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二十七分。

    安全点的窗帘紧闭,台灯是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在伍馨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她的颧骨显得更加突出,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淤青。她坐在电脑前,脊椎的剧痛让她必须用左手撑住桌面边缘才能保持坐姿。右手悬在鼠标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

    是疼痛引发的生理性痉挛。

    对面的选手父亲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儿子的照片。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还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生活喧嚣——那声音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电脑屏幕上,加密通讯软件亮着。

    赵启明的消息在五分钟前弹出:【最新数据:敌方反扑力度衰减至峰值35%。“浑水”浓度开始下降,公众对刻意攻击的怀疑指数上升12个百分点。受害者真实声音汇聚效应明显,三个相关话题进入热搜前三十。时机研判:最佳释放窗口已开启。】

    伍馨盯着这行字。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吸气,脊椎的疼痛都会沿着神经向上蔓延,像有冰锥从尾椎直刺进大脑。她必须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表情,不让痛苦显露出来。

    胃里空荡荡的,但她没有任何食欲。

    喉咙发干,像有砂纸在摩擦。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时,能感觉到玻璃的冰凉透过皮肤传递进来。她喝了一小口,水温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氯气味——这是城市自来水的味道。水滑过喉咙时,她感觉到食道壁的收缩,还有胃部随之而来的轻微痉挛。

    “伍小姐……”选手父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伍馨抬起头。

    台灯的光晕里,她看见他眼睛里交织的情绪——期待,紧张,还有一丝恐惧。恐惧的不是现在,而是即将到来的那个“之后”。那个证据放出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的“之后”。

    “再等等。”伍馨说。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等什么?”选手父亲问,“赵先生说时机已经到了。”

    “等他们,”伍馨看向电脑屏幕上另一个数据面板——那是赵启明团队实时监控的“黄昏会”水军活动热力图,“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搅浑水上。”

    热力图上,代表水军密集活动的红色区块正在缓慢收缩。

    但收缩的速度很慢。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伍馨调出另一个窗口。

    那是社交平台上几个关键话题的实时讨论数据流。#票务黑产#的话题下,支持彻查的声音已经占到63%,但仍有27%的账号在重复“证据模糊”“时间久远”“别有用心”的论调。这些账号的发言模式高度相似,点赞和转发的时间点呈现明显的集群特征。

    水军。

    还在工作的水军。

    但他们的发言已经变得机械而苍白——就像赵启明分析的那样,敌方已经拿不出新的反驳策略,只能重复那些已经被戳穿的谎言。

    伍馨关掉数据流窗口。

    她打开加密文件夹。

    那个名为“最终证据包”的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文件名是纯黑色的宋体字,在昏黄的屏幕光里,像一枚等待引爆的黑色炸弹。

    文件大小:2.7gb。

    上传时间戳:三天前。

    最后修改时间: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那是她和赵启明、李导进行最终磋商后,对说明文档做的最后一次微调。调整的内容很简单:在指向林耀的段落里,增加了三个关键时间点的银行流水对照图。

    那三个时间点,分别对应着三届选秀节目的总决赛投票通道关闭前二十四小时。

    流水显示,同一家离岸公司在这三个时间点,向节目制作方指定的六个账户,汇入了总计八千七百万的资金。

    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破晓”团队的国际调查员交叉验证,指向林耀名下某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

    铁证。

    能钉死一切的铁证。

    伍馨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她没有立刻点开文件。

    她在等。

    等那个最精确的瞬间。

    ***

    凌晨零点零三分。

    加密通讯软件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文字消息。

    是视频通话请求。

    伍馨点击接受。

    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她自己苍白的面容,右边是赵启明——他坐在指挥中心的电脑前,背景是满墙的监控屏幕。那些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热力图、舆情分析曲线。他的脸色也很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伍馨。”赵启明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最新监测:敌方水军活动强度降至峰值22%。三个收买媒体的质疑报道,阅读量增长已停滞。舆论场‘浑水’浓度降至危险阈值以下——现在放出证据,能实现最大穿透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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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另一个窗口——那是李导发来的加密邮件。

    邮件内容很短:【《真相周刊》已准备就绪。主编确认,收到最终证据包后,将在两小时内发布跟进报道,标题暂定《黑产背后:资本操控的完整链条》。版面已预留,校对团队待命。】

    伍馨关掉邮件窗口。

    她看向视频里的赵启明。

    “渠道安全吗?”她问。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百分之百。”赵启明说,“‘破晓’提供的匿名发布渠道采用三重加密跳转,源头ip伪装成海外服务器集群。技术掩护已就位——就算对方动用国家级别的追踪力量,也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才能锁定真实发送位置。而七十二小时后……”

    他没有说完。

    但伍馨知道后半句。

    七十二小时后,证据已经引爆舆论海啸,锁定位置还有什么意义?

    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脊椎因为这个轻微的动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对抗疼痛。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那是嘴唇被咬破的血腥味。

    “开始吧。”她说。

    赵启明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

    他操作着面前的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伍馨这边,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那是“破晓”团队搭建的匿名发布平台界面。

    界面很简洁。

    纯黑色的背景,中央是一个文件上传区域。

    区域上方,是一行白色的字:

    【本次上传将同时投递至以下67个终端:】

    下面是一个列表。

    伍馨滚动鼠标。

    她看见列表里包括:

    - 国内12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公开邮箱

    - 8家海外权威媒体的驻华办事处联络通道

    - 国家文化部、市场监管总局、公安部经侦局的公开举报平台

    - 20个社交平台上,32位关键意见领袖的私信接口(这些意见领袖经“破晓”团队评估,具有独立调查能力和公众影响力)

    - 5个行业自律组织的监督邮箱

    每一个终端后面,都有一个绿色的“√”标志。

    表示渠道畅通,投递就绪。

    伍馨深吸了一口气。

    吸气时,她感觉到胸腔的扩张,肋骨挤压着疼痛的脊椎。空气进入肺部,带着房间里的微尘气味——那是旧地毯和封闭空间混合的味道。她屏住呼吸三秒,然后缓缓吐出。

    吐气时,她点击了文件上传区域。

    电脑弹出一个本地文件夹窗口。

    她找到那个“最终证据包”文件。

    双击。

    进度条开始跳动。

    0%...1%...3%...

    上传速度很快。2.7gb的文件,在光纤网络的支持下,预计两分十七秒完成上传。进度条平稳地向右移动,像一条缓慢流淌的银色河流。

    伍馨盯着进度条。

    她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

    不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想舆论会如何反应。

    不想林耀会如何反扑。

    不想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她只是盯着那条银色的进度条,看着它一点一点,填满那个长方形的空白区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选手父亲屏住了呼吸。伍馨能听见他喉咙里细微的吞咽声,还有他手指摩擦手机外壳的沙沙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变得异常清晰,像某种低频率的白噪音。

    进度条跳到47%。

    伍馨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桌沿。

    木质桌沿的棱角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她能感觉到木纹的粗糙,还有自己掌心渗出的冷汗——冷汗让木质表面变得有些滑腻。

    进度条跳到68%。

    她突然想起一些碎片。

    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选秀舞台上的时候。舞台的灯光很刺眼,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他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片。她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音乐前奏响起时,她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想的是:要唱好。要让他们记住我。

    很单纯。

    单纯得可笑。

    进度条跳到89%。

    脊椎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尾椎骨一路向上穿刺,穿过脊椎的每一个关节,最后钉进后脑。伍馨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紧牙关,牙齿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但她没有动。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坐姿。

    像一尊雕塑。

    一尊正在崩裂,但依然挺立的雕塑。

    进度条跳到99%。

    停顿了一秒。

    然后跳到100%。

    “上传完成。”电脑发出柔和的提示音。

    界面刷新。

    中央出现一个新的按钮。

    按钮是红色的。

    上面写着两个字:【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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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钮下方,是一行小字:

    【点击后,文件将同时投递至所有67个终端。此操作不可撤销。】

    伍馨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她的指尖在颤抖。

    这次不是疼痛引起的痉挛。

    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闭上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睁开。

    眼神里所有的犹豫、恐惧、痛苦,都在那一刻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种东西——一种冰冷而坚硬的决心。像淬过火的钢。

    她点击了红色按钮。

    ***

    点击的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声。

    没有警报。

    没有屏幕闪烁。

    只有界面中央,出现了一个新的进度条。

    【投递进度:0/67】

    然后数字开始跳动。

    1/67...3/67...8/67...

    每一个数字跳动,都代表着一个终端收到了那份2.7gb的证据包。伍馨能想象那些画面——某个调查记者的邮箱弹出新邮件提示;某个监管平台的举报系统录入新案件;某个意见领袖的私信列表里,多了一条带着附件的未读消息。

    投递进度跳到34/67。

    赵启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所有海外终端已确认接收。投递通道无拦截。”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伍馨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紧绷。

    投递进度跳到51/67。

    李导发来加密消息:【《真相周刊》已收到。主编来电:内容震撼,校对团队已开始工作。两小时后见报。】

    伍馨没有回复。

    她只是盯着进度条。

    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一场她亲手启动的审判。

    投递进度跳到67/67。

    界面刷新。

    中央出现一行绿色的字:

    【投递完成。所有67个终端已确认接收。本次操作日志已自动销毁。祝你好运。】

    然后界面自动关闭。

    电脑屏幕回到桌面。

    那个纯黑色的宋体字文件,依然静静地躺在加密文件夹里。

    但它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文件了。

    它已经变成了67个副本。

    变成了67枚已经投递出去的炸弹。

    变成了67个等待引爆的真相。

    伍馨松开鼠标。

    她的右手垂下来,落在膝盖上。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试着活动手指,但指尖的麻木感让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动作。

    她抬起头。

    看向选手父亲。

    他正盯着她,眼睛睁得很大。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上,他儿子的照片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笑得那么灿烂。

    那个笑容,是十七岁的笑容。

    是没有被污染过的笑容。

    伍馨看着他,轻声说:“结束了。”

    不是指这件事结束了。

    是指那个漫长的、黑暗的、被谎言笼罩的时代,结束了。

    选手父亲张了张嘴。

    他发出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破碎在喉咙里。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泣的那种颤抖,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震颤。他握紧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伍馨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颤抖。

    因为她知道,有些情绪,必须让它完整地流淌出来。压抑得太久的东西,一旦找到出口,就会像决堤的洪水,挡是挡不住的。

    她转回头,看向电脑。

    加密通讯软件上,赵启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第一阶段完成。现在进入等待期。建议你休息。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会是风暴最猛烈的时候。你需要体力。】

    伍馨看着这行字。

    她很想笑。

    休息?

    她的身体现在就像一台已经超负荷运转到极限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哀鸣。脊椎的疼痛已经蔓延到整个背部,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神经。胃部的痉挛一阵紧过一阵,让她想呕吐。头在发晕,视线开始模糊。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她回复:【监控舆论。有任何异动,立刻通知我。】

    然后她关掉加密通讯软件。

    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

    那光晕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影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窗外的城市灯火依然明亮,但那些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能从边缘缝隙里,透进一丝丝微弱的光痕。

    安全点重新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和之前的寂静不一样。

    之前的寂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压。

    现在的寂静,是炸弹已经投出,引信已经点燃,但爆炸声还没有传来的——那个短暂的、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伍馨靠在椅背上。

    她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

    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