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一沓图纸他有印象,能记起是在哪儿画的,最后一沓他想不起来了,看纸张大小,是秘宗专用的八尺生宣,应该是苏如晦在仙人洞里完成的。

    傀儡的核心是灵感星阵,星阵犹如人之脑宫,灵感变幻之千万种可能,对应人的千万种思绪。苏如晦此前的探索是以星阵模拟人脑,但是神思奥妙无穷,他无论如何都触及不了意识的奥秘。翻阅几张仙人洞的图纸之后,他发现他似乎转变了努力的方向。

    星阵的功用陡然变幻,从思考,成为了挪移。

    挪移?挪移什么?

    雪在窗外纷纷落,枯枝斜倚窗台,他伏案的影儿映在雪白的高丽纸上,仿佛一幅被窗框框住的皮影戏。他一刻不停,翻阅完毕最后一张图纸,心中震撼无比。他知道了,他的确没有成功,他从未造出过真正的超一品肉傀儡。但他找到了挪移灵识的办法,他在他自己和他的傀儡义体之间创造了一条通路,让他的灵识更换身体!

    这是天下无双的傀儡技,是天下无双的挪移星阵。若有图谋不轨的人知道,必将引起天下大乱。因为有了这挪移灵识阵,人将获得不死之身。若先前的身体衰败,那么再造一具傀儡义体容纳灵识,从此生生不息,不死不灭。

    难怪他怎么也不肯交出傀儡密钥。为了逃避华胥梦,他甚至让江雪芽清洗了自己的记忆,把关于挪移灵识星阵的部分抽除。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他逃离囚禁的办法是抛弃肉身,转移灵识,他用超一品肉傀儡为自己找到了新生。

    他是傀儡,他也是苏如晦。

    秘宗那个所谓的“苏如晦”,恐怕仅仅是一具躯壳而已。

    人的意识和肉体其实是两套系统,基于这个观点,他才造出了一品肉傀儡。一品肉傀儡凭借傀儡内部灵石提供的灵力流驱动,通过这些灵力流,傀儡能够像人一样呼吸、眨眼。此外,若经过中央灵感星阵下达指令,傀儡则能完成更加复杂的活动,譬如攻击、简单的谈话,甚至是大笑、哭泣。

    秘宗一定给他布置了维生星阵,星阵会以昼夜不停输送灵力流延续他的生命,这些灵力流激活他的奇经八脉,刺激他的肌肉,让他在没有灵识的情况下保持存活状态,做出不需要灵识也能完成的活动 比如呼吸、咳嗽、睁眼、闭眼。但是语言、行走这些需要神智参与才能完成的动作他就没办法了。

    反正是苟延残喘的人,什么行将就木的模样都不奇怪。只要让躯壳三不五时睁个眼咳咳嗽,营造出他还活着的假象,便能迷惑秘宗那帮蠢蛋。

    真相大白,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他不用管桑持玉叫娘了。

    苏如晦从怀里取出随身携带的水晶镜,架上鼻梁,刺针扎入他的穴位,细微的灵力直达他的中央灵感星阵。透过剔透的镜片,他的双目微微发光,映射出星阵内部的景象。他看到复杂的星线,纵横交错,仿佛亘古的星辰变化皆在这小小阵中。在这庞杂的阵法中心,他看见了一条细如蛛网般的曲折线条 那是通往他原本躯壳的通路。

    他摊开傀儡构造图纸,傀儡后颈以朱笔描摹,这说明灵石插在这个位置。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子,这一处的温度明显比身体其他区域高,原是插了灵石的缘故。

    我体内的灵石能用多久?苏如晦问系统。

    【扫描中……扫描完毕,你体内的灵石至少能用一年。保险起见,你得找个可靠的人,在灵石灵力耗尽之前为你更换灵石。】

    还有一年呢,以后再说。苏如晦放心了,就是这灵石有点儿难弄。灵石被秘宗管制,和铁器、枪械一样,平民不能售卖。

    系统好心提醒:【你完成“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残疾相公”,我将开启日常物品取用功能。这个功能相当于“无限金币”、“无限道具”外挂,很好用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苏如晦感到惊奇,还能开外挂?

    系统沉默了片刻,道:

    【你的权限不够高,能够获取的情报不多。不过对于我的本质,你可以这样理解:

    这个世界的生存环境极为苛刻,地域狭窄,人口密集,等级森严。为了提高种族生存率,造物者为其中一部分人开启了后门,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秘术。凡人秘术者结成联盟“昆仑秘宗”,最大限度利用秘术资源,达到了凡人历史有史以来最为强盛的顶峰。但个人的生存率和种族的生存率并不成正比,非秘术者的生存率远低于秘术者。甚至可以说,秘术者通过掠夺非秘术者的生存资源提高自己的生存率。

    你十岁那年失去秘术,从掠夺者变成被掠夺者,生存率大大降低。大部分人只能够听天由命,而你不同。假如这个世界是一场游戏,那么我就是你的修改器。别人遵守规则,而你修改规则。我将不遗余力帮助你存活,提高你的生存率。但是请注意,我是你最深的秘密,千万不要把我透露给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作弊者会被全服追杀。】

    通讯罗盘忽然震动,苏如晦打开罗盘,夏靖的符印闪亮。

    “刚刚收到消息,桑持玉入侵仙人洞,秘宗颁布甲级警戒令。桑持玉现在隶属于黑街,入侵仙人洞的目的未知。贤侄,你好好在家待着,没事儿别出门。喂,贤侄,听见没有,回个话!”

    第36章 他怕冷怕孤单

    秘宗,仙人洞。

    江雪芽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处四四方方的石室,她的双手被绳索反缚在背后,脚也被缚住了。石室摆设很简单,靠墙一张单人睡的石床,上头铺着旧被褥。江雪芽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苏如晦从前被关押的地方,现在澹台净把她暂时挪到了这里。这石室没有无间狱的符 和星阵,她身上那种泰山压顶的压抑感终于没了,登时一阵神清气爽。

    负责移囚的是夏靖,路上他给江雪芽递了一片刀片,江雪芽藏在舌下。江雪芽慢慢将被绑住的双手绕过臀下,从双脚后面移到前头。她吐出刀片,用牙齿咬住,割断绳索。无间狱的看管太严格,很难逃脱。仙人洞的看守军士虽然还是很多,起码星阵符 的禁制松了不少,这是她绝佳的出逃机会。

    江雪芽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蹑手蹑脚走到门前,附耳听外头的声音。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声儿。有些奇怪,据江雪芽所知,仙人洞十二个时辰都有医官驻守,为那个空壳苏如晦熬药煮汤,灌输药汁。太安静了,不对劲。

    江雪芽从石床内侧摸出一把灵火铳和一把匕首,也是夏靖预先备好的。路已经安排好了,她只要按照预定的路线行走。子时一刻,夏靖派人在宫城左翼打开无相法门,她就可以离开秘宗。江雪芽将门推开,猫儿似的摸出门槛,眼前灯火通明,看守的军士不见了,满地碎渣,似乎经历了一场恶战。锅炉倒在地上,漆黑的药汁四溅,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她经过几个昏迷不醒的医官和军士,捡起一把横刀,绕过狭窄的石甬道,来到仙人洞前洞。地上的人躺得横七竖八,统统陷入了昏迷。江雪芽跨过他们,转过拐角,视野里出现了躺在洞府中央的苏如晦,还有一个沉默静立的男人。

    是桑持玉。

    她同这家伙许久未见,没想到在这里重逢。月光洒在黑衣男人的肩头,恍若流水一般沿着他白皙的手掌倾泻,一直流淌在他握着的横刀上。他低着眼眸,沉默地注视床上沉睡的苏如晦。江雪芽莫名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气氛,像阴沉的天气。

    “呃,你是来杀苏如晦的?”江雪芽问。

    她蹲伏着爬到窗边,谨慎地探出一双眼睛。漆黑的夜里,她看见空中升起了警戒天灯,灯笼是刺目的鲜红,这意味着秘宗启动甲级戒备,十三卫很快会到达这里。

    “你有逃跑的路线么?”江雪芽退回来,问他。

    “没有。”桑持玉依旧盯着床上的人。

    “你这家伙……十几年了还是这么疯。”江雪芽催促他,“要杀快杀,割脖放血,一刀毙命,跟杀鸡一样,杀完跟我走,看在咱俩认识的份上搭手救你一把。”

    桑持玉抬起手,拔出苏如晦身上的牛皮经络,苏如晦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身体上留下道道红痕和血点。桑持玉脱下黑色外袍,为苏如晦穿上。

    “你干什么?”江雪芽问。

    “他怕冷。”桑持玉回答。

    “他都要死了还怕什么冷?”江雪芽快抓狂了,“你好没好,快跟我走。”

    桑持玉一丝不苟地为苏如晦系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下面。他低声道:“你走吧,我还有一个人要杀。”

    “谁?”

    “澹台净。”

    桑持玉竟然直呼他师父的名字,江雪芽十分惊讶,问道:“你什么时候和你师父结仇了?”

    “刚刚。”

    江雪芽弄不明白这厮了,她被囚的这段期间似乎错过了很多重要事件,等她出去了得好好补补课。桑持玉为苏如晦穿好衣裳,又把他背起来,弯腰捡起刀,转身往外走。

    “你不是要杀苏如晦么?不杀了?”江雪芽提刀跟着他,“你干嘛带着他去找澹台净?凭你去挑战朝圣境大宗师,你分明是在找死。”

    桑持玉推门的手顿住了,他冰凉的眼眸中忽然涌起深刻的悲意。这刻骨的悲伤让江雪芽一下哽住了,任何人都无法在这时候开口。

    “他爱说话,”桑持玉轻声道,“黄泉路上,要有人听。”

    若无人听,便由他来听。

    打开门,与此同时他听见阴暗的丛林里三个军士的呼吸。门打开的瞬间他的火铳扣动扳机,枪口火花乍现恍若烟火,连续三发连珠炮扑入黑夜,三个人接连眉心中弹后仰着倒地。

    枪声爆响间,他好像听见背上的苏如晦在轻轻喊他的名字。

    “桑持玉。”

    苏如晦一定怨着他吧,他想。

    五年前,苏如晦剖心核大出血,澹台净将他调离仙人洞,瞒着他用外接经络维持苏如晦的生命,同时派郎雅光窥探苏如晦的记忆。他们不惜让苏如晦苟延残喘,也要拿到他的神机鬼藏。他们本已经拿到了傀儡工艺和灵火铳,神机鬼藏被秘宗垄断,现在市面上的傀儡都由世家和秘宗出产。可他们依然不满足,他们还想要超一品傀儡密钥。

    一个月前,桑持玉无意间回到仙人洞,目睹苏如晦像一摊死肉一样任人摆弄。那一天他人生中第二次违背师令,拔出了苏如晦身上的经络脉管,放任苏如晦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他被驱逐,被除名。或许是他终究不愿意相信苏如晦真的死去,当他遇见死而复生的江却邪,他竟天真地相信苏如晦用不为人知的手段借尸还魂。到头来,原来那只是一具傀儡,由苏如晦亲手制造的傀儡苏如晦。

    他又一次放任苏如晦一个人孤单地躺在这冰冷的洞府,苏如晦最怕孤单,最怕冷。

    昔年他奉命看守迷迭阵,镇守仙人洞。他鲜少踏入洞府,固守他心中的雷池。苏如晦常常拥着狐衾倚在门边,朝他招手,“进来坐坐呗,外边儿多冷啊。”

    他不回应,苏如晦便不罢休。

    “我说桑持玉,你成日守着我多没意思。要不然你放我走吧,这样你就不用日日听我唠叨,两全其美。”

    “桑持玉,算我求你的,进来陪陪我吧。我快无聊死了,我教你打牌要不要?我让你三局呗。”

    “老婆老婆老婆,你不应我,我以后就管你叫老婆,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老婆。”

    桑持玉充耳不闻,稳若磐石。

    苏如晦拉长调子,可怜兮兮道:“要不我让你睡一次,你放我走?”

    桑持玉终于有了反应,他握紧刀鞘,沉声道:“苏如晦,自重。”

    “自什么重啊,”苏如晦哼哼,“又不是没睡过,你裆里那玩意儿可比你的脸暖乎多了。”

    桑持玉再也听不下去他的污言秽语,转身要走。身后忽然响起惊呼,苏如晦好像摔倒了。他忙回身,却见洞府前那男人好端端靠在那儿,嘴里叼一根枯草。

    苏如晦眉眼带笑,“你还是来了嘛。”

    “你还是来了啊。”

    茫茫夜色里,一模一样的带笑嗓音在桑持玉耳边响起。桑持玉放下冒着青烟的手铳,怔怔然扭过脸,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

    苏如晦醒了,仿佛奇迹出现,他原本空洞的双眼里出现了星辉般的神采。

    苏如晦无奈地笑,“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桑持玉?”

    ***

    边都,清河坊,官驿。

    燕瑾瑜赤裸半身箕坐于帐中,腰腹和手臂裹着纱布。脸上也有青紫的痕迹,侍女正用柔软的棉纱为他涂药。他站起身,侍女恭谨地弯下腰,托着纱布缓缓退开,后头等候的捧衣侍女上前,为他披上绛紫长衣,领缘沿着颔下交叠,再一丝不苟地为他系上束腰,佩碧玉。

    子时已到,所有侍从离开暖阁。燕瑾瑜撑着油纸伞走下石阶,立在雪中,眺望北方天穹。

    雪色氤氲了视野, 的声音充盈天地,仿佛情人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曲箫声。那箫声折折叠叠穿越纷纷细雪,平稳而清亮,好似稚子的歌喉。他回头,雪坪尽处立了一个人。此人一身素白麻衣,戴着堆了雪的斗笠,唇下放着萧,腰间插着一把素色折扇。

    官驿守卫重重,戒备森严,从大门到燕瑾瑜的暖阁,共有十数道关卡。这人却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守卫的影响,凭空出现,雪中漫步一般施施然。

    燕瑾瑜并未慌张,他沉着地放下油纸伞,以跪拜上苍的大礼伏地而拜。

    “幽州燕氏,燕瑾瑜,恭迎神荼老祖入人间。”

    箫声停了,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似乎还不适应凡人的发音,他的语调显得扭曲又怪异,“你是凡人的孩子啊,为什么要给身为凡人天敌的我们效忠呢?苏垢还活着的时候没有告诉你么,人对我们来说是相当可口的食物。”

    燕瑾瑜伏低头颅,远没有在北辰殿前那样傲慢不可一世的姿态。他道:“妖吃人,人也吃人。贵族把黔首当作牛马,让他们用血汗耕种贵族的田地。如果人于妖相当于牲畜饵食,黔首于贵族而言连牛马都不如。若只论吃人与否,我看不到人和妖的区别。”

    “你不怕被我们吃了么?”神荼问。

    燕瑾瑜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牛羊需要牧犬,打猎需要猎鹰,燕瑾瑜愿意成为诸位老祖的鹰犬。老祖降临人间,人间四分五裂,黑街逞恶,世家离心,雪境若一举南下,人间必定节节败退。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并不看好昆仑秘宗。况且,我与昆仑有大仇。天下不乱,我心不平。”

    “哦?说说看你的仇怨。”神荼饶有兴致地问。

    燕瑾瑜直起身,解开衣带,露出精赤的胸膛。他将手掌贴在胸前,竟一点一点地撕开自己的皮肉。预想中的鲜血没有出现,那一层皮肉竟然是牛皮鞣制涂色的假皮。于是他胸膛内的景象暴露无遗,他的胸前破了个碗口大的洞,透过这大洞,能够清晰地看见他的肋骨和肋骨后的肺脏,紫极陨铁骨骼和他的骨架完美地接合在一起。风雪灌进他的胸膛,热气化为白雾。

    “我十四岁,昆仑秘宗桑持玉杀我亲父亲母,废我秘术,将我变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若非我命大,流离失所之际遇见真正的燕瑾瑜,夺其信物拜入燕氏,绝无我今日。澹台净口口声声推行大义,却包庇袒护他的弟子。”燕瑾瑜咬牙切齿,道,“我燕瑾瑜发誓,我必伐秘宗,杀桑狗,慰我亲父亲母在天之灵。”

    燕瑾瑜再一次长拜于地,道:“神荼老祖,只要天下大乱,世家彼此消耗,秘宗大厦倾颓,雪境便可坐收渔翁之利。我有一计,献予老祖。”

    神荼看起来饶有兴致的模样,“你说。”

    “相信您已经收到过苏垢大人的讯息,苏如晦秘密从秘宗出逃,化名江却邪。早前我与他照过一面,观其言行举止,那副自以为聪明耍弄他人的模样确实与苏如晦无差。苏如晦乃是黑街领袖,若能杀此人,悬他头颅于边都城墙,黑街必定群情激愤,起兵叩关。”燕瑾瑜道,“我已查得此人住处,待我派人斩他头颅……”

    他说着话,忽然看见四周的雪都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