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喋喋细数圣人十大罪状,用朱砂标红,犹如血书,但游在云却维护了母后,说她“迫不?得已”。

    一切归咎圣人。

    卞如玉轻放战报,胳膊垂落,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其实无论淮西人还是京师人,躺在那千里?黄土上的都是枯骨,饰回增美的《桃花媒》里?李郎能回家,戏外却有多人春闺梦里?人再不?回还。

    “父皇母后多年养育,他们是怎么样的品性?,我最?清楚!”

    昨日言之凿凿,如黄钟大吕在卞如玉脑中撞响,他颓然垂首,沉下心去想:清贫入世,念民疾苦,戒贵侈、禁奢靡,这些事可有一样父皇母后曾规劝过?呵斥过?

    没有的。

    如果?有,就不?会养出奢费荒诞的丽阳,也不?会养出从前那个乖张的卞如玉。

    父皇其实不?是他想象的那个父皇,母后也不?如母后。

    卞如玉紧紧攥着轮椅,指掐进扶手木里?,孝义?挣扎,他没法苛责自己的父母,却又觉罪孽深重,不?仁不?义?,愧对天下苍生。

    他的出生其实就是个错误。

    一行清泪自卞如玉左侧眼角滑落。

    蜡烛燃至于最?后,灯芯在烛泪里?挣扎,火苗左倒右摆了两下,彻底熄灭。

    殿内再无半点光亮。

    暗无天日。

    卞如玉想点灯却没任何力?气,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将他死死摁在轮椅上,瘫靠着,不?能动弹。

    这无形手还拽着他一块往黑暗里?沉,越陷越深,寂静幽黑。

    嘎吱——

    殿门被人推开,卞如玉缓缓睁眼,朦胧中,一道清雅月光穿过门缝,投照进来。魏婉一袭青衫,端着一盏烛台,徐徐朝他走近。她手里?的烛台竟比月光还亮,映得她脸格外的白,身影周遭都散发一圈茸光,神?女一般。

    他不?由自主朝她倾身,惊觉自己能动了,愈发笃定她就是神?女。魏婉却蹙了下眉,没想到殿内这么黑。

    她转半个身子要去旁边点灯,卞如玉却以为她要离去,倾身伸臂去抓魏婉,完全忘记距离。

    太急太慌,卞如玉从轮椅跌下,搀倒在地,魏婉见状折返来扶,刚伸出右手,卞如玉就猛地抓住。

    扣得太紧,魏婉有些疼,楞了楞,卞如玉却以为她不?悦,戚戚松手,改扯住她的袖角,颤声道:“别离开我——”

    魏婉更楞了,举高烛灯打?量卞如玉,他披头散发遮掩了大半面颊,里?衣敞漏大半胸口,白肤薄红,一双露出的丹凤眼亦泛着红丝,水光溢动。

    他坐在地上,仰望着她,眼巴巴就像濒死的人抓紧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低低恳求:“婉婉,别离开我。”

    魏婉右手扣上卞如玉胳膊,要将他扶回轮椅,卞如玉却一动不?动,依旧死死拽着魏婉袖角,等她答案。

    魏婉微有些疑惑和怔忪,右腕微晃,烛灯再往周遭照些,瞥见扶手上的划痕,隐隐有些懂了。她目光重落回卞如玉身上,上下打?量,卞如玉眼珠始终追随魏婉视线,及至胸口,才陡然意识到自己没注意,衣衫薄露,是不?是又遭魏婉嫌弃了?

    他平时都会留意的,但此?刻实在无心,谈论这些。如玉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捂住领口,另一只手仍攥着魏婉袖子不?松不?放。

    第53章 圩三

    “起来说话吧。”魏婉叹道, “我不离开你。”

    至少三年内不会离开。

    卞如玉这才任魏婉搀扶起身,两指却仍捏着她的?袖角。

    魏婉将他扶上轮椅后,旋即瞧见桌上?旧卷, 卞如玉脸色苍白, 神魂未定,却仍同她讲实?话, 交待:“司马说的……应该是真的。”

    魏婉疑惑彻底解开,心中又叹了口气。

    可她是淮西人。

    她侧着脑袋没看卞如玉,说起这趟来的?目的?:“那回在库房里看见的?公鸡戒指,真的?是往日时兴的?十二生?肖套戒吗?”

    “不是的?,那是淮西游氏的?图腾昴日星君。”卞如玉像重回主人怀抱的?小狗,怕被遗弃,句句讲真话, “游氏族喜欢在宗祠族堂,剑鞘马鞍, 乃至前胸后背上?刺绘星君, 但昴日星官扳指只有一族之长有资格佩戴。库房里的?那只, 应该是母后从淮西带回来的?游在云遗物。”

    魏婉抿唇不动, 眼睛一眨不眨。

    她自己不察,卞如玉却发现她眉头锁得厉害,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是哪一样淮西旧事又惹她生?气了?

    “那枚扳指还在吗?”魏婉问道。

    “在,在,”卞如玉倾身,“我拿给你。”

    他?差点又从轮椅上?跌下去,魏婉扶住, 见他?所向是矮柜方向,便问:“在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