疚呢?

    悔恨呢?

    遗憾呢?

    这些在午夜梦回之际想起,便会痛彻心扉、辗转难眠的情感。

    会不会在无法弥补之后,被时间一刀一刀刻入骨髓,再难释怀?

    29

    怎么能不怨呢?

    我曾在乱世,作为谋士搅动风云。

    可后来,却在同僚伙伴论功行赏时,因为女人的身份被排除在外。

    最终,我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被帝王视为所有物的女人,被打断獠牙、废除武功、严密监管,强行困在了方寸天地。

    所有人都告诉我,裴怀宁在意我,他在乎我,他有他的不得已。

    可我不信!

    我从来就不信!

    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

    我能在乱世建功,却无法在天下已定的时候立业。

    我甚至只是一个附庸,一个物件。

    我连自己都不是。

    何其可悲!

    又何其可笑!

    到最后,我能做的,也仅仅是用病弱残躯为谋,凭借这些缥渺虚无的愧疚遗憾,将安宁的未来赌在裴怀宁的身上。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敢正大光明地看向我的孩子,我要为她的人生再加上一重保障:

    “安宁。”

    我慢慢向她招手。

    她从嬷嬷的怀里出来,小心地扑到我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阿娘……”

    我大口大口咳出血来,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我小心地将钥匙塞到她的荷包里。

    然后遮住安宁的眼睛,将她往裴怀宁身边推了推。

    他看起来痛彻心扉,像是后悔极了。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裴怀宁,照顾好安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裴怀宁紧紧地抱过安宁,哭得不能自已。

    他痛苦的压抑着悲泣,已是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裴怀宁,好好记住这一天,记住你的悔恨,记住你的遗憾。

    然后,将所有的好都反馈到安宁身上。

    我眷恋地看着小小的安宁,落下了最后一滴泪。

    我将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了她。

    只希望她能在皇权之下,有一份自己的依仗,能掌控住自己的人生。

    我的安宁,她定能活得肆意,活得光鲜。

    眼前出现了温暖的白光,像初升的太阳。

    我松了一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终于用一条命还清了裴怀宁,还清了裴家的恩情。

    从此以后,我谁也不欠!

    宋时微,

    自由了!

    (正文完)

    【番外】

    1

    梆子声敲过三更,我才处理完今日的政事。

    正打算去找刚纳的小侍松松乏。

    有宫女小跑进来,“殿下,陛下他又失眠了。”

    我不由捏了捏眉头,“新进宫的窈美人没能让父皇安眠?”

    宫女点头。

    我低骂出声,“废物!”

    我坐上轿撵去了父皇的寝宫。

    秋深夜冷,他却衣着单薄地立在垂铃草中看月亮。

    花色如落雪,衬上明月高悬,更显寂寥。

    我上前给他披上大氅,“父皇,秋夜露重,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他下意识地拉紧大氅,握住了我的手,“安宁,那也是这样一个深秋,垂铃草开得遍地都是,我和你娘躲在草窠中,她盯着硕大的月亮饿得咕咕叫。

    “你说,我怎么就没把怀里的那半块饼给她呢?”

    我不由沉默。

    父皇这些年,越发思念我娘。

    他夜里总会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回想他们的那些过往。

    想得越多,便能更多地记起阿娘的好,也越发的夜不能寐。

    他还不到知天命之年,已然半头华发。

    我拉起他,往内殿走去,“父皇,我们先回去,我给你念阿娘的信,好不好?”

    父皇有些惶惶,“安宁,你说她真的不会怪我吗?”

    我脚下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怎么会呢?你可是她拼死相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