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背过身去。

    “孩儿?没打?算聊那些。”卞如玉诚诚恳恳, “孩儿?只是突然想起最近知道的一些淮西民俗, 异常有趣。”

    皇后回身:“哦?说来听听。”

    “淮西人舞丧不?舞喜,逢丧事才吹拉弹唱, 载歌载舞,俗称‘跳丧’。”卞如玉两瓣仰月唇分开,轻哼小调,目光却牢牢锁在皇后脸上,一眨不?眨。

    皇后听?了会,捂嘴一笑:“怎么听?着像道观做法事?”

    卞如玉似笑非笑,缓缓接话?:“丧事本来就是法事。”

    皇后点头, 言之有理。

    听?了一会,皇后兴致不?大, 噘嘴道:“这就是你说的趣事?”

    “还有别的。”卞如玉笑意未减, 一双眸却比方才更幽深, “淮西人给舞狮点睛, 不?用墨水,也不?用朱砂。”

    “那用什么?”皇后接口就问。

    卞如玉眸色凝重,不?得不?掩下丹凤眼,掩盖情绪:“他们会把一只大公?鸡的鸡冠扎破,放三滴血至酒盅内,用毛笔蘸鸡血点睛。”

    皇后葱段般的纤白玉指捂鼻:“那多腥啊!”

    “是啊——”卞如玉悠长道,“很腥。”

    他盯着地面:“淮西人还喜欢跳五虾闹鲇。”

    “虾什么鲇?那又是什么?”

    卞如玉哼起歌, 这回是有词的,皇后笑道:“玉儿?, 你唱的是淮西方言吗?为娘不?懂,唱的什么?讲讲。”

    卞如玉却继续哼。

    皇后觉得好玩,也跟着唱起来,但到底不?会淮西话?,学了个四不?像,怎么听?都有京师口音。

    卞如玉唱完,慢道:“这便?是五虾闹鲇,有时候是人舞,有时是皮影,看五虾闹鲇的戏时,淮西人喜欢配上酥糖和高炉饼这类零嘴……”他哽了下,凝视皇后,讲不?下去。

    皇后却一派轻松:“听?起来不?错!”

    是呀,不?错。

    卞如玉在心中默念,道乐丧舞,五虾闹鲇,云梦皮影,郧阳高炉饼,广济酥糖,皆是荆湖风俗,没有错的。

    它们全都来自母后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家。

    淮西人崇拜昴日星官,怎会折损鸡冠?只有荆湖人才会鸡冠放血,鸡血点睛。

    淮西风俗是颍州的火把、九华的庙会、大班会、花鼓灯……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母后竟不?知荆湖风俗,甚至连荆湖话?也蹩脚,跟着学仍完全是京师口音。

    他可以骗自己,母后在京师待久了,不?会讲荆湖话?了,可母后说她听?不?懂啊!

    更何况,乡音无改,没法自欺欺人。

    卞如玉许多笃定信任,顷刻间摧枯拉朽,轰塌一地,他心一抽一抽地疼,抬手抚上胸口,唇泛苦笑,竟然得到了自己最?不?想要的答案。

    可小时候,母后亲口告诉他,她是荆湖人!

    卞如玉一直以为自己流淌着一半荆湖血液,平时在外面遇着荆湖美食,荆湖乡亲都颇有好感。

    他只能说服自己,母后是真?的失忆了。

    “母后,”卞如玉轻唤,唇角竟然挂着一抹笑,“您以前放去孩儿?府里?的东西,还要吗?”

    皇后微楞。

    卞如玉目不?转睛:“不?要孩儿?就丢了?眼下库里?快放不?下了。”

    皇后努力?回忆,这才记起送过一批首饰和披帛。

    皇后唏嘘:“扔了可惜,可款式却都过时了。”

    “有些戒指还能戴得出手。”卞如玉悠悠道。

    皇后微微仰面,回忆:“好像没什么好戒指。”她真?诚看向卞如玉:“如果?有我肯定能想起来。”

    卞如玉心尖一扯,连昴星戒指都不?记得,不?要了,她是真?忘了一切。

    卞如玉垂首,对母后来讲,也许只有这样才幸福。

    “玉儿?,怎么了?”皇后关切。

    卞如玉抬头:“没什么。”

    皇后摇了下儿?子的胳膊:“怎么觉着你刚才闷闷不?乐?”

    少倾,卞如玉泛笑:“瞒不?过母后眼睛。孩儿?想着回去看《桃花媒》,一时走了神?。”

    “我这老婆子自然比不?上《桃花媒》有意思。”皇后推他肩膀,“你快回去看吧!”

    “儿?臣惶恐,区区一本话?本怎能和母后相提并论!”卞如玉伸手挽住皇后胳膊,“孩儿?还想多陪陪母后。”

    皇后捏捏他的脸,轻道:“你陪为娘还不?够多啊?看完了来还本子,一样陪我,到时候我俩还能讨论讨论《桃花媒》。”

    知音难觅,皇后十分期待,主动宣阿土,命他推卞如玉回府,又道:“你父皇那不?用去请安了,就说我说的,他不?敢怪罪。”

    卞如玉笑吟吟多谢母后,待出了和云宫,笑却渐渐淡下去。巍巍黄瓦,腾龙绕柱,没一会迎面撞见黄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