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朝历代帝王所用的宫殿名字。

    至此为止,焱光帝的葬礼才算是彻底结束,等到明年改元,焱光帝就会成为史书上冰冷的名字,任由后人评判。

    众人齐齐跪在地上高呼‘陛下’的场面已经无法在震撼新帝。

    他目光冷漠的划过众多漆黑的脑瓜顶,熟练的说着套话,让朝臣们尽快回府休息,从后日起,大朝会和小朝会皆恢复正常。

    众人再次谢恩后才起身,等待金吾卫带他们出宫。

    纪新雪和兄弟姐妹们一同从地上起来的时候就开始憋气,直到新帝的客套话都说完,正要吩咐金吾卫带宗室、勋贵和朝臣们出宫的时候才猛地松懈,飞扑向着新帝。

    他停在距离新帝还有三步的位置跪下,哽咽道,“阿耶,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

    一句话尚且没说完,纪新雪便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息,一副马上就要喘不过气的模样。

    新帝大步走到纪新雪面前蹲下,“阿雪?”

    望着距离头发越来越近的大手,纪新雪脸上的痛苦更加真切,一头扎进新帝怀中,忍着胸口的闷痛哭嚎,“他们不仅逼着兄长写奏折,还要打我,要不是金吾卫在,您就看不到我了!“

    “胡说什么。”新帝抚向纪新雪发髻的手落空,不轻不重的落在纪新雪背上,敛目问道,“你是说被关在大理寺的人?”

    要不是早就收到留在长安宫中的内监写的密报,已经知道纪新雪满身的病是怎么回事,他也许真的会相信纪新雪的哭诉。

    “就是他们!他们……”

    纪新雪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蒋太后打断。

    蒋太后垂目望着正在哭诉的纪新雪和满脸担心夹杂恼怒的新帝,语气满是不赞同,“安武如此胡闹,在朝臣们面前仪态尽失。陛下不忍训斥她也就罢了,居然要与她一同胡闹,难道想让诸卿看尽天家的笑话。”

    朝臣们无论心中如何做想,表面上都恭敬的低下头,齐声道,“臣等不敢。”

    苏太后伸手去扶蒋太后的手臂,“安武所说亦是朝事,让诸卿听闻又如何?姐姐何必生气。”

    蒋太后垂目,看着手臂上纤纤玉指的目光仿佛淬了毒,被苏太后的‘姐姐’恶心的差点连隔夜饭都呕出来。

    不过是个伺候笔墨的下贱东西,竟然敢……

    纪新雪悄悄觑了眼蒋太后,发现蒋太后的注意力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苏太后身上,立刻加快语速。

    “阿耶留在小朝堂的臣子不仅不听阿兄的命令反而试图挟令阿兄,还挑拨阿兄和阿耶的感情。我识破他们的诡计前去阻止,他们还对我动手。”纪新雪说完这番话就缩进新帝怀中,保证新帝的手掌碰不到他鬓角的头发。

    朝臣们听纪新雪越说越严重,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新帝愤怒的目光出言,“安武公主何必将罪名都扣在小朝堂臣子的头上?您不希望自己的食邑被削减也是人之常情,但万万不该擅闯小朝堂。”

    纪新雪早就料到会有人将他的行为扯到食邑上,他冷笑着望着说话的朝臣,条理十分清晰,“只要你们不逼迫我阿兄,随便你们怎么对阿耶请求削减我的食邑,你看我理不理你们?当真是为社稷好的事,他们为什么不自己给阿耶上折子,非要在阿兄明确拒绝他们的情况下不依不饶?”

    “阿耶!阿雪说阿兄早就拒绝了小朝堂臣子的提议,小朝堂的臣子给你的折子却说阿兄似在犹豫,他们欺君罔上!”纪靖柔立刻抓住重点,眼中的兴奋几乎化为实质。

    纪新雪暗自给纪靖柔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精通各种小道消息的人,对文字和信息格外敏感。

    纪 屿感觉到纪敏嫣在推他,苦笑着走到新帝面前跪下。

    “儿臣知阿耶赐给我等的封地和食邑皆是阿耶的爱子之心,怎么、”纪 屿想到他曾经生出将食邑还给嘉王的想法,愧疚的险些落下泪,咬牙道,“怎么可能让阿耶伤心。儿臣听闻小朝堂臣子的话,立刻言辞激烈的训斥他们,不许他们再提此事。可惜儿臣从不知道小学堂臣子会每日给阿耶上折,否则定会日日给阿耶问安。”

    纪敏嫣跪在纪 屿身侧,“小朝堂臣子对灵王阴奉阳违,不尊敬安武公主已是罪不可赦,竟然还敢蓄意隐瞒阿耶。此等佞臣不除,今后必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纪靖柔和纪明通牵着纪宝珊跪到纪敏嫣和纪 屿身后,齐声道,“请阿耶严惩佞臣!”

    纪宝珊看了看左右的姐姐,慢了半拍才重复姐姐们的话,“请阿耶严惩奸佞!”

    新帝的目光在儿女们脸上划过,摸了摸纪新雪的后脑勺,又看向朝臣,“欺君罔上是何罪?”

    “陛下怎能光凭小儿几句戏言,便贸然得出结论?如此偏听偏信,岂不是要让朝臣们寒心!”蒋太后终究还是没忍住,重重的甩开苏太后的手。

    纪 屿抬头直视蒋太后的眼睛,“回太后娘娘,每日小朝会除了我与臣子,还有内监惊蛰和金吾卫,他们都能证明我所说不假。”

    蒋太后目光闪烁,不理会纪 屿反而冲仍在新帝怀中抽噎的纪新雪发火,“哀家听明白了,安武不知从何处听说小朝堂臣子想要向上劝谏削减公主们的食邑,唯恐食邑变少,闯入小朝堂鞭打臣子在先,又因怀恨在心,伙同灵王和其余公主污蔑已经被关入大理寺的臣子。安武,你这般搅弄是非,可对得起陛下?”

    始终未曾言语的崔太保反常的与蒋派站在同一立场,附和道,“太后娘娘息怒,安武公主年纪尚小,不舍三千户食邑,突然慌了手脚才会频出昏招,可见是缺少管教。”

    “阿雪迟早有两万户食邑,怎么可能将区区三千户食邑挂在心上?”虞珩挡住蒋太后看向纪新雪的目光,盯着崔太保的锐利双眼中充满怒气。

    崔太保心中闪过诧异,他已经从多处听说襄临郡王和安武公主的婚约,但从未见总是将襄临郡王带在身边的新帝提起过这件事,还以为只是谣言。

    没想到……婚约竟然是真的。

    新帝收紧拦住纪新雪肩膀的手掌,目光幽幽的看向虞珩正对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没了继续观察朝臣反应的兴致。

    “好了!”他打断还想继续说话的朝臣,“大理寺卿,欺君罔上、言语挟持亲王、对公主不敬,该当何罪?”

    大理寺卿收到蒋太师的目光,垂着头道,“臣以为此事还有诸多疑点有待商议,陛下不如等召见罪臣后,再……”

    “莫岣,大理寺卿该当何罪?”新帝平静的移开放在大理寺卿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莫岣。

    莫岣痛快的开口,“对陛下所答非问、左顾言他,该按大不敬处置。应官降三级,杖责五十。”

    带领金吾卫守门的宣威郡主低声道,“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大将军的话?还不将原大理寺卿拖下去!”

    怎么一个个的都和她爹一样,半点机灵劲都没有。

    金吾卫面面相觑,他们不觉得大将军的话有这个意思,但郡主不会骗他们……短暂的犹豫后,金吾卫越过大门,走向站在百官中的大理寺卿。

    郡主是大将军的女儿,肯定不会理解错大将军的意思。

    站在百官中的大理寺卿发现从门口朝着他走来的金吾卫,吓得立刻跪地求饶,“陛下饶命!”

    除了黎王、陛下、襄王和废王们,他从未听说过有人能从金吾卫手中活下来!

    大理寺卿跪下求饶后,莫岣默默闭上准备呵斥金吾卫的嘴,投去赞赏的目光。

    原本脚步迟疑的金吾卫瞬间步履如飞,郡主说的没错!

    大理寺卿求饶了,陛下确实要罚他!

    纪新雪悄悄抬头,正好觑见新帝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顿时吓的将头缩回新帝怀中。

    不知道哪个环节出现问题,阿耶好像真的生气了……

    朝臣们万万没想到,始终表现的很随和的新帝居然会一言不合就让金吾卫抓人。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金吾卫将涕泗横流的大理寺卿拖下去,才纷纷惊醒,出言为大理寺卿求情。

    有人引经据典的赞美史上对臣子礼遇有加的君主,暗示新帝效仿那些明君。

    有人直言新帝随意处置大理寺卿的行为不妥,有暴君之兆。

    还有格外缺心眼的人,竟然痛心疾首的询问新帝为何要学先帝,换来莫岣和白千里冰冷的目光,顿时安静如鸡。

    ……

    新帝冷漠的勾起嘴角。

    谁说他要做明君?

    “大理寺少卿何在?”新帝根本就不理会众多痛心疾首的朝臣,看向大理寺卿原本的位置,再次问道,“欺君罔上、言语挟持亲王、对公主不敬,该当何罪?”

    大理寺左少卿乃是崔太保的侄女婿,他收到崔太保的眼色,硬着头皮道,“臣、臣不知道。”

    “连律法都说不明白,要你有何用?”新帝嫌弃的撇过头,“此等废物不必浪费俸禄,罢……不,看你身形还算壮实,明日起去守城门。戎广,安排好他。”

    戎广不怀好意的看了眼连连摇头的大理寺左少卿,大声道,“是,陛下放心,臣必不会让他有偷懒的机会。”

    大理寺右少卿紧张的咽了下口水,等待新帝的点名。

    欺君罔上,其罪当……

    当什么来着?

    新帝的目光在默默打摆子的大理寺右少卿身上划过,眼中闪过嫌弃,转而看向清河郡王世子,“律王叔,欺君罔上、言语挟持亲王、对公主不敬,该当何罪?”

    清河郡王世子顺畅答道,“欺君罔上,其罪当诛,牵连三族。言语挟持亲王,视同挑唆,应当施以口刑,流放长城。对公主不敬,应宫刑。陛下刚登基不久,应当施以仁政,数罪并罚,三族施以宫刑流放即是。”

    纪新雪听着不停往耳朵里钻的‘宫刑’二字,忍不住夹紧双腿。

    新帝没好气的在纪新雪的肩膀上拍了下,示意纪新雪老实些。

    他对着清河郡王世子笑道,“律王叔所言甚是,便按律王叔的提议处理大理寺中关押的人。”

    言毕,新帝目光定定的望着莫岣,直到莫岣转身离开,才轻轻眨动早已酸痛不已的眼睛。

    蒋派和世家派的朝臣,包括蒋太后都对新帝失望至极,终于发现他们没办法用言语影响新帝的事实。

    新帝看到蒋太后和朝臣们难看的脸色,糟糕的心情终于转好。

    他松开揽着纪新雪肩膀的手,起身走到清河郡王世子面前,“偌大的大理寺竟然无一可用之人,请律王叔帮我。”

    没等清河郡王世子开口,始终默不作声,存在感极低的白千里忽然道,“官员任命需要玉玺盖印,才能经过三省转向六部。”

    清河郡王世子对白千里的话充耳不闻,立刻跪下谢恩,“臣为主分忧乃分内之事。”

    新帝亲手扶起清河郡王世子,看向门口,正好对上宣威郡主的视线,他的目光顿了下,又往宣威郡主身后看,奈何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只能又将视线转回到宣威郡主身上,“宣威,你安排金吾卫每日护送律王叔去大理寺上衙,大理寺中若是有不听律王叔吩咐的人,以欺君论罪。”

    宣威郡主像模像样的行了个武将礼,“是!”

    白千里被新帝无赖的态度气得脸色发白,恨恨的撇过头去,冷声道,“陛下若是无事,臣先告退。”

    新帝对白千里的无礼视而不见,脸色却肉眼可见的缓和,“小五不能白受这等委屈,再给他加一千五百户的食邑。其他人友爱兄弟姐妹,也加一千户食邑。”

    蒋太后险些被新帝油盐不进且不要脸的态度气昏过去,与蒋太师交换目光后,横着心沉下膝盖。

    苏太后眼疾手快的架住要往地上跪的蒋太后,高声道,“太后娘娘因为过于想念先帝昏倒了,来两个金吾卫送太后娘娘回宫。”

    “我没昏倒,贱人!你……”

    蒋太后的话还没说完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宣威郡主朝着苏太后露出满嘴小白牙,看上去竟然有些乖巧,“您别累着,放着我来。”

    话毕,宣威郡主已经将蒋太后抗在肩上,大步朝着凤翔宫的宫门走去,期间蒋太后头上的九尾凤簪无力脱落,在地上摔成两截。

    新帝瞥了眼已经跪在地上的蒋太师,眼中闪过嘲讽,高声道,“金吾卫,送诸卿出宫,必要将其安全送回府内。”

    纪新雪跌坐在地上,看着喋喋不休的念叨着‘陛下三思’、‘陛下昏聩’的朝臣们被金吾卫拖走,头皮逐渐发麻。

    他只是想将通过处理被关押在大理寺中的人,让朝臣们感受到皇室并不软弱,借此阻止越来越多的人倒向蒋派和世家。

    是从哪步开始走歪?

    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朝臣指鹿为马,倒打一耙。

    怎么突然变成新帝为所欲为,朝臣无能狂怒?

    感受到头顶忽然传来的巨力,纪新雪熟练的伸手,接住掉下来的绢花和发簪,可怜兮兮的对破坏他发髻的罪魁祸首道,“阿耶,我是不是闯祸了?”

    在朝臣们心中,新帝似乎已经成了能与先帝划等号的人。

    新帝哼笑,在纪新雪头上的手又用了些力气,直到彻底将纪新雪的头祸害成鸡窝,才心满意足的收回手,“你做的很好,所以才额外赏你五百户食邑。”

    “真的?”纪新雪面露迟疑,眼中浮现如同细碎星光般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