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用刀将刚才垫在地上的披风拆开,把里面尚未浸湿的棉花全部掏出来和毛发扔到一起。

    而后,她割下几块熊腹中的膘肉穿在树枝上,放在了一侧。

    弄好这些,她跪坐在柴堆边,用短刀猛烈敲击燧石。

    很快有火花闪现,引燃了毛发和棉花。

    她扔下燧石和短刀,飞快捡起地上穿着膘肉的树枝放上烤。

    油脂被烤出,一滴滴落在湿柴上。

    洞穴内开始缓缓飘荡出焦香刺鼻之味,湿柴还在不断冒着刺眼刺鼻的黄烟。

    这些味道全部盈在洞穴中,实在算不上好闻。

    但是火苗实实在在烧燃了起来。

    顾濯缨目瞪口呆,直直凝视着火光边的窈窕身影。

    秦归晚认真烤着膘油,瞥到对面目瞪口呆的人,垂下眼睫,淡淡解释。

    “我父亲是武将,性格粗鲁野蛮,最厌恶风花雪月和琴棋书画。”

    “他说那些都是废物才学的,在战场上,难道要指望弹琴唱曲击败敌军吗?”

    “他从小就找人教我们兄妹几人兵法、骑射、拳脚功夫和行军打仗时在野外的存活之道。”

    “我出生身子孱弱,调理到十岁才彻底好,因不能习武,加上母亲身份低微,一直被骂是废物。”

    “没办法,我只能在骑射和其他方面多下功夫。”

    提到嫁人前的生活,她颇有几分怀念。

    那些年虽受欺负,但不至于提心吊胆,且自由自在,能随时骑马出门。

    心中惆怅上来,她随口感慨:“说来可笑,我是个姑娘家,却不会琴棋书画,甚至连女红都极差……”

    这些全是顾濯缨没想到的。

    “那你,现在……”

    “如今,这些我都精通了。”

    秦归晚顿了顿,缓缓弯下明亮的双眸,戏谑道:“成亲后,夫君手把手教我琴棋书画。”

    “我为了给他绣锦衣,又苦练女红。”

    只可惜,情窦初开,出生入死的四年感情,终究是错付。

    她难过,但不后悔。

    多无百年命,长有万般愁。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

    如无意外,逃离沈家后,她此生不会再和沈晏之有任何交集。

    漫长的岁月会把四年的时光磨成风轻云淡的一缕烟,最后消失不见。

    谁会和一缕清烟计较呢?

    “沈兄在东羌……待你……好吗?”

    他明知结果,还是忍不住想问。

    也许揪心的疼能提醒他,有些东西,是他不该存有妄想的。

    秦归晚怔住。

    那些带潮气的柴木被烤的半干,跳跃的火苗中不断窜出浓烟,熏的她眼睛发疼。

    “很好。”

    她低下头,挑动几下柴木,风进来,将火苗吹旺,浓烟跟着消散不少。

    “我们一起流放边城时,他为了开个酒肆每天守着我,一直拼命攒钱。”

    “汉人在东羌属于贱民,挣钱难于上青天。”

    “哪怕同样帮别人写家书,他要少收一半的银子,别人才愿意让他写。”

    “为了盘那个酒肆,他在外挣钱时每天只吃一顿饭,折腾得瘦骨棱棱。”

    “甚至瞒着我去义庄帮人背尸……”

    她复明那日,他拉着她去看新盘的铺子。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发现那双原本执笔的干净长手,满是茧子、冻疮和裂口。

    俊朗的脸憔悴且粗糙。

    后来,她偷偷找人打听才知道:

    她眼盲在家那段时间,拓跋居为了挣钱,做尽了脏活累活。

    却从始至终,没对她透露过半个字,更没让她担心丝毫。

    她忽发高烧,拓跋居半夜背着她去医馆。

    羌医见他们二人皆是汉人,不愿把脉开药,还放言说除非磕头求他。

    拓跋居当场照办,那羌医这才不情不愿给她诊脉。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自己的夫君弯下脊背,磕头求人。

    火苗烧到边角的柴木,又起烟了。

    她眼眶酸热,嗓子吞沙石似的涩疼。

    实在说不下去,低下头,敛了敛情绪,再抬首,恢复了平静温和。

    “他是世上待我最好的男人。”

    所以她才会看在拓跋居的面子上,选择宥恕沈晏之。

    不爱他,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丝尊严。

    不恨他,是她尊重给过她赤诚之爱的拓跋居。

    顾濯缨的心好像被人剖开了,冷风嘶吼着灌进去,冻住了他整个身子。

    沈晏之说,流放边城时,他陪客人喝酒,她心疼地哭着照顾他。

    原来都是真的。

    那是他们相濡以沫,相依为命的四年。

    是谁都无法替代的。

    锥心的疼,让他没有再问的勇气。

    他沉默,她也不再言语。

    耀眼的火苗跳动在两个人脸上,明暗不均。

    少顷,油脂终于全部融化,柴木疯狂热烈地燃烧,山洞氤氲满了暖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