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睁开眼睛,看向电脑屏幕。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距离《真相周刊》的报道发布,还有十九小时十三分钟。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选手父亲压抑的呼吸声。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像在酝酿另一场更大的雨。楼下的监视车辆依然蛰伏在街角,车灯熄灭,像两只闭着眼睛的野兽。但伍馨知道,它们醒着。就像她知道,这片死水已经被砸出了第一道裂缝。接下来,要看第二击,能不能把裂缝,撕成决堤的缺口。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

    下午三点,赵启明的加密通讯消息准时弹出。

    【第一波数据汇总完成。】

    伍馨点开附件。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字铺满屏幕——周教授发言后六小时内,相关话题在三大社交平台的总讨论量突破八百万次,最高登上热搜榜第十二位。参与讨论的账号中,真实用户占比约百分之七十三,水军控评占比百分之二十七,但水军的评论点赞互动率远低于真实用户。

    “他们稀释了。”选手父亲凑过来,指着屏幕上一组对比数据,“但没压住。”

    伍馨点头。

    她继续往下翻。媒体报道转载情况:二十七家正规媒体转载了周教授发言的核心观点,其中九家配发了评论文章。舆论风向分析:支持质疑的声音占比百分之五十八,中立观望百分之三十一,反对质疑百分之十一。反对声音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格式化的“支持行业健康发展”“不要以偏概全”等套话。

    “他们在试探。”伍馨说。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到底知道多少。”

    她关掉文件,回复赵启明:【继续监控。重点关注对方是否尝试接触周教授,或对《真相周刊》采取行动。】

    【明白。李导那边刚刚发来消息,印刷厂一切正常,电子版推送程序已就位。】

    伍馨盯着这行字。

    脊椎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尾椎一路向上蔓延到颈椎。她伸手按住后颈,指尖能摸到皮肤下紧绷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胃部又开始抽搐,空荡荡的腹腔里传来一阵阵钝痛。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止痛药,干咽下去。药片刮过食道,留下苦涩的余味。

    选手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

    伍馨没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的天光。那两辆车依然停在原地,车窗上凝结着雾气,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时间走到下午六点。

    天色彻底暗下来。安全点内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圈。伍馨坐在光圈边缘,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阴影中。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网页——社交平台热搜榜、各大新闻门户娱乐版块、《真相周刊》官网首页。

    选手父亲在房间里踱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钟摆。

    “还有多久?”他第三次问。

    “八小时四十七分钟。”伍馨说,声音平静。

    她点开《真相周刊》的官网。首页还是昨天的内容,一篇关于某地扶贫的深度报道。页面设计简洁,没有浮夸的广告,没有跳动的弹窗,只有干净的排版和严肃的标题。这家媒体成立七年,出过十七篇引发行业震动的调查报道,三次被告上法庭,两次胜诉,一次和解。主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戴黑框眼镜,在业内以“顽固”着称。

    伍馨见过他一次。

    三年前,她还没被雪藏的时候,在一次行业论坛上。当时她在台上领奖,他在台下坐着,全程没有鼓掌,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后来她才知道,他当时在写一篇关于奖项内幕的报道草稿。

    “这是个疯子。”当时有同行这样评价他,“但疯得很有用。”

    伍馨关掉网页。

    她需要保存体力。

    晚上八点。

    加密通讯软件再次弹出消息,这次是李导。

    【印刷厂确认,最后一版校样已通过。凌晨两点开始印刷,五点前完成装订。电子版推送时间定在明早八点整,黄金时段。】

    伍馨打字:【主编那边?】

    【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李导回复,【只说了一句话:“稿子很好,按时发。”】

    伍馨盯着这七个字。

    脊椎的疼痛突然加剧,像有人用锤子砸在了骨头上。她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蜷缩,额头抵在桌沿。冷汗从鬓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键盘上。

    “伍小姐!”选手父亲冲过来。

    伍馨抬手制止他。

    她咬着牙,慢慢直起身。眼前有瞬间的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摸索着抓住水杯,冰凉的塑料触感让意识清醒了一些。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的余味。

    “我没事。”她说,声音嘶哑。

    小主,

    她重新看向屏幕。

    晚上十点。

    赵启明发来新的监控报告:【对方水军策略调整。开始集中攻击周教授的个人背景,质疑其学术动机。同时有少量账号开始提及“某些过气艺人借机炒作”的论调。】

    伍馨皱眉。

    他们在试探第二条线。

    她回复:【继续观察。如果攻击转向《真相周刊》或李导,立刻通知我。】

    【明白。】

    时间走到凌晨十二点。

    安全点内一片寂静。选手父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粗重,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伍馨依然坐在电脑前,台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它们跳动的速度,慢得令人窒息。

    00:01。

    00:02。

    00:03。

    她打开《真相周刊》的官网,按下f5。

    页面刷新。

    首页没有变化。

    她关掉,再打开。

    依然没有变化。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各种可能性——印刷厂被临时查封,主编被带走谈话,服务器被攻击,推送程序被篡改……每一个可能性都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神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想象。

    凌晨两点。

    加密通讯软件弹出赵启明的消息:【印刷厂反馈,印刷机已启动。一切正常。】

    伍馨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回复:【好。】

    凌晨四点。

    李导发来消息:【第一批印刷品已完成装订。电子版推送程序最后一次测试通过。】

    伍馨打字:【辛苦了。】

    凌晨五点。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雨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透出微弱的晨光。街道上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楼下那两辆车依然在,但车窗上的雾气已经散去,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在晃动。

    选手父亲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向伍馨:“几点了?”

    “五点十分。”伍馨说。

    “还有……”

    “两小时五十分钟。”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伍馨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脚步有些踉跄,需要扶住墙壁才能站稳。脊椎的疼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钝痛,像有重物压在背上。她拉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那两辆车还在。

    其中一辆的车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走下来。他站在车边,点了根烟,抬头看向写字楼。他的视线在十七楼的位置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伍馨放下窗帘。

    她走回电脑前,坐下。

    时间走到早上七点。

    安全点内的空气变得紧绷。选手父亲不再踱步,他坐在伍馨对面,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发白。伍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五个页面——《真相周刊》官网、三大社交平台热搜榜、两个新闻聚合网站。

    七点三十分。

    赵启明发来消息:【网络监测显示,对方水军开始集中预热“今日将有重大娱乐新闻”的话题。疑似试图分流注意力。】

    伍馨皱眉。

    他们在准备应对。

    她回复:【记录所有预热话题,分析关联性。】

    【明白。】

    七点五十分。

    距离推送还有十分钟。

    伍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胸腔里像揣着一面鼓,咚咚咚地敲。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在鼠标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隔夜茶水微酸的余味。

    选手父亲突然开口:“如果……如果发不出来呢?”

    伍馨没有看他。

    “会发出来的。”她说。

    七点五十五分。

    伍馨刷新《真相周刊》官网。

    首页依然没有变化。

    七点五十八分。

    她再次刷新。

    还是没有变化。

    七点五十九分。

    她的手指停在f5键上,没有按下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选手父亲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时间像凝固的琥珀,把一切都封存在里面。

    八点整。

    她按下f5。

    页面刷新。

    首页的横幅广告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加粗的黑体标题——

    **《数据背后的提线木偶:起底偶像选秀票务黑产》**

    标题下方,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线条交错,箭头指向一个个公司名称。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分段,加粗,配图。

    伍馨盯着屏幕,整整五秒钟没有眨眼。

    然后她点开文章。

    万字长文。

    开篇第一段:

    “当粉丝们熬夜打投,当父母们省吃俭用充值,当年轻人为‘梦想’一掷千金时,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投入的每一分钱,都可能流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黑洞。这个黑洞里,没有梦想,只有提线,和提线背后的木偶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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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馨快速滚动鼠标。

    文章结构清晰,逻辑严密。第一部分,披露三家数据刷量公司的工商信息、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关联图谱。第二部分,展示四家票务代理公司与选秀节目制作方的合作协议扫描件,重点标注了“流量对赌条款”“保底分成比例”。第三部分,公布部分内部通讯记录片段——微信聊天截图,邮件往来,会议纪要。

    证据链环环相扣。

    资金流水截图显示,某数据刷量公司在节目播出期间,向一个海外账户转移了超过两千万资金。而这个海外账户的最终受益人,通过三层股权穿透,指向了节目制作方的一家关联公司。

    内部通讯记录里,有一段对话:

    “a:这周的数据要冲到什么位置?

    b:前五必须有两个是我们的人。

    a:成本呢?

    b:老板说了,不计成本。

    a:明白。那真实票数……

    b:真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真实’。”

    伍馨继续往下看。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黄昏会”,但勾勒出的利益网络,已经让明眼人心知肚明。那些公司名称,那些人物关联,那些资金流向,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蛛网的中心,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关掉文章页面,打开社交平台。

    热搜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偶像选秀票务黑产# 从五十名外,一路冲到第二十名,第十五名,第十名……

    相关话题开始爆发:

    #数据刷量公司曝光#

    #选秀节目内部聊天记录#

    #我的打投钱去了哪里#

    伍馨点开第一个话题。

    实时讨论区已经炸了。

    “我的天,这是真的吗?”

    “所以那些票数都是刷的?”

    “难怪我pick的选手明明人气高,最后却卡位……”

    “这已经不是黑幕了,这是诈骗!”

    “@相关部门,管管啊!”

    “那些公司名单我记下了,以后避雷。”

    “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

    转发量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增长。

    媒体开始跟进。

    早上八点十五分,第一家正规媒体转载了《真相周刊》的报道,并配发短评:“娱乐产业需要阳光,需要透明。”

    八点二十分,第二家,第三家……

    八点三十分,#偶像选秀票务黑产# 冲上热搜榜第一。

    话题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伍馨靠在椅背上。

    她感觉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但与此同时,胸腔里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热,是烫,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东西。

    选手父亲盯着屏幕,眼睛通红。

    “他们看到了……”他喃喃道,“所有人都看到了……”

    伍馨没有回答。

    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赵启明的消息已经发过来:【报道发布成功。目前转载媒体已超过四十家。热搜第一,讨论量突破两千万。对方水军正在尝试压话题,但效果微弱。】

    伍馨打字:【节目制作方那边?】

    【还没有公开回应。】赵启明回复,【但监测到他们的公关团队正在紧急开会。】

    伍馨关掉软件。

    她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彻底撕开云层,金色的光线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楼下那两辆车依然在,但其中一辆突然发动了引擎,掉头,驶离了街角。另一辆还停在原地,但车窗紧闭,像一具沉默的棺材。

    时间走到早上九点。

    节目制作方的官方账号,终于发布了一条声明:

    “关于今日某媒体发布的所谓‘调查报道’,我司严正声明:报道内容严重失实,数据来源不明,涉嫌恶意诋毁我司及合作方声誉。我司一贯遵守法律法规,坚持公平公正原则。对于不实信息,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很短,措辞强硬。

    但评论区已经沦陷。

    “失实?那资金流水图是p的?”

    “聊天记录也是p的?”

    “敢不敢公布真实的票务数据?”

    “起诉啊,等你们起诉。”

    “心虚了吧?”

    “这声明写得,连个具体反驳点都没有。”

    伍馨看着这些评论。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冰冷的,锋利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加密通讯软件再次弹出消息,这次是李导。

    【主编刚才又来电话了。】李导说,【他问:“下一步什么时候?”】

    伍馨盯着这行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敲下回复:

    【告诉他,等第三响。】

    她关掉电脑。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选手父亲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缓慢地,轻盈地,像某种无声的庆祝。

    伍馨站起身。

    她的脊椎疼得让她几乎直不起腰,但她还是站直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世界依然在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楼下的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但它的影子,在阳光下,缩得很短,很短。

    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