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
安全点内，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灰白转为淡金。伍馨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保持着几乎相同的姿势。她的脊椎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僵硬感。视线边缘的黑点像墨水滴入清水般缓慢扩散，每一次眨眼，那些黑点都会短暂消失，然后重新聚拢。她知道自己身体的极限正在逼近——系统能量0.82%的读数在脑海中闪烁着微弱红光，像心脏监护仪上濒危病人的生命线。
选手父亲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他那条实名举报微博的界面。评论区已经突破五十万条转发，点赞数超过三百万。这个数字在伍馨的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空调还在低鸣。
但城市的声音开始渗透进来——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楼下早点摊开张的卷帘门拉动声，还有不知哪户人家打开的早间新闻广播，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断断续续：“……关于近日网络热议的选秀节目票务操纵事件……”
伍馨的耳朵捕捉到了关键词。
她缓慢地转动脖颈，这个动作引发了剧烈的眩晕。她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待那阵天旋地转过去。再次睁眼时，视线里的黑点更密集了。
手机震动。
不是备用手机——是那台加密通讯设备。她昨晚关机后，此刻重新开机。屏幕上跳出赵启明的信息，只有一行：【七点整，看官方账号。】
伍馨抬起手腕。
手表指针指向六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刺痛感。空气里弥漫着隔夜泡面的味道、汗味、还有某种金属般的紧张气息。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六点五十五分。
选手父亲醒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他看向伍馨，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刷新页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微微颤抖。
六点五十八分。
伍馨打开备用手机，点开国家文化市场监管总局的官方微博账号。页面停留在昨天发布的一条关于规范网络直播内容的通知上。评论区已经被昨晚的舆论海啸淹没，最新评论全是关于选秀黑幕的质问。
她刷新。
页面没有变化。
六点五十九分。
空调的低鸣声突然变得刺耳。伍馨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流到下颌，滴在衣领上。衣领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能听见选手父亲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牙齿无意识咬合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七点整。
刷新。
页面更新了。
一条新的公告，发布时间显示为“刚刚”。标题很简单：《关于依法对网络反映的相关问题启动调查的公告》。正文更短，只有三行字：
“近日，网络上出现反映某选秀节目存在票务操纵等问题的舆情。国家文化市场监管总局高度重视，已依法对涉及的问题启动调查。调查结果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措辞谨慎。
官方克制。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伍馨盯着屏幕，视线里的黑点在那几行字周围晃动。她读了三遍。第一遍确认内容，第二遍分析措辞，第三遍评估分量。“依法启动调查”——这六个字意味着，舆论压力已经转化为实质性的监管行动。这意味着，那些证据不再只是网络上的“爆料”，而是进入了法律程序的“线索”。这意味着，“黄昏会”的“商业操作”，现在有了一个正式的、官方的、具有强制力的名称：涉嫌违法。
几乎在同一时间。
公安经侦部门的官方账号也发布了一条公告，内容更简短：“针对网络反映的相关问题，公安机关经侦部门已依法介入调查。”
两条公告。
前后间隔不到三十秒。
伍馨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空调的低鸣、窗外的车声、隔壁的新闻广播——所有这些声音都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绝在外。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声，还有选手父亲压抑的、颤抖的吸气声。
“伍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这是……这是真的吗？”
伍馨没有回答。
她重新打开手机，点开另一个页面——涉事选秀节目的官方微博。最新一条微博还是昨晚发布的节目预告，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但此刻，那条预告微博的上方，出现了一条新的置顶公告：
“接上级通知，《青春之声》第六季自即日起暂停播出，具体复播时间另行通知。节目组将全力配合相关部门调查工作。”
暂停播出。
这四个字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伍馨滑动屏幕，点开星光娱乐的官方账号。公司还没有发布任何公告，但评论区已经炸开。有人贴出了股市开盘前的预报价——星光娱乐的股价盘前暴跌27%，触发熔断机制。有人截图了海外交易平台的实时数据，关联公司的股价已经腰斩。
小主，
七点零五分。
赵启明的信息再次发来：【节目停了。星光股价崩盘。行业内部开始切割。】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
截图显示的是一个行业内部群的聊天记录。群名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到发言人的备注——都是业内知名公司的总监、制片人、经纪人。聊天记录里，有人发了一条链接，是文化市场监管总局的公告。下面跟着一连串的回复：
“早就觉得那个节目有问题。”
“我们公司从来没和他们合作过。”
“已删除所有相关宣传物料。”
“建议行业自查，杜绝此类现象。”
切割。
紧急的、慌乱的、毫不留情的切割。
伍馨看着那些发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能想象出那些人在屏幕背后的表情——紧张地刷新着新闻，手指颤抖地删除合作记录，大脑飞速运转着如何撇清关系，如何将自己包装成“早就看出问题”的清醒者。娱乐圈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风向转变的速度比海上的风暴还要快。昨天还是合作伙伴，今天就是需要紧急切割的“问题项目”。昨天还是行业大佬，今天就是可能被调查的“涉嫌违法者”。
七点十分。
手机震动不停。
不是赵启明——是备用手机里那些沉寂已久的号码开始活跃。有曾经合作过的导演发来试探性的问候：“伍馨，最近还好吗？看到新闻了，真是没想到……”有之前拒绝过她的制片人发来模棱两可的邀约：“我们有个新项目，觉得你挺合适的，要不要聊聊？”还有完全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自称是某媒体记者，想要“独家专访”。
伍馨一条都没有回。
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的信息一条条弹出，像看着潮水退去后，沙滩上露出的那些曾经被淹没的礁石。那些礁石上附着着藤壶、贝壳、还有腐烂的海藻——那是娱乐圈这个生态系统的真实面目。当风暴来临时，所有人都会躲进掩体；当风暴过去，所有人都会出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在沙滩上建造新的沙堡。
但这一次，风暴不会那么快过去。
因为监管的利剑已经出鞘。
七点十五分。
选手父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看向伍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是……是我儿子以前公司的经纪人。”
伍馨点头：“接。”
选手父亲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急促的声音：“老张！你看到新闻了吗？我的天，你怎么敢实名举报啊！你知道你惹了谁吗？林耀！那是林耀啊！”
选手父亲的手在颤抖，但他声音很稳：“我儿子被他们害了三年。我等了三年。现在证据确凿，监管部门已经介入调查，我为什么不敢？”
“你……你糊涂啊！”经纪人的声音几乎在吼，“你以为调查就能扳倒林耀？你知道他背后有多少关系吗？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资源吗？我告诉你，你现在赶紧删微博，赶紧发声明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赶紧……”
“我不会删。”选手父亲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我儿子因为这破节目，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三年不敢看任何选秀节目，三年不敢听别人提他的名字！他现在还在看心理医生！你让我删微博？你让我说证据是伪造的？你让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经纪人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老张，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好。你知道林耀是什么人吗？他要是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现在住在哪儿？安全吗？要不要我安排你去外地躲躲？”
选手父亲看向伍馨。
伍馨摇头。
“不用了。”选手父亲说，“我很安全。”
“你……唉。”经纪人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小心。对了，公司这边……老板刚才开会说了，要和你儿子解约。你知道的，现在这个情况，公司不能留任何和那个节目有关联的艺人。违约金我们会按合同付，但合作……到此为止了。”
电话挂断。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选手父亲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伍馨能听见他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像钝刀一样割在空气里。
“伍小姐，”他没有抬头，“我儿子……我儿子以后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吗？”
伍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淡金色转为明亮的白。那道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痕。光痕里，灰尘在缓慢地漂浮、旋转、沉降。
“这个圈子，”伍馨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从来不是靠‘混’的。”
她停顿了一下，脊椎的剧痛让她不得不调整呼吸。
“是靠实力，靠作品，靠熬过无数个这样的清晨，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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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手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
“可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可是他们不会给他机会了。公司解约了，行业在切割，所有人都在躲……”
“那就换个地方。”伍馨说，“换个不需要看林耀脸色、不需要遵守‘黄昏会’规则的地方。”
她看向窗外。
城市已经完全苏醒。她能听见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能听见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能听见远处工地开工的机械轰鸣声。这是一个普通的、忙碌的、充满生机的清晨。而在这些声音之下，还有另一种声音——那是舆论的余波、是监管的齿轮开始转动、是某个庞大帝国出现第一道裂痕时，发出的细微而清脆的碎裂声。
七点三十分。
赵启明的信息再次发来，这次是一份整理好的简报：
【行业地震汇总】
1. 三家与星光娱乐有深度合作的广告公司宣布暂停所有相关项目。
2. 五名曾担任《青春之声》评委的艺人通过工作室发布声明，称“对节目内部操作不知情”，并“支持监管部门依法调查”。
3. 两家视频平台下架《青春之声》前五季所有内容。
4. 与“黄昏会”有关联的七家影视公司内部召开紧急会议，内容未知。
5. 文化市场监管总局已派出工作组进驻节目制作公司。
6. 公安机关经侦部门要求星光娱乐提供近三年所有财务账目。
简报最后，赵启明加了一句：【林耀还没有公开露面。但内部消息，他昨晚连夜召开了高层会议，会议持续到今天凌晨四点。参会人员离开时，脸色都很难看。】
伍馨读完简报。
她能感觉到，某种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监管介入只是第一步——法律程序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会轻易停下。那些账目、那些合同、那些资金流向，会在放大镜下被一寸一寸地检查。而“黄昏会”这个建立在灰色地带上的帝国，最怕的就是光。
但她也知道，困兽犹斗。
林耀绝不会坐以待毙。
七点四十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伍馨缓慢地移动到窗边，用指尖挑起窗帘一角，向下望去。那辆监视了他们一整夜的黑色轿车，正在缓缓驶离。但开车的不是之前那两个人——换了一个司机，副驾驶座上也换了一个人。车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走，而是在路口停下，司机下车，走到路边垃圾桶旁，扔了一个黑色的袋子进去。然后上车，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但伍馨看见了。
那个黑色袋子很小，像装文件的档案袋。司机扔垃圾的动作很自然，但扔进去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眼睛扫视着周围。然后才上车。
他在确认有没有人看见。
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伍馨放下窗帘。
脊椎的剧痛让她不得不靠墙站立。她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换人——这意味着监视任务交接。扔东西——这意味着他们在处理某些不能带走的物品。可能是监听设备，可能是记录本，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伍小姐？”选手父亲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你脸色很差，要不要……”
“我没事。”伍馨打断他，睁开眼睛，“收拾东西。我们换个地方。”
“现在？”选手父亲愣住了，“可是楼下那辆车刚走，也许他们放弃了……”
“他们没有放弃。”伍馨的声音很冷，“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走向那张桌子，开始收拾那台存有原始证据的笔记本电脑。动作很慢，每一个弯腰、每一个抬手，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眩晕。但她没有停下。她能感觉到，某种危险正在逼近——不是来自舆论，不是来自监管，而是来自更直接、更物理的层面。
林耀现在面临的是什么？
是公司股价崩盘，是核心业务停摆，是监管调查，是行业切割。
是一个经营了十几年的帝国，正在从根基开始动摇。
这样的人，在被逼到绝境时，会做什么？
伍馨不知道。
但她知道，绝不会是坐以待毙。
八点整。
伍馨和选手父亲离开了安全点。他们没有坐电梯，而是走了消防楼梯。十七层楼，伍馨走了整整二十分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视线里的黑点几乎连成一片，耳鸣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选手父亲想扶她，被她拒绝了。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下挪，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终于走到一楼。
后门出口处，一辆网约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看到伍馨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伍馨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
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清晨的阳光很明亮，洒在街道上，洒在行人的脸上，洒在那些刚刚开门的店铺招牌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但伍馨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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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机震动。
赵启明发来一条加密语音信息。伍馨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赵启明的声音很急促，背景里能听见键盘敲击声：“伍馨，听我说。我刚截获到一段加密通讯，是‘黄昏会’内部高层之间的。内容不全，但有几个关键词：‘清理痕迹’、‘转移资产’、‘备用方案’。还有……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
伍馨的心脏猛地一缩。
“具体内容？”她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通讯被多重加密，我只能破译出片段。”赵启明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林耀已经意识到监管介入的严重性。他现在在做两件事：第一，尽可能销毁或转移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材料；第二……他在准备反扑。”
“反扑的方向？”
“不确定。但通讯里提到了‘物理层面’这个词。”
物理层面。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脊椎的疼痛正在向全身蔓延。那种冰冷僵硬的感觉，像某种预警。系统能量0.82%的读数在脑海中闪烁，像某种倒计时的秒表。
“赵启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查林耀过去二十年里，所有涉及‘极端手段’的事件。不一定是公开的，不一定是立案的，哪怕是传闻、是猜测、是那些被压下去的‘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怀疑他会……”
“我在做最坏的打算。”伍馨说，“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在失去掌控时，会本能地使用他最熟悉、最有效的手段。而林耀最熟悉的手段，从来不是法律诉讼，也不是舆论公关。”
是更直接的东西。
是那些在阴影里运作的、见不得光的、能让人“消失”的东西。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伍馨看向窗外。街角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女主播的表情严肃，背景画面是文化市场监管总局的办公楼。字幕滚动：“监管部门依法启动调查，涉事节目暂停播出……”
声音被车窗隔绝。
但那些画面，那些字幕，像某种宣告。
监管的利剑已经出鞘。
调查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而在这把剑落下之前，在那齿轮碾碎一切之前，有些人，会做最后的挣扎。
伍馨收回视线。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系统界面自动弹出，能量读数依然在0.82%闪烁。但在那串数字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极淡的提示文字：
【检测到外部威胁等级：极高】
【建议：启动应急协议】
伍馨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车子行驶时的轻微颠簸，感受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的温度，感受着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里，那些正在聚集的、看不见的 storm clouds。
风暴还未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
安全点内，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灰白转为淡金。伍馨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保持着几乎相同的姿势。她的脊椎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僵硬感。视线边缘的黑点像墨水滴入清水般缓慢扩散，每一次眨眼，那些黑点都会短暂消失，然后重新聚拢。她知道自己身体的极限正在逼近——系统能量0.82%的读数在脑海中闪烁着微弱红光，像心脏监护仪上濒危病人的生命线。
选手父亲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他那条实名举报微博的界面。评论区已经突破五十万条转发，点赞数超过三百万。这个数字在伍馨的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空调还在低鸣。
但城市的声音开始渗透进来——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楼下早点摊开张的卷帘门拉动声，还有不知哪户人家打开的早间新闻广播，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断断续续：“……关于近日网络热议的选秀节目票务操纵事件……”
伍馨的耳朵捕捉到了关键词。
她缓慢地转动脖颈，这个动作引发了剧烈的眩晕。她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待那阵天旋地转过去。再次睁眼时，视线里的黑点更密集了。
手机震动。
不是备用手机——是那台加密通讯设备。她昨晚关机后，此刻重新开机。屏幕上跳出赵启明的信息，只有一行：【七点整，看官方账号。】
伍馨抬起手腕。
手表指针指向六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刺痛感。空气里弥漫着隔夜泡面的味道、汗味、还有某种金属般的紧张气息。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六点五十五分。
选手父亲醒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他看向伍馨，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刷新页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微微颤抖。
六点五十八分。
伍馨打开备用手机，点开国家文化市场监管总局的官方微博账号。页面停留在昨天发布的一条关于规范网络直播内容的通知上。评论区已经被昨晚的舆论海啸淹没，最新评论全是关于选秀黑幕的质问。
她刷新。
页面没有变化。
六点五十九分。
空调的低鸣声突然变得刺耳。伍馨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流到下颌，滴在衣领上。衣领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能听见选手父亲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牙齿无意识咬合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七点整。
刷新。
页面更新了。
一条新的公告，发布时间显示为“刚刚”。标题很简单：《关于依法对网络反映的相关问题启动调查的公告》。正文更短，只有三行字：
“近日，网络上出现反映某选秀节目存在票务操纵等问题的舆情。国家文化市场监管总局高度重视，已依法对涉及的问题启动调查。调查结果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措辞谨慎。
官方克制。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伍馨盯着屏幕，视线里的黑点在那几行字周围晃动。她读了三遍。第一遍确认内容，第二遍分析措辞，第三遍评估分量。“依法启动调查”——这六个字意味着，舆论压力已经转化为实质性的监管行动。这意味着，那些证据不再只是网络上的“爆料”，而是进入了法律程序的“线索”。这意味着，“黄昏会”的“商业操作”，现在有了一个正式的、官方的、具有强制力的名称：涉嫌违法。
几乎在同一时间。
公安经侦部门的官方账号也发布了一条公告，内容更简短：“针对网络反映的相关问题，公安机关经侦部门已依法介入调查。”
两条公告。
前后间隔不到三十秒。
伍馨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空调的低鸣、窗外的车声、隔壁的新闻广播——所有这些声音都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绝在外。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声，还有选手父亲压抑的、颤抖的吸气声。
“伍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这是……这是真的吗？”
伍馨没有回答。
她重新打开手机，点开另一个页面——涉事选秀节目的官方微博。最新一条微博还是昨晚发布的节目预告，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但此刻，那条预告微博的上方，出现了一条新的置顶公告：
“接上级通知，《青春之声》第六季自即日起暂停播出，具体复播时间另行通知。节目组将全力配合相关部门调查工作。”
暂停播出。
这四个字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伍馨滑动屏幕，点开星光娱乐的官方账号。公司还没有发布任何公告，但评论区已经炸开。有人贴出了股市开盘前的预报价——星光娱乐的股价盘前暴跌27%，触发熔断机制。有人截图了海外交易平台的实时数据，关联公司的股价已经腰斩。
小主，
七点零五分。
赵启明的信息再次发来：【节目停了。星光股价崩盘。行业内部开始切割。】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
截图显示的是一个行业内部群的聊天记录。群名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到发言人的备注——都是业内知名公司的总监、制片人、经纪人。聊天记录里，有人发了一条链接，是文化市场监管总局的公告。下面跟着一连串的回复：
“早就觉得那个节目有问题。”
“我们公司从来没和他们合作过。”
“已删除所有相关宣传物料。”
“建议行业自查，杜绝此类现象。”
切割。
紧急的、慌乱的、毫不留情的切割。
伍馨看着那些发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能想象出那些人在屏幕背后的表情——紧张地刷新着新闻，手指颤抖地删除合作记录，大脑飞速运转着如何撇清关系，如何将自己包装成“早就看出问题”的清醒者。娱乐圈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风向转变的速度比海上的风暴还要快。昨天还是合作伙伴，今天就是需要紧急切割的“问题项目”。昨天还是行业大佬，今天就是可能被调查的“涉嫌违法者”。
七点十分。
手机震动不停。
不是赵启明——是备用手机里那些沉寂已久的号码开始活跃。有曾经合作过的导演发来试探性的问候：“伍馨，最近还好吗？看到新闻了，真是没想到……”有之前拒绝过她的制片人发来模棱两可的邀约：“我们有个新项目，觉得你挺合适的，要不要聊聊？”还有完全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自称是某媒体记者，想要“独家专访”。
伍馨一条都没有回。
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的信息一条条弹出，像看着潮水退去后，沙滩上露出的那些曾经被淹没的礁石。那些礁石上附着着藤壶、贝壳、还有腐烂的海藻——那是娱乐圈这个生态系统的真实面目。当风暴来临时，所有人都会躲进掩体；当风暴过去，所有人都会出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在沙滩上建造新的沙堡。
但这一次，风暴不会那么快过去。
因为监管的利剑已经出鞘。
七点十五分。
选手父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看向伍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是……是我儿子以前公司的经纪人。”
伍馨点头：“接。”
选手父亲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急促的声音：“老张！你看到新闻了吗？我的天，你怎么敢实名举报啊！你知道你惹了谁吗？林耀！那是林耀啊！”
选手父亲的手在颤抖，但他声音很稳：“我儿子被他们害了三年。我等了三年。现在证据确凿，监管部门已经介入调查，我为什么不敢？”
“你……你糊涂啊！”经纪人的声音几乎在吼，“你以为调查就能扳倒林耀？你知道他背后有多少关系吗？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资源吗？我告诉你，你现在赶紧删微博，赶紧发声明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赶紧……”
“我不会删。”选手父亲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我儿子因为这破节目，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三年不敢看任何选秀节目，三年不敢听别人提他的名字！他现在还在看心理医生！你让我删微博？你让我说证据是伪造的？你让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经纪人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老张，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好。你知道林耀是什么人吗？他要是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现在住在哪儿？安全吗？要不要我安排你去外地躲躲？”
选手父亲看向伍馨。
伍馨摇头。
“不用了。”选手父亲说，“我很安全。”
“你……唉。”经纪人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小心。对了，公司这边……老板刚才开会说了，要和你儿子解约。你知道的，现在这个情况，公司不能留任何和那个节目有关联的艺人。违约金我们会按合同付，但合作……到此为止了。”
电话挂断。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选手父亲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伍馨能听见他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像钝刀一样割在空气里。
“伍小姐，”他没有抬头，“我儿子……我儿子以后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吗？”
伍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淡金色转为明亮的白。那道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痕。光痕里，灰尘在缓慢地漂浮、旋转、沉降。
“这个圈子，”伍馨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从来不是靠‘混’的。”
她停顿了一下，脊椎的剧痛让她不得不调整呼吸。
“是靠实力，靠作品，靠熬过无数个这样的清晨，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选手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
“可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可是他们不会给他机会了。公司解约了，行业在切割，所有人都在躲……”
“那就换个地方。”伍馨说，“换个不需要看林耀脸色、不需要遵守‘黄昏会’规则的地方。”
她看向窗外。
城市已经完全苏醒。她能听见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能听见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能听见远处工地开工的机械轰鸣声。这是一个普通的、忙碌的、充满生机的清晨。而在这些声音之下，还有另一种声音——那是舆论的余波、是监管的齿轮开始转动、是某个庞大帝国出现第一道裂痕时，发出的细微而清脆的碎裂声。
七点三十分。
赵启明的信息再次发来，这次是一份整理好的简报：
【行业地震汇总】
1. 三家与星光娱乐有深度合作的广告公司宣布暂停所有相关项目。
2. 五名曾担任《青春之声》评委的艺人通过工作室发布声明，称“对节目内部操作不知情”，并“支持监管部门依法调查”。
3. 两家视频平台下架《青春之声》前五季所有内容。
4. 与“黄昏会”有关联的七家影视公司内部召开紧急会议，内容未知。
5. 文化市场监管总局已派出工作组进驻节目制作公司。
6. 公安机关经侦部门要求星光娱乐提供近三年所有财务账目。
简报最后，赵启明加了一句：【林耀还没有公开露面。但内部消息，他昨晚连夜召开了高层会议，会议持续到今天凌晨四点。参会人员离开时，脸色都很难看。】
伍馨读完简报。
她能感觉到，某种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监管介入只是第一步——法律程序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会轻易停下。那些账目、那些合同、那些资金流向，会在放大镜下被一寸一寸地检查。而“黄昏会”这个建立在灰色地带上的帝国，最怕的就是光。
但她也知道，困兽犹斗。
林耀绝不会坐以待毙。
七点四十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伍馨缓慢地移动到窗边，用指尖挑起窗帘一角，向下望去。那辆监视了他们一整夜的黑色轿车，正在缓缓驶离。但开车的不是之前那两个人——换了一个司机，副驾驶座上也换了一个人。车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走，而是在路口停下，司机下车，走到路边垃圾桶旁，扔了一个黑色的袋子进去。然后上车，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但伍馨看见了。
那个黑色袋子很小，像装文件的档案袋。司机扔垃圾的动作很自然，但扔进去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眼睛扫视着周围。然后才上车。
他在确认有没有人看见。
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伍馨放下窗帘。
脊椎的剧痛让她不得不靠墙站立。她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换人——这意味着监视任务交接。扔东西——这意味着他们在处理某些不能带走的物品。可能是监听设备，可能是记录本，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伍小姐？”选手父亲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你脸色很差，要不要……”
“我没事。”伍馨打断他，睁开眼睛，“收拾东西。我们换个地方。”
“现在？”选手父亲愣住了，“可是楼下那辆车刚走，也许他们放弃了……”
“他们没有放弃。”伍馨的声音很冷，“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走向那张桌子，开始收拾那台存有原始证据的笔记本电脑。动作很慢，每一个弯腰、每一个抬手，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眩晕。但她没有停下。她能感觉到，某种危险正在逼近——不是来自舆论，不是来自监管，而是来自更直接、更物理的层面。
林耀现在面临的是什么？
是公司股价崩盘，是核心业务停摆，是监管调查，是行业切割。
是一个经营了十几年的帝国，正在从根基开始动摇。
这样的人，在被逼到绝境时，会做什么？
伍馨不知道。
但她知道，绝不会是坐以待毙。
八点整。
伍馨和选手父亲离开了安全点。他们没有坐电梯，而是走了消防楼梯。十七层楼，伍馨走了整整二十分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视线里的黑点几乎连成一片，耳鸣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选手父亲想扶她，被她拒绝了。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下挪，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终于走到一楼。
后门出口处，一辆网约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看到伍馨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伍馨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
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清晨的阳光很明亮，洒在街道上，洒在行人的脸上，洒在那些刚刚开门的店铺招牌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但伍馨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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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机震动。
赵启明发来一条加密语音信息。伍馨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赵启明的声音很急促，背景里能听见键盘敲击声：“伍馨，听我说。我刚截获到一段加密通讯，是‘黄昏会’内部高层之间的。内容不全，但有几个关键词：‘清理痕迹’、‘转移资产’、‘备用方案’。还有……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
伍馨的心脏猛地一缩。
“具体内容？”她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通讯被多重加密，我只能破译出片段。”赵启明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林耀已经意识到监管介入的严重性。他现在在做两件事：第一，尽可能销毁或转移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材料；第二……他在准备反扑。”
“反扑的方向？”
“不确定。但通讯里提到了‘物理层面’这个词。”
物理层面。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脊椎的疼痛正在向全身蔓延。那种冰冷僵硬的感觉，像某种预警。系统能量0.82%的读数在脑海中闪烁，像某种倒计时的秒表。
“赵启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查林耀过去二十年里，所有涉及‘极端手段’的事件。不一定是公开的，不一定是立案的，哪怕是传闻、是猜测、是那些被压下去的‘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怀疑他会……”
“我在做最坏的打算。”伍馨说，“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在失去掌控时，会本能地使用他最熟悉、最有效的手段。而林耀最熟悉的手段，从来不是法律诉讼，也不是舆论公关。”
是更直接的东西。
是那些在阴影里运作的、见不得光的、能让人“消失”的东西。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伍馨看向窗外。街角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女主播的表情严肃，背景画面是文化市场监管总局的办公楼。字幕滚动：“监管部门依法启动调查，涉事节目暂停播出……”
声音被车窗隔绝。
但那些画面，那些字幕，像某种宣告。
监管的利剑已经出鞘。
调查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而在这把剑落下之前，在那齿轮碾碎一切之前，有些人，会做最后的挣扎。
伍馨收回视线。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系统界面自动弹出，能量读数依然在0.82%闪烁。但在那串数字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极淡的提示文字：
【检测到外部威胁等级：极高】
【建议：启动应急协议】
伍馨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车子行驶时的轻微颠簸，感受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的温度，感受着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里，那些正在聚集的、看不见的 storm clouds。
风暴还未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