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全心全意对付着卞如玉,却不知怎地,不由自主生出恍惚,眼前的卞如玉一霎变作蔺昭模样。

    六年前的冬日,室内阴冷,噼啪烧着炭火,给她登记制契的蔺昭手下名唤梁彻,边写边问:“以前签过奴契吗?”

    “没有。”

    “籍贯?”

    “寿州。”

    “淮西人?”

    “是。”

    “可还有亲人在世?”

    “没了。”

    梁彻从下往上逐一录毕,只剩最上一排的姓名,不问魏婉,直接道:“这府里的女奴皆是妙字辈,你以后就叫妙善吧。”

    “我有名有姓的!”魏婉本能反驳,清脆女声在堂内回响。下一刻她才记起蔺昭还在场,做错事般低头红脸,却又抱一线希望。

    魏婉怯窥蔺昭。

    “大胆!”梁彻呵斥,“来了府里就要听府里的规——”

    “无妨。”蔺昭淡淡制止,玉立如松,始终望向窗外,“她要叫什么,就叫什么。”

    魏婉心中的希冀星火瞬间燃成熊熊烈焰,愈发感激蔺昭的知遇之情。身旁梁彻则撇撇嘴,哼一声问:“魏婉是哪个婉字啊?”

    “清扬婉兮的婉。”她高兴地回答,那时候以为蔺昭是尊重,后来才明白,他要的仅只她这张脸,名字不重要。

    ……

    往事渺长,回忆却只刹那,魏婉不知不觉抬头注视卞如玉。

    她的狐狸眼里全没了娇羞温顺,亦无狡黠、心虚,不仰慕也不忌惮,不卑不亢,淡漠得像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相看天地微尘。

    如果卞如玉此刻留心,一定会察觉异样,然而他已转回头重晲内侍,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刚才魏婉下车的戏码,卞如玉真心不喜欢。

    比起娇花他更爱韧草,比起白兔更钟情狐狸。

    但并不妨碍他心绪激动,避开魏婉视线,眸中终忍不住闪烁捉弄笼中兔的愉悦光芒。

    听她嗲声,卞如玉起了许多鸡皮疙瘩,还犯恶心,但同时又生起两分相逢恨晚,毕竟活人比起阮琴书画这类死物,要有趣得多。

    卞如玉不紧不慢向内侍转述:“魏婉。”

    他也不打算给她改名。

    在卞如玉的计划里,一旦揪出细作,弄清蔺昭葫芦里卖的药后,就把乐姬和细作一并处死。

    一个将死之人的姓名,不必在意。

    不过,念在给他找了这么久乐子的份上,会赏她个全尸。

    卞如玉重看向魏婉,霎时眼神胶黏,款款深情。

    第3章 三

    木公公支吾数声,瘪了下嘴。

    卞如玉淡淡吩咐:“去朝暮亭。”

    木公公再次扯了扯嘴角,应喏在前引路。阿土推着卞如玉居中,魏婉随在最末,瞅见木公公时不时回头瞄她,但眸中只有好奇,并无恶意。

    魏婉始终噤声,一脸懵懂无辜。

    一行人过桥绕山,穿苑走廊。

    楚王府究竟多大?怎么总走不到头?

    从前有下官向蔺昭进献过一棵紫红花树,彼时魏婉也在场,直呼娇艳,蔺昭却告诉她这是近年宫中和官邸流行的奇花异木——紫薇,一树千金,还不好养活,太过奢费。

    蔺昭当天就退回了紫薇。

    现在魏婉在楚王府沿路都瞧见紫薇,一棵挨一棵,密麻如草,跟不要钱似的。

    楚王府里还有一奇——没有台阶。为方便轮椅推行,逢高阁就架虹桥飞廊,遇坡则用平整汉白玉直铺,魏婉没进过禁宫,前半生见过的贵人居所只有相府,相较之下,楚王府泼天富贵。

    她越发谨慎,演起娇怯格外认真。

    途经某座石桥,迎面过来一队端盘婢女:“参见殿下。”

    “平身。”

    婢女重新前行,与卞如玉等擦身,为首藕衫婢女瞥见魏婉,突地高叫一声“啊呀”,失手摔碎盘盏。

    “你、你!”婢女张大嘴巴,下巴仿若脱臼,指着魏婉,“你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小金,”木公公小跑转回来训斥婢女,“你又冒冒失失,胡言乱语什么!”

    俨然忘记自己刚跟小金一样,见了鬼。

    魏婉明知他俩认错了人,却继续装懵,错愕顾盼。卞如玉那厢亦演惶恐,不停眨眼,频频回顾魏婉,似乎害怕她起疑,又担忧着某事被当面揭穿,欲盖弥彰——其实卞如玉压根不慌,一边悠悠接戏,一边借着回顾的机会,欣赏魏婉的戏。

    她演得挺妙。

    一颦一顾皆恰如其分,卞如玉屡次回顾都逮不到任何纰漏,她的狐狸眼清亮,上齿咬着下唇,惴惴无辜。

    卞如玉抿唇,突然不得不承认,自个的戏被乐姬压过。

    不由生出一股郁结。

    卞如玉当即决定加戏。

    新编了几句惶遽戏词,再添上三分怯的肢体动作,比她更心悸无措。哼,就不信西风不能重压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