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说起来?很复杂。

    桑斯南有些别扭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含糊地回应,“不太记得了。”

    游知榆点了点头,语气却和动作完全相反,“我?不信。”

    “好吧。”桑斯南磨磨蹭蹭地喝了口橘子汽水,眺望着坡下的暮色,“先申明一下,我?不是黑你?,也不是黑北浦岛。”

    游知榆反而来?了兴趣,“所以是因为什么?”

    桑斯南继续说,“因为你?一看就是离家出?走从?外地来?的大小姐,我?猜你?肯定不熟悉小城市的环境,而且要是你?从?包里?掏百元大钞出?来?,说不定还没下车就被扒走了。”

    她还是没把最?真实?的理由说出?来?。

    因为她不想提起那天她在大巴车上,注意到的那些目光,甚至也不想承认,那些目光来?自?于她赖以生存的北浦岛。

    虽说那天游知榆戴着帽子又低着头,桑斯南没看清她的脸。但她接过轮椅时,就注意到大巴车上有几个人的眼?色飞来?飞去。

    在大人眼?色里?长大的小孩,对目光的感知总是格外敏感。

    扶住那个价值不菲的轮椅时,桑斯南坐在摇摇晃晃的大巴前座,往车后?座望了一眼?,虽说看不到轮椅主人的脸,但她看到了那顶雾霾蓝色的鸭舌帽下,对方抿得紧紧的唇角。

    如果当时那轮椅主人抬头,就会注意到,又许多人将目光投射到了她的腿上,有同情、怜悯,也有好奇、揣测。甚至还有不懂事的小孩试图伸手去碰游知榆的小腿,只是被大人及时拉走。

    可那些目光仍停留在游知榆的腿上。

    这就是北浦岛。

    大部分人没有受到过“遇到残疾人士不要用异样的眼?光”去打量的教育,而且也不觉得自?己?看向那轮椅主人的时候,先看她的腿而不是她的眼?睛,有什么样的问题。

    偏偏那个时候,桑斯南先看到的,是对方抿得紧紧的唇角,以及扶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掐得发白的手指。

    于是那个时候她牢牢攥着那辆轮椅,也注意到了有后?上车的人盯着这辆轮椅,也盯上了游知榆攥得死死的那个包。

    她几乎没犹豫,在售票员走过来?时,大声当着那些人的面,说了一句:我?们是一起的。

    后?来?直到下车,她都死死盯着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说她过度揣测也好,说她冤枉好人也罢。

    但她就是想着:

    这四块五也不算浪费。至少在那一辆大巴上,历经的三十六分钟路程里?,她想成为她的同伴。

    “就是这样?”游知榆似乎仍然有些不太相信她的答案。

    “……”桑斯南摸了摸鼻子,“就是这样。”

    有些事情不必说得那么清楚。

    或许游知榆也大概清楚她在想什么,所以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那次在书店,你?碰倒盖在我?脸上的书,没有把我?认出?来?吗?”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燃烧着硝烟的问题。

    桑斯南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次她们在双层巴士上,游知榆问到过的一个类似的问题。而她给出?的答案是,逃跑。

    显然,她现?在不能继续这样做。

    她不会再次踩到同样的雷。

    桑斯南仔细思忖了一会,说,“其实?我?有匆匆瞥到你?的脸,但不是正脸,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甚至在慌乱跑回去的那一个夜晚。

    她还反复给自?己?洗脑,说不是不是,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可这样的理由终究说服不了自?己?。

    “其实?第二天……”桑斯南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来?。

    “第二天什么?”游知榆却抓住她不肯放。

    “第二天我?有再去珍珠店找老板娘,是因为她说想试喝我?们的新品酸奶,所以我?就去给她送了。”桑斯南铺垫了一大堆,才含含糊糊地带出?那一句,“……但没看到你?。”

    并且她的确在那一条躺椅上,看到了一个身形相似的人。

    黑发,脸上盖着一本书,懒洋洋地睡着午觉。

    她装作不经意地经过,碰倒那人脸上的书,看清了那人的脸,是珍珠店老板娘的女儿,还不耐烦地转了个身。

    心脏在那一瞬间空了一下。

    她将书合起来?放到柜台上,空落落地想:原来?真的是她看错。

    推开?玻璃门的那瞬间,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珍珠店老板娘正骂骂咧咧地把女儿从?摇椅上揪起来?,说,

    “让你?把红头发染回来?还有错了?”

    如果她再多停留两?秒,就会听到那个处于叛逆期的女儿不耐烦地回应,“这不是早上出?门就如你?的愿染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