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绝望之际,有人救了我。

    “属下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我看着跪在我身前的周成,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周成,是父皇提拔的都指挥使。

    当年父皇下令为我挑选伴读,周成也在待选的人中。

    只是他当时,已经过了当伴读的年纪,在一众少年郎中显得格格不入,我也就没有选中他。

    只是他却是不死心,在众人离开后,还跪在我殿外恳求我选他入宫。

    他说,他是家中庶子,娘亲在府中备受欺辱只有他进宫求得功名,才能为娘亲争得一线生机。

    我看他可怜,与父皇提议,让他去做个侍卫。

    此后周成一步步成长,最后当上了殿前司都指挥使,只是我早已记不清这个人。

    命运如此阴差阳错,教人感慨它的诡谲。

    我真心信任或托付的人,却害我最深。

    我无意间施舍下的一点善意,如今却救了自己一命。

    周成把我带到京郊的一处别院里。

    幽静寂寥的庭院里,像一路奔忙的年岁,终于栖息在那里。

    我走至回廊处,看到廊角走出一个妇人,素衣布鞋,挽着高高的发髻。

    身单影只,像寂寥清冷的僧人。

    待她走近时我注意到,她头上那支木钗,朴素淡雅,上面刻着一个“宁”字。

    “娘,这是灵儿姑娘,家里落了难,暂来此处避一避。”

    周成没有道破我的身份,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惟有默默无闻,才能活下去。

    毕竟这天下,如今已是顾安和的天下。

    那夜逼宫后,顾安和以清君侧为名,声称他率兵是为了救驾,无奈陛下已被贼人所害。

    而本该继承皇位的公主下落不明,因此他作为驸马,只能代行圣权,代皇帝摄政。

    一个名头而已,实际上我萧家的皇权,早已改名易姓,落入顾安和的手中。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周成的娘亲低声喟叹。

    “敢问夫人贵姓?”我问道。

    “别叫我夫人,就叫我柳姨吧。”

    这位眉目温柔慈祥的妇人,轻轻拉住我的手,让我忽而感伤,想起了我的母后。

    此后我便在别院住了下来。

    周成对我,很是尊敬。

    尽管如今我已不再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但他待我仍旧礼节不变。

    我好几次与他说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了,早已不是公主。

    但他却不听。

    我知道,他是在守护我最后的尊严。

    从万人之上跌入尘土,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可夜深人静之时,我都在咬牙流泪。

    我多想回到过去,我多想我的父皇和母后。

    我又无比庆幸,在我如今最落魄之际,还有人这样笨拙又执着地守护着我。

    7

    在京郊别院的日子,是我萧家落难之后,我少数不多感到快乐的日子。

    周成比我年长,于是我叫他周大哥。

    还记得第一次唤他周大哥的时候,他死也不肯答应。

    “属下不敢逾矩。”

    我却不依他,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模样笑出声来,此后便一直喊他周大哥。

    柳姨待我也极好。

    当年她嫁入周家没多久,周大人便被革职流放,后郁郁而终。

    柳姨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起来。

    她是妾,尽管生有一子,但到底年幼,不仅无法帮衬,还需要她的庇护。

    周家大夫人的儿子自周大人死后,便成了当家人,对柳姨和周成母子俩万般苛待。

    柳姨也在深宅大院里,受尽磋磨。

    后来周成入宫,官职逐渐提高,终于有能力自立门户,这才把柳姨接出周府,安置在京郊别院里。

    平日里周大哥须得去朝中述职当差,我便与柳姨在别院里做伴。

    院里的下人不多,有些许清冷,但也许是因为,我和柳姨都同为历经劫难之人,如今这份安静,倒是刚刚好。

    周大哥回家后,我们就在厢房里用膳,灯火温暖,岁月静好。

    我被伤过的一颗心,也在逐渐复苏。

    其实最让我感到依赖的,是我得知父皇母后死讯的那一晚。

    周大哥说,先前我身体虚弱,受刺激恐不利于休养,于是一直瞒着我。

    他还答应我,会让人去打探父皇母后的下落。

    那时我还在痴心妄想,我想他们可能只是被顾安和关押了起来而已。

    可实际上,父皇和母后,早在顾安和逼宫的那一晚,就一同自刎在祠堂中。

    他们是那么骄傲的人啊,却落得个这样屈辱而死的结局。

    那一晚我靠着周大哥的肩膀,流泪到天亮。

    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他就那样默默地陪伴着我。

    我想,周大哥,或许就是我此生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