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非卞如玉的心上人,也不会对他起半分绮丽心思。

    她随阿土绕去后方,卞如玉的视线被完全挡住后,才恋恋不舍拉上自己的车帘。

    却仍不下令开拔,直到阿土回报,得知魏婉已上车,才一声轻叹:“走吧。”

    马车调了个头,缓慢朝楚王府方向驶去。

    独处车厢,再无旁观的卞如玉立马换了表情,眸色清明,再无眷恋痴怔,连那若有若无的泪也即刻隐去,眉宇间全是得意之色,瞧瞧,自己的戏可真周全精彩!

    他俯仰数回,乐不可言。

    车轱辘压过青石板,发出阵阵轻响,车厢随之颠簸起伏,车帘轻晃。

    魏婉的视线偷偷钻出帘隙,窥眺外面——马车正穿行东市,迎面相遇一只胡人商队,无需细嗅,就能闻着骆驼的体臭,和所驮安息、龙涎的甜香。

    香臭夹杂且浓烈,魏婉恍觉一股西域的黄沙扑面刮过,下意识抬手拂了拂,掸去粘在颊上的粗糙砂砾。

    双峰骆驼颈间的铃铛悠悠脆响,与车轱辘声交错。

    她还没去过西北,那儿真“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驾——”一声高喝,将魏婉神思唤回。

    她依旧借着缝隙窥视,车夫刚扬的一鞭子,令原本直走的骏马拐弯,改道东南岔口。

    徐徐驶出东市。

    魏婉挪了挪身。

    虽然没去过,但她晓得楚王府坐落皇都东南——卞如玉早过了十五,却因腿疾得圣人怜惜,允居京师,不用就藩。

    魏婉想,自己将和马儿一样,虽不情愿,却不得不进到那座王府里去。

    待多久?

    未可知。

    又遇一队胡商,魏婉却不再绮丽幻想,垂下眼睫,缕析条分,冷静琢磨起正事:只因出身卑微,无论在相府还是王府,都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蔺昭指望她提着脑袋继续卖命?

    不能让他如愿。

    卞如玉想找替代品重温鸳梦?

    亦不会叫他得手。

    将智者,伐其情。

    ……

    “走鸟了——”车外一阵哄乱,魏婉趁乱瞅了第三眼,原来是鸟商铺子忘锁金丝笼,飞出一只灰头鹦哥,复返自然。

    她瞧那鹦鹉瘦长且眼珠周围乌青,不知怎地就思及卞如玉——他那个样子,怎么看都是短命鬼!

    魏婉皱眉出神,得赶紧了,免得卞如玉殁后被拉去陪葬。

    “姑娘,到了。”车夫突地出声提醒,她这才发觉马车已经停驻。

    “多谢造父。”魏婉应声,抱阮钻出车厢,刚直起身,就见一座碧瓦红墙,琼楼玉宇堪比宫殿的府邸。二层飞檐下挂着偌大的牌匾,上飞三个金字——楚王府。

    魏婉视线习惯性往右,扫见比她早些下车的卞如玉已端坐椅中,搭着扶手,眉目含笑,依然用倾慕惘然的眼神凝望她。

    目光交汇的刹那,魏婉突然意识到:知己知彼,只知道卞如玉满意她的长相,但他喜欢什么样性子的女人还不得而知。

    不若现下就开始试探?

    想到世间大多数男子偏爱莵丝花,魏婉决定先扮个柔弱娇娇,看卞如玉如何反应,不行就换。

    谋定而后动,她屏息憋气,令脸颊微微泛红,压低下巴,状似羞涩。

    下马时故意站不大稳,身轻摇曳,咬着唇格外小心地踩上脚凳,却仍颤颤巍巍,犹如一朵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枝头的小白花,又仿佛战战兢兢主动走进虎穴的小白兔,楚楚动人。

    余光窥见卞如玉依旧目不转睛,眼里除却柔情惘然,又多两分心疼,上身稍微前倾,似想来扶她。

    一试就准,他果然也喜欢这种类型。

    魏婉心底闪过一丝得意,但稍纵即逝,旋即恢复戒备,潜龙勿用。

    面上则自始至终扮着娇娇,莲步轻移,不露一丝破绽。

    “殿下——”

    魏婉循声望去,见一内侍打扮的老者,领着一群仆从出门接应:“老奴恭迎殿下回府!”

    卞如玉点了点头,内侍猫着身子站起,欲凑近卞如玉私语,却冷不丁睹见由远及近的魏婉,惊呼出声。

    内侍满脸不可置信,甚至揉了揉眼,僵硬转头,磕巴询问:“殿、殿下,这、这位姑娘是……?”

    魏婉静观默察,难不成卞如玉没事先知会,府里不知情?

    “这是蔺相赠予本王的乐姬。”

    公公紧张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经这么一提醒,卞如玉才意识到自己还没问过乐姬姓名。

    他回头看美人:“你叫什么?”

    魏婉走近福身,既然卞如玉好娇花,她就曲意逢迎,稍微捏几厘嗓子,假声细嗲,像糯食一般甜腻:“回殿下——”魏婉拖长音,低头装羞,“奴婢姓魏,单名一个‘清扬婉兮’的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