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为什么他一口咬定苏如晦造出了超一品傀儡?

    苏如晦心头擂鼓般急跳,脑中忽然涌现了一个可怖的猜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澹台净见到了那具傀儡么?他咳嗽着,余光扫到曲尺柜台上置放的铜镜。老物件,镜面生了垢,照得人影儿斑斑驳驳,鬼里鬼气。苏如晦不动声色探入腰囊,摸出一张“神目”符咒。

    另一侧,桑持玉停在店堂后窗。苏如晦买肉买得太久了,他过来查看,一进长街便见韩野把人劫进了店堂。他没有急着动手救人,而是观察四周,有好些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肉铺店堂。是黑街的人,扮成了路人和小贩的样子,又或者他们原本就以商贩的身份埋伏在边都。

    秘术 读心。

    境界太低,一次只能读一个人,难怪苏垢没有读到他的心。他同这些黑街混混擦肩而过,听着他们心里嘀咕“老大在和那小子干什么”“该不会在里头打炮吧”。他皱了皱眉,绕到店堂后窗。窗棂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了苏如晦的侧影,还有旁边低声说着什么的韩野。

    他低头,拉开手弩弓弦,放上短箭,瞄准苏如晦身边的韩野。

    他对韩野死不死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家伙很碍事。韩野总是纠缠苏如晦,还是杀了的好。正要扣动扳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韩野死了,苏如晦会难过么?

    迟疑之后,他对着苏如晦发动“读心”秘术。陌生的心念向他涌来,字字句句恍若絮絮低语

    “阿舅为什么放我走?”

    “阿舅是不是见到了超一品傀儡?他因何笃定这世间存在超一品傀儡密钥?”

    “苏如晦还活着,那我是谁?难道……我就是那具超一品肉傀儡?”

    一瞬间,两个人,心念俱为之一震。

    苏如晦望着铜镜,发动符咒。眼前景象瞬时改易,皮肉褪去,露出骷髅骨相,韩野成了一具站立的骷髅架子,炙热的红色心脏在他的胸膛里规律搏动。夯土砖墙透明化,他看见大街上人来人往,俱为骷髅,青色的经络交织如网,鲜血奔流。

    视线挪到铜镜上,他看见了他自己。同样是伶仃骨架,同样有蛛丝一样的经络。只是在他的脑袋中央,多了一道金色的星阵核心。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雪花徽记,在那灵感星阵的中央,在他的头颅深处。

    这是傀儡与活人的最大不同之处,无论是四品木傀儡,三品铁傀儡,二品皮傀儡,还是一品肉傀儡,它们都需要一个核心星阵。即便是超一品肉傀儡,也无法逃脱这法则铁律。

    天翻地覆只需要一刹那,仿佛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世界一片寂静,寂静到苏如晦听见自己心里崩塌的声音。

    他不是苏如晦,他是苏如晦亲手做的傀儡。

    “你怎么了?”韩野轻轻晃他,“你发什么呆?”

    苏如晦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叫你你不应,”韩野皱着眉看他,“发梦了似的。”

    可不就是发梦了么?苏如晦悲哀地想,有没有搞错,是不是符咒出问题了?他恍然想起系统吐露给他的秘密,原来“不是人”是这个意思。他有一种不真实感,他的名字不属于他,他的记忆不属于他,或许连他的情感也不属于他。

    苏如晦抓着头,开始自暴自弃。他是苏如晦的造物,他是不是该管桑持玉叫娘?

    “坊主,”苏如晦垂头丧气地问,“我是不是和苏如晦特别像?”

    “是很像,”韩野抱着臂上下打量他,“第一次遇见你,我还以为他回来了。”

    苏如晦臊眉耷眼,又问:“那你觉得,我和苏如晦比高下长短如何?我们俩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韩野的眉头越皱越紧,“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苏如晦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的人生特别假。我以为我是我自己,到头来我其实是个赝品,是个替身。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我和苏如晦比何如?”

    “就你还想和他比?”韩野嗤笑,“一百个你也比不上一个苏如晦。”

    苏如晦又长叹了一声,“我知道了。”

    这厮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韩野忽然心里很不自在。打从他掐阿七怀疑他说谎开始,阿七就一副吃错了药要死的样子。韩野回想,似乎一切的根源都在苏如晦,阿七一直在同苏如晦做比较。

    韩野听说当替身的容易吃醋,因为他们心里头明白,自己比不上爱人心里真正爱的那个人,所以他们总是想方设法求证自己比那个人更好,更值得被爱。

    阿七不是不喜欢他么?为何如此在意苏如晦?

    韩野低头俯视阿七,这个男孩儿和苏如晦确实很像,能屈能伸,油嘴滑舌。可韩野又觉得他们哪里不一样,是哪里呢?眼前人垂头丧气的,像朵蔫巴的喇叭花。好像……好像比苏如晦可爱那么一些。

    “你是不是很难过?”韩野问。

    “是啊,难过得快死了。”苏如晦捂着脸说。

    这小子果然爱上他了,韩野想。之前那么抗拒他,是不愿意做苏如晦的替身吧。韩野忍不住笑,好一个倔强的小子,他非但不讨厌,还有点儿欣赏。

    “还有什么事儿没?”苏如晦站起身,“没有我就先走了,赶着回家吃饭呢。人生是假的,饭还是得吃啊。”

    他步下石阶,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正要离开肉铺的时候,韩野忽然伸手拉了他一把。他一个没站稳,后退两步撞入韩野怀里,面前一辆马车飞驰而过。

    “看路,别魂不守舍的。”韩野骂道。

    “哦……”苏如晦无所谓地挥挥手,“走了。”

    “等等!”韩野叫住他。

    苏如晦回头,十七岁的大男孩儿,穿着黑色缺 袍,稚气去了不少,是个惹眼的男人了。他有着高挑颀长的个子,雪松一般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众生模糊,只有他鲜明生光。

    韩野别过脸,因为他的光太刺眼。

    韩野道:“你不用和苏如晦比,你不差。”

    苏如晦歪嘴笑了笑,转身没入人流。隐进人群的下一刻,他的笑容立时消退。

    他和苏如晦有一个非常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记忆。

    苏如晦知道超一品傀儡的制作方法,他不知道。他并没有得到苏如晦的全部记忆,除了超一品傀儡密钥,苏如晦或许还隐瞒了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他是傀儡,那么他既不是阿七,也不是江却邪。有人杀了阿七,用苏如晦的超一品傀儡顶替假扮成江却邪的阿七。那个人是谁?江却邪的身份有什么特别,为什么那个人一定要用这个身份安置他?

    江却邪是江雪芽的幺弟,阿七在江府潜伏半年之久,那个时候江雪芽还没有被囚禁。而江雪芽是苏如晦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更是唯一一个苏如晦困在仙人洞时能够接触到的朋友。

    答案在江雪芽那里,他必须找到江雪芽。

    他回到傀儡马车,弯腰进入车厢。桑持玉端正坐在侧面,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寡淡,漆黑的眼眸仿佛一面寂寂深深的古镜。

    苏如晦在他对面坐下,打了声响指,马车辚辚开动。

    桑持玉凝望窗外,光影在他脸上变幻,车外人潮急速退后,恰似汹涌的时光。

    有些人的悲伤是江河倾泻,天崩地裂,有些人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压抑克制。桑持玉恰恰是后者,他越悲伤,越沉默。暮色四合,世界被夕阳笼罩,所有人仿佛裹进了一层橘黄的蜂胶里。他无法克制地想起昔年仙人洞中,苏如晦伏在他耳边低声问:“桑持玉,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

    会么?他问他自己。

    “我刚得知个消息。”对面的男人忽然开口。

    他静静扭过脸,望向傀儡苏如晦。

    “我有个朋友,他爹没了,留下个年轻漂亮孤苦无依的小情人儿。”苏如晦抱着手臂,歪着头道,“你说我朋友替他爹照顾小情人儿一辈子,他爹在天之灵是不是特别欣慰?”

    桑持玉的眉宇一寸寸绞紧。

    苏如晦笑着道:“我觉得是。”

    桑持玉拳头握紧,青筋突起。他冷冷道:“无耻之徒。”

    苏如晦愣了,“我朋友要干的事儿,你骂我干嘛?”

    桑持玉没搭理他,转身跃出了马车。犹如黑燕扑入风中,他的身影一闪就没了。苏如晦扑到帘外,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抓到。

    “苏玉!”苏如晦急了,大声喊,“桑持玉!”

    作者有话要说:

    杨溯:我以为是替身文学。

    苏如晦:没想到是小妈文学。

    第35章 不用管他叫娘

    苏如晦找了半天,没找着人。眼看着要宵禁,只好自己回了家。空荡荡的小院,苏如晦的袜子衣裳还挂在晾衣杆上,夜风像鸽子钻进衣袖衣襟,襟袖蓬蓬鼓起,互相拍打扑剌剌作响。苏如晦站在天井下打开自己的通讯罗盘,罗盘上镂刻了桑持玉的符印,苏如晦抿抿唇,尝试联络桑持玉。罗盘的符光黯淡,没有闪亮,代表对方没有应答他的联络。

    王八蛋。苏如晦暗暗想。

    收起罗盘,正要跨入黑漆漆的正厅,忽然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警惕感从心头升起,直觉告诉他屋里有人。他顿住了脚步,正厅深处燃起一盏幽幽的油灯,金黄色的光油脂一样覆满厅堂,照亮那个端坐在紫檀木靠背椅上的人。

    夏靖微微一笑,细微的胡须在唇上一抖。他道:“贤侄,路上贪玩,回来得很晚啊。”

    此人深藏不露,莫非来者不善?苏如晦的右手悄悄按上后腰的火铳。

    “行了,别想着怎么对付我了。”夏靖两手插袖,“我只是个下了值还没法儿回家搂着娇妻烤火,非得来你这儿冻得鼻水直流,确保某个人的话准确无误地传给你的可怜人罢了。”

    “世叔说笑,”苏如晦给他看茶,“敢问是来传谁的话,传什么话?”

    夏靖幽幽叹了一声,“这话儿来自你师姐,江雪芽。”

    这话儿当真让苏如晦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夏靖是江雪芽的人。系统说他俩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原来这就是他们“不可告人”的关系。

    “别想多,我只是报恩罢了。早年在拓荒卫,我受了你师姐不少恩惠。你出去这么久,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夏靖摸着胡子笑,“发现你自己是具傀儡了?”

    “这事儿果然和师姐有关,”苏如晦笑着拱手,“还请世叔明示。”

    “准确地说,和你自己有关。”夏靖道,“细节她没有同我多说,大概意思是从前的你绞尽脑汁想要造出超一品肉傀儡。你的其他傀儡虽然精妙,但始终只是傀儡,它们没有自我,更无智识。十数年来,你期望你的傀儡像人一样自如思考,甚至产生情感。老实说,你这人实在无聊得很,想要造人娶个媳妇儿不就完事儿了么?”

    苏如晦感叹道:“我也这么想,可惜我……呃,可惜苏如晦的媳妇儿是个男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夏靖一副很懂的样子,“好消息是你的确有所进展,这进展就是你现在用的这具傀儡身。坏消息是,你还是失败了,你并没有研制出真正的超一品肉傀儡。”

    苏如晦拧眉,“没成功?我不就是苏如晦的傀儡么?”

    “她说,具体的你翻翻这宅院就知道了。这处宅院是她为你备下的,早在你启程离开云州的时候,这宅院就准备要租给你了。你困居仙人洞期间,你所有超一品肉傀儡的图纸都被她夹带离开秘宗,存放在了这里。也是从那时候,她开始了营救你离开秘宗的计划。”夏靖竖起一根食指,“计划第一步,为你准备新身份。江怀苍好色,私生子遍地皆是。我奉命买来一个叫白采苹的女人送往云州,还为她捏造了一个儿子,充作江怀苍的私生子进入江府。这个不存在的私生子就是江却邪,是她为你准备的新身份。

    “计划第二步,制造肉傀儡。你师姐花费了整整五年,按照你的图纸为你打造了一副完美的傀儡身。超一品肉傀儡精妙无比,便是手握图纸,也堪堪在一个月前成功造出一具能用的。原本到这一步,我们就应该开始准备让你这具傀儡顶替江却邪了。但是发生了一些意外,江家混进了黑街的人,还有些身份不明的奇怪家伙。你师姐花了一些时间处理,黑街的人处理好了,剩下那帮身份不明者她始终没有查清楚,而且这帮人开始对她下手了。”

    “身份不明者?”苏如晦敏锐地反应过来,“是苏垢那帮妖物?”

    “不错,现在看来是的。由于我一直在边都,同你师姐只能书信往来,他们之间的交锋我不太清楚。总而言之,看最后的结果是她落于下风。听说她那边以损失了好些好手为代价,护送她全身而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顶替江却邪的计划顺利进行,这事儿是我在负责,我处于江宅之外,不是江家人,明面上和她没有牵连,没有被注意。腊月初一你在桑家老宅苏醒,我们的计划总算成功了。”

    苏如晦“啧”了声,“原来杀阿七的人是你。”

    “黑街的这孩子叫‘阿七’么?才十七岁的年纪啊,出来做这么危险的事。世道越乱,死的人越多,大人死完了,小孩儿就要成为大人。”夏靖叹道。

    夏靖喝了口茶,继续道:“她撤退之后,处境变得极为危险。不仅那些藏在江家的妖物在搜寻她,她为你夹带图纸的事东窗事发,澹台净也瞄上了她。贤侄啊,你应该知道,秘宗紫宫星官郎雅光拥有秘术‘华胥梦’,能够通过人的梦境探知记忆。你关于肉傀儡的记忆已经被我们当中一个能够抽取记忆的秘术者抽走了,但是她作为一切计划的实施者,决不能损失记忆。如此一来,一旦她被抓回秘宗,超一品肉傀儡暴露,你刚复生就会重新被囚禁,白救了。”

    的确,这处境甚为棘手啊,苏如晦咂舌。

    “这丫头聪明,想了个一举两得的法子,既能逃脱江家那些妖物的追杀,又能让澹台净无法探知她的记忆。”

    “什么法子?”

    “我也不知道。”夏靖摇摇头,“我只知道定计之后,她就被澹台净秘密囚在秘宗,早先在无间狱,现在在仙人洞。她你不用管,我有法子帮她离开秘宗,时间差不多了,她应该在行动了。她一向是个明智果决之人,这也是我选择帮她的原因之一,可她却为了你屡次涉足险境,”夏靖深深感叹,“美人难过英雄关呐……”

    苏如晦汗颜道:“世叔你想多了,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尽快说吧,你回家晚了婶子该觉得你外边儿有人了。”

    夏靖从袖笼里掏出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盏,里头置放了一个存储星阵。他递给苏如晦,道:“这是你的记忆,那秘术者抽取记忆的时候没控制住,多抽了点儿。记忆损失的滋味应该不好受,虽然如此,我仍然不建议你重新吸收记忆。秘宗正盯着你,如果你要保护超一品傀儡密钥,遗忘它是最好的办法。”

    夏靖说完就走了,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满人间。苏如晦也觉得现在吸收记忆不是好时机,便将琉璃盏收进柜子里。他四处敲打家具什物,寻找江雪芽说的傀儡图纸。一面找一面回想夏靖的言语,那家伙并未把他和真正的苏如晦做出区分,让他感觉到非常不对劲儿。

    半炷香之后,苏如晦找到了墙面上的空处。苏如晦用刀柄砸墙,砸出一个口子,手伸进去,摸出一个密封的陨铁黑盒。紫极陨铁造的,炸药都炸不开。上头是苏如晦的八卦锁,三千多种变换,只有苏如晦能解开。

    苏如晦打开八卦锁,里头传来一连串齿轮转动的喀嗒声,盒盖向上弹了一下,锁头松了。苏如晦打开陨铁黑盒,里头层叠放了许多图纸,纸质泛黄,笔迹倒还清楚。他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看。超一品肉傀儡,从雏形设想,到结构蓝图,再到永远跨不过去的瓶颈 如何生发傀儡灵识。他记起苏如晦那些埋头苦作的岁月,黑街极乐坊傀儡仓库里堆满了超一品肉傀儡的残次品,秘宗仙人洞苏如晦强撑病体伏案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