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声消寂,天地无声。

    燕瑾瑜怔住了。

    寂静中,他再次听见那个妖异诡谲的嗓音。这一次不在雪坪尽头,而在咫尺耳畔。

    “那个名字,你再说一遍。”

    燕瑾瑜终于反应过来,他所面对的是雪境深处的妖物,凡人的天敌。它兴许根本不在乎他的什么计策,也不在乎他的仇怨,它随心所欲。

    他强行压下恐惧,不敢转头观看神荼的容颜,只颤抖着开口:“苏如晦。”

    “这个人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燕瑾瑜吸了一口气,道:“回老祖的话,瑾瑜知道一些。他的母亲是秘宗肃武公主,澹台净的胞妹澹台薰,他的父亲是个黔首,出身商贾之家,名唤苏观雨。

    “我听闻苏观雨美姿仪,谈吐风流,尤善音律,以貌美悦公主。公主性暴虐,动辄斩杀宫侍。唯苏观雨者,承欢媚上,终日淫乐。后遭公主厌弃,失宠于掖庭。再后来,肃武公主于长城外遇刺,不治身亡,苏观雨被澹台净逐出宫城。

    “苏观雨沦落街头,四处流浪,教书、卖草鞋,甚或扛大包,什么下等的活计都做过。听说他异想天开,想以苦修觉醒秘术,当真是天真。他有时会回苎萝山探望苏如晦,我遇见过几次。”燕瑾瑜想到什么,嘲笑道,“有人当面唾他是面首,他大概是过惯了以色侍人的日子,骨头软,从不敢反驳。”

    神荼问:“他编的草鞋,你有么?”

    燕瑾瑜一愣,“没有。”

    “真是可惜,”神荼的语气很是遗憾,“我很想穿一穿苏观雨做的草鞋呢。”

    燕瑾瑜试探着问:“老祖知道苏观雨?”

    神荼点点头,“我做过他的引路小狼,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当上妖祖,他说我是雪境最漂亮的小狼,一看就知道很适合做炙肉。”他歪了歪头,“炙肉是什么?”

    燕瑾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荼又道:“不要去招惹苏如晦,我们关注这个孩子很久了,苏观雨一定给他留了东西。”

    “留东西?”燕瑾瑜听不懂神荼的话。

    “不错,你以为澹台净以华胥梦探查苏如晦的记忆多年,求的当真是傀儡密钥么?”神荼笑道,“那是因为澹台净认为,傀儡密钥是苏观雨留给苏如晦的东西。不要去招惹苏如晦,我们妖族尚且忌惮的人物,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凡人,又如何斗得过他呢?”

    燕瑾瑜握紧拳,“我知道苏如晦是天纵奇才,可凡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求老祖宗让我一试。”

    “再说吧。我也很想杀他呢,可是关于苏如晦的事儿,我也无法做决定。”

    燕瑾瑜一怔,咬牙道是。

    “对了,你还要帮我找一个……不,一只猫。”

    燕瑾瑜缓缓扭过头,他终于看见神荼的模样,不由有些怔忡,因为这斗笠下面是一面滑稽的猴子将军面具,小摊上常卖的那种,大街上的小孩儿人手一面。

    这名唤“神荼”的妖怪的诡异声音就从那面具后面传出来。

    “猫?”燕瑾瑜问。

    “嗯,那个杀你父母的桑持玉,他是我族圣子,老王君的义子,也是一只小猫,一只忘记自己是妖的猫。”神荼慈祥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小凡人,你可不能杀他。否则,我现在就割下你的头颅。你们人间的豆腐脑花很好吃,不知人的脑花是否也如此美味?”

    第37章 为什么要回头

    秘宗,仙人洞。

    雪花落了苏如晦满头满肩,寂寂的天地里,桑持玉好像同苏如晦一起白了头。

    “咳咳 ”苏如晦不住咳嗽,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

    通过傀儡身的灵感星阵内部通路回归原身果然有些冒险,灵识刚刚归位便天旋地转。四肢软绵绵,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棉偶娃娃。他知道他这具身子已然是风雪中的一盏孤灯,摇曳将灭,他的时间着实不多了。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怒……怒血灵丹……”

    桑持玉带他回洞府,把他放在石床上,蹲下身在地上横七竖八的瓶瓶罐罐里翻找。江雪芽迅速把铁门阖上,放上门闩。

    好不容易找到一瓶,桑持玉拔了塞子,蹲在苏如晦跟前问:“服几粒?”

    江雪芽没想到苏如晦这小子这时候出现,简直不要命。她翻了个白眼,把一整瓶倒进苏如晦嘴里。

    “怒血灵丹能激发人的潜力,正常人只能吃一颗,不过他这情形,吃两瓶都不够。约莫延捱个一时半刻吧,还是得死。死之前五感会逐渐退化,五感尽失则神仙难救。”江雪芽丢了瓶子,“苏如晦,你回来找死?不早说,我给你一个痛快的。”

    服了灵丹,手脚果然有点儿力气了。苏如晦缓过劲儿来,问:“师姐,你有路子吧?”

    “有,桑持玉不肯走,他说他要带着你去杀澹台净。”

    苏如晦有点儿懵,杀澹台净带着他做什么?等等,桑持玉到底和澹台净结了什么仇怨,竟然闹到这不死不休的地步?可惜纵然有诸多疑问,这时候也没时间问。苏如晦推了推桑持玉的肩膀,道:“看在我快死的份儿上,这回听我一次吧,跟着我师姐走。”

    桑持玉的目光凄凉又沉郁,哑声问:“当真活不成了么?”

    “怎么,”苏如晦问,“你想要我活?你要是想,我就死乞白赖活一活。”

    他痞痞地笑,一副小流氓的样子。洞府里一片漆黑,可桑持玉目力好,看得清苏如晦的笑容。桑持玉从没见过像苏如晦这样顽劣的人,明明死到临头,还是如此玩世不恭。他不怕死么?桑持玉心里充满悲哀,他真的知道“死”意味着什么么?

    “死”意味着别离,意味着今生此世,他们真的再也无法重逢。

    江雪芽道:“要不然咱仨一起?桑持玉背人,我开路。”

    “我得留下来挡人,否则你们走不成。”苏如晦摇头,“桑持玉,快走,听话。”

    苏如晦再次推他,力气太小了,压根没推动。眼前的人一动不动,磐石一般分毫不挪。

    “苏如晦,你以前总是想让我进仙人洞陪你。”桑持玉的声音哑得像裹了沙子,“现在我进来了,我陪你。”

    他们听见脚步声了,铁靴踏地,步声犹如擂鼓。外面火把云集,照亮了仙人洞前的密密山林。火把的亮光让洞府里亮堂了一瞬,就着那一点微弱的光,苏如晦看清了桑持玉的脸庞。他的目光凄凉又哀伤,像盛满了凄冷的雪,雪在融化,化成晶莹的泪珠滚落他的脸颊。

    苏如晦怔住了。

    他看见桑持玉在哭泣,为他而哭泣。

    这小子不是最讨厌他了么?每回目光落在桑持玉身上,系统就告诉苏如晦:此人平生最厌恶苏如晦和狗。要不是系统这句提示,他岂能认出苏玉就是桑持玉?他一直在想,从上辈子想到刚刚,桑持玉为什么讨厌他?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他摸了摸桑持玉的脸庞,冰凉的泪水砸在他指尖。能得桑持玉为他哭,苏如晦忽然觉得死一次也没啥大不了。

    “玉儿,”他附耳在桑持玉耳边,鼻息洒在桑持玉耳畔,“你哭起来好漂亮呀。”

    他感觉到身下的人僵住了,他笑了几声,道:“以后没法儿照顾你了,我有个宝贝儿子,叫江却邪,今后余生让他替我照顾你,好不好?”

    桑持玉眸子蓦然一缩,一模一样的话儿,那叫江却邪的傀儡也说过。是他二人本性下流,还是他们俩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五年昏昏沉沉,恰在今晚突然复苏。电光火石间,桑持玉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一寸寸抬起眼眸。他无法想象,苏如晦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两具肉身,来回转换,这可能么?

    不可能。可如果是苏如晦,就可能。

    因为他是神机鬼藏的创始人,超一品肉傀儡的掌握者,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天纵奇才。

    枪炮轰击铁门,撞出一个个凸起的圆洞。外面在破门了,苏如晦断然道:“师姐,带他走!”

    江雪芽拉起桑持玉,拽着他离开。临去的最后一刻,桑持玉还怔怔地看向苏如晦,满脸不敢相信。苏如晦挥了挥手,报以他闲适的笑容。桑持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苏如晦把目光转向门洞那边。十息的时间不到,铁门被军士撞破,轰然一声倒地,溅起一地尘灰。

    军士们鱼贯而入,火把照亮洞府。澹台净跨进门洞,踩着凹凸不平的铁门走到苏如晦面前。他的身后跟着三大星官和夏靖,大家看见苏醒的苏如晦,都露出讶然的表情。

    苏如晦握拳掩在唇下,低低咳嗽了几声,艰难微笑,“好久不见,阿舅。”

    澹台净的目光在洞府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桑持玉。流转的目光在关押江雪芽的侧洞停了一瞬,那里门户大开,显然已经没人了。他朝军士做了个手势,道:“追。”

    所有军士领命追击,尔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如晦身上,“你为何复苏?”

    不因他醒来而惊讶欢喜,却问“你为何复苏”,这老怪物起疑了。苏如晦暗暗咂舌,阿舅真的很难应付,要在他眼下瞒天过海,殊为不易。

    澹台净看他气色好了不少,绞起眉心,“你服了怒血灵丹。”

    “是啊,”苏如晦懒懒地笑,“要不然怎么能和您拉家常?听说怒血灵丹副作用很大,看来我这回难逃一死,阿舅你救不回来了。”

    视野变模糊了,苏如晦的五感逐渐变得迟钝,这说明怒血灵丹的药效开始减退。他看不清楚澹台净的面容,只依稀可见一个高大的黑色影子。澹台净好一会儿没说话,苏如晦就当他在难过了。苏如晦想他阿舅其实挺不容易的,一百来岁的老男人拉扯桑持玉又要照顾他,一辈子没娶过媳妇儿。回想从前,他在秘宗待的那些年还真没少给他阿舅添麻烦。

    他听见他阿舅问:“可有心愿?”

    苏如晦咳嗽着站起身,扶着石床缓缓下跪。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跪对方向。他道:“苏如晦求阿舅放桑持玉一条生路。”

    “傻孩子,”摩陀衍那忙过来扶他,“玉儿是你阿舅唯一的弟子,他怎么会对自己的亲传徒弟下手?”

    苏如晦虚弱地笑,“这不是正在下手么?如果我没有猜错,今天他过来,是因为你们故意对外头走漏了消息,说我尚在人世。”

    黑街有澹台净的眼线,桑持玉甫一叛入黑街澹台净就收到了消息。也是从那一刻起,桑持玉在澹台净这里的生机断了。所以黑街才会收到消息,说他苏如晦还在仙人洞喘气儿。或许消息中还会添油加醋,说苏如晦如何如何遭受虐待。如此一来,桑持玉必定中计返回秘宗。

    看到桑持玉哭泣的那一刻苏如晦想明白了,那个家伙一定是看到了他在仙人洞的模样,干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才被逐出秘宗,永不复用。

    摩陀衍那苦笑,“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些。你就不能相信我的话么?这样你阖眼也能阖得轻松。没错,是我们刻意放出你还活着的消息。你和玉儿是生死宿敌,玉儿宁愿被逐出秘宗也要杀你。你们两个啊,真是一对不死不休的冤家。如今你怎么转了性子,他杀你,你却为他求情?”

    苏如晦:“……”

    他万万没想到他们这么看待桑持玉。

    不过从正常人的角度看,的确如此。苏如晦的生死观和旁人不大一样,有些人明明行将就木,仍想尽办法求得苟活。而苏如晦只愿活得自在逍遥,要他日日夜夜躺在床上,不如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桑持玉了解他。

    这世间,桑持玉最了解他。

    “换一个心愿。”澹台净道。

    苏如晦摇头,“阿舅,他是你亲手带大的徒弟。”

    “他也是妖。”北斗星官昆吾插进话来,“苏如晦,妖物天性残忍,嗜血好杀,无有伦理,不分亲疏。人对他来说是食物,而非同胞。他身怀吞噬秘术,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摩陀衍那叹息道:“是这个道理,晦儿,如果他被妖族找到,必定会成为妖族利器,我们必须在此之前阻止一切。”

    “你们看他长大,”苏如晦艰难地说,“难道看不出他人品如何?”

    摩陀衍那轻轻摇头,“你错了,晦儿。他的确从善,那是因为大掌宗命令他从善。在他叛逃以前,他恪守大掌宗的命令,就像你的机关听从你的摆布。可这并非他心怀认同,知人性晓天理。他见到残缺疾患者不会怜悯,他看到孤寡幼弱者不会仁慈。物伤其类,他从不与我们同悲同喜。猫会可怜老鼠么?虎狼会可怜羊羔么?你好生回想,他从来是一个独立于人群之外的孩子,没有朋友,独来独往。”

    苏如晦想要反驳,却不住咳嗽。味觉也退化了,他咳了满手血,但他尝不到血腥味。

    摩陀衍那仍在劝他,“他不合群,不是因为人们不接纳他,而是因为他不接纳别人。”

    不,他今天哭了,为苏如晦而哭泣。

    一只不通人性的妖物,会哭么?

    苏如晦挣扎着想要说话,喉咙被鲜血堵住,血越咳越多。

    澹台净叹了口气,手摩他发顶,“桑持玉之事,孤会再考虑。”

    身体里黑暗袭来,他的知觉一层层退守,双腿瘫软,他终于倒了下去。

    “晦儿!”他听见澹台净的声音。

    摩陀衍那在喊,“来人,传李知北!”

    苏如晦听见很多脚步声,许多人进了洞府,过来把他接住,背后扶了好多双手。

    “阿舅,他哭……”他竭力把话说全。

    “李知北晕了还没醒!”有人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