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刚一落地,卞如玉想起一事,询问魏婉:“灯放得远了还能看清吗?”

    是不是太暗了?

    “看得清。”魏婉用下巴指周遭一圈宫灯,这?明晃晃如昼呢。

    卞如玉点头,接着和魏婉一起阅览。十来卷宗,俱如他?所言,没有?撒谎。

    魏婉欲言又止。

    卞如玉明白?她的意思,亦是他?心中所想。

    他?摁住轮椅扶手,自行掰转轮椅,与魏婉面对面坐着,轻唤:“魏婉。”

    她抬头,与他?平时,灯烛下,他?的神色格外郑重。

    “我?和你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对我?自己也?是一样的。我?不是一意孤行的人,逆耳的话若真是忠言,也?听得进去。司马说的,我?虽不大信,但仍会去求证。这?十卷卷宗,于百年?淮西史中,仅算半张残页,若要知全貌,需要从各方面寻到更多。”卞如玉语气诚恳,见?魏婉点头,才继续道,“父皇母后肯定?不愿我?这?个亲生儿子窥晓那段对于母后来说,不堪回首的禁忌。所以我?长到十六岁,才偶然?得知母后在嫁给父皇前?还曾嫁过人。”

    魏婉点头,她得知皇后二嫁都震惊不已,何?况卞如玉,想必心颠神倒,好久才缓过来。

    这?十卷卷宗,定?也?得来不易。

    魏婉启唇:“你也?不容易。”

    卞如玉深吸一口气,有?她这?句话,忽然?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魏婉已经发现一牵卞如玉的手,他?情绪就会平定?许多,所以又去拉手:“你别生气,我?还有?句话想问你。”

    卞如玉旋即牢牢回捉住,指腹不住摩挲魏婉掌心:“你说。”

    “皇后娘娘二嫁的事情,是别人故意告诉你的吗?”

    卞如玉摇头:“这?事我?当时就想过,他?们倒没那么多心机。就是几个长舌的朝臣,说闲话时漏了嘴。”

    她越摩挲她的手掌越上?瘾,想一辈子都这?么牵着,情不自禁轻柔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就算遭到阻挠,我?也?会全力以赴,一定?查明真相。只是需要的时日可能长些,不是故意拖延,希望你能谅解。”

    “没事,只要找着了以后,也?拿给我?看看就行。”魏婉对视卞如玉,片刻,补充道:“谢谢。”

    卞如玉抬手,泛笑:“不必言谢。”他?压低下巴,“你不是说,天下任丈夫肩,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去弄清楚的,也?是我?的责任。”卞如玉牵着她的手摇了摇,“我?反倒要谢谢你,督促我?,提醒我?的渎职。”

    “明日,我?也?会进宫向母后打听。”卞如玉重抬头看向魏婉,说是打听,但肯定?不会直接问,会以不伤害母后的方式弄到答案。

    请相信他?。

    “我?相信你。”卞如玉明明没有?说出那四个字,魏婉却做出回应。

    卞如玉瞬间眼眶微湿,似嗫嚅似叮咛:“明日回来告诉你。”

    他?把?另一只空着的手也?伸向魏婉,去抓她的手,魏婉头一回心漏跳,没有?拒绝。

    执手相看,良久无声。

    凝睇间,煌煌丹烛,焰焰飞光,或大或小的光圈映在二人脸上?。

    宫中。

    层层铜门,幽幽花影,亦有?金桂洒落一地。

    皇后的和云宫幽深,每回离开都要走?上?一刻多钟的路程,穿梭光影。反正?禁宫每一处地方皇后都逛腻了,懒得出门,窝在寝殿卧榻上?读话本,正?看到扣人心弦处,那李生琴娘眼看就要团圆,水嬷嬷忽然?跑进来:“娘娘,九殿下来看您来了!”

    皇后立马将话本塞进卧榻褥子里,慌忙坐直,须臾,又弯腰,捡旁边筐里针线,手忙脚乱地绣。水嬷嬷见?状强调道:“娘娘,是九殿下,不是陛下——”

    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吐了下舌尖——方才没听清,是玉儿,那便不用藏了,玉儿不会叨叨她看话本。

    皇后放下针线,抽出话本继续阅读。卞如玉被推进殿时,皇后刚好看完表明心迹,放下话本,喜笑颜开:“玉儿!”

    “儿臣给母后请安。”卞如玉边近前?边笑,“什么事让母后这?么高兴?”

    “你来了,所以为娘高兴呀!”皇后想到什么说什么,双眉弯弯,笑靥如花,她的声音是跳着走?的,抓起榻上?话本举高:“还有?李生和琴娘终于在一起了!”

    卞如玉受感染,眯眼笑出一声,不假思索道:“什么李生琴娘——”

    陡地止声,想起李生和琴娘是《桃花媒》,就是那日与魏婉、蔺昭同行,看的那出“好”戏。

    卞如玉不能在母亲面前?显露不悦,于是暗中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