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为此追了我半个跑马场,他马鞭在疾风里扬起,抽得我身下马儿嘶鸣不已:“等她哪天不要你了,可别在我坟头哭丧——”

    我在疾风里肆意大笑,望着远处的天地恒长,朗声道:“哭什么?她要我,我是顾白云,她不要我,我还是顾白云!”

    ……

    6

    中秋之夜折腾了许久,回府后便径直去歇息了。一沾床榻,就沉沉进入梦乡。

    我又做了那个梦,又回到了宫门之变那天。

    我带着父亲和陈大帅给的兵,横刀立马于上京门前。

    太后带着反贼站在城墙上,他们的兵还在往皇宫内涌,还有无数羽箭射向天子明堂。

    他们没有退路了,就是要跟我耗。谁是忠,谁是奸,全在此战。

    我无声拉紧缰绳,眼里尽是阴郁:“来人!”

    “在!”

    “给我沿着边城浇火油,有多少浇多少!机弩,投石车,长矛羽箭还有火铳,统统给我用上!不是想跟我鱼死网破吗?来啊!”

    太后没想到我要烧城,猛地上前几步,头上珠钗晃个不停:“顾白云,你疯了!”

    我冷嗤:“疯了?你们敢拿万箭伤我天子,我就敢烧你片甲不留。天子若去,我拉你们同下地狱!”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天规?”

    我看着渐起的火势,寒声道:“你害明君,结奸佞,贪权势,陷忠臣,欺弱女,伤无辜。只顾明堂宝座,不管山河之危,只想世家钟鸣,不念百姓艰辛。桩桩件件,你跟我谈王法天规?两分学识,三分能耐,还想学武皇执政。王法天规?哪条王法天规让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今日我就问你,这政你还,还是不还?”

    “你……你在质问哀家?你好大的胆子!”

    “我好大的胆子?先帝信你,予你权柄,可你匡的哪门君,辅的哪门国?在这残害正统君王,扶持奸佞之子。放心,百年之后,万卷史书定有你大名!”

    “好,好得很,哀家说不过你,顾白云,你看看这是谁?”她理理宫装,维持着雍容华贵的体面,示意随从将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抹蓝色身影便出现在高墙上。

    我下意识夹紧马腹上前几步:“阿姐?你怎么在这?宋时景呢?他不是带你去了望州?”

    有反贼狰狞一笑:“世子,你不常把这顾家养女当亲姐爱护吗?来,今日让大伙瞧瞧,她在你心里到底有多重?可比得上咱九五之尊的陛下!”

    “你敢伤她,我要你命——”

    “哈哈哈哈,世子可别说大话,快选吧?是攻,还是退!否则我杀了她!”

    正欲再开口阿姐却打断了我。

    “阿云,”她摇摇头,柔声安抚着我,“阿云,你不能退,为了阿姐,也不要退。”

    喉间有种快压抑不住的哭声,我唤她:“阿姐。”

    “阿云,闭眼。”

    “不要……求你。”

    兵刃的银光映着她的脸,她冲我笑,一如往常那般温柔,而后用尽全部的力气推开挟持她的侍卫,纵身跃下城墙,衣袂翻飞,犹如一只蓝蝶。

    “阿姐!”

    我策马急奔,踩着马背一跃而起想要接住她,周遭吵闹沸反盈天,可我听不见,我只能听到我狂乱的心跳,我耳畔的疾风。

    近一点,再近一点……

    衣袂划过指尖,骨碎声刺痛耳膜,我颓然落地,不敢看那滩血,不敢抱那个人。

    喉间有血腥味弥漫,我站在火光与厮杀中,绝望咆哮,失声哽咽……

    整个梦都被血浸透了。

    “王爷,王爷——”

    我从梦中惊醒,望着床顶缓不过来,肩上的疼痛漫向四肢,连骨缝里都带着寒。良久,才哑声答应:“何事?”

    “陛下来了,此刻在大厅。”丫鬟隔着垂帘恭敬回道。

    半晌,我才迟钝地起身,汗湿透了衣裳,黏腻得很:“知道了,替我更衣吧。”

    宋青林不要人在身侧伺候,独自静坐在大厅,看着面前那株枯梅盆栽,眼里不辨悲喜。

    我在她身旁坐下,随意拨了下枯梅枝丫:“这梅阿娘生前爱护得紧,娇贵惯了,去年受了点风霜,竟然就枯了,没有一点傲霜斗雪的气魄。”

    她抬眸看向我,微皱起眉:“你脸色欠佳,可是身体不适?”

    “没有,这几日懒散爱赖床,这会儿还不怎么清醒。”说罢又调侃她,“陛下日理万机,哪能天天往臣这跑。”

    “听说你今日启程?”她不动声色盯着我的手腕,像是要端详出朵花。

    “嗯,”我懒懒靠在椅背,“我不能离开北阳太久。”

    “嗯。”她淡淡回应。

    “宋青林。”

    “我在。”

    “劳烦你继续替我照看呦呦,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情,再来接她。若是……若是我太忙,没有来接她,就辛苦你,替我养着她,你把她教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