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信心百倍,心底蠢蠢欲动,这一霎甚至觉得,杀完太子,别等?老头子立储了,直接逼宫,今夜登极。

    黑夜沉沉。

    东市却仍灯火通明,忙年采买,各世家的仆从们在大小铺子里进进出出,公子们从酒楼出来,道别登车,人人脸上皆挂着笑。

    四、五香车擦身而?过?。

    当?中?样式最朴拙大气,车前挂俩方正灯笼那辆行得最缓,穿越东市,拐入右巷,往暗处后,马慢得像散步。

    一只骨节纤长的手挑起车帘,车厢内太子面如冠玉,同车夫笑道:“玉阙,稍微快些,不要让吴王久候。”

    赶车的随侍玉阙先?哑口,少倾,赌气般拉住缰绳,彻底让车停下来。

    太子依旧含笑。

    玉阙似下了大决心,锵锵道:“殿下,您不能?去!”

    太子还是微笑,眉目如画,似乎一切他都?知道,包括玉阙故意拖延时间。

    “驾马。”太子笑着落帘,“孤也想同六弟好好谈谈。”

    “殿下!”玉阙伸手将帘抓住,“您是坐下来有商有量,可人家、人家——”那些字眼他说不出口,低低道,“这一去只怕龙潭虎穴。”

    “你?多虑了。”

    半晌,玉阙叹道:“殿下若执意要去,还是加派人手——”

    “不必了。”太子打断他,回身坐正。

    玉阙急得五官拧到一处:“殿下!”

    他的殿下呀!

    “孤诚诚恳恳想结怨释结,若携兵带刃,反成气势压人。”太子温声同他解释。

    玉阙却依然不安,左顾右盼:“属下始终心里慌,要不先?占一卦?遇吉再行。”

    “卦不必占。”太子摇头,“玉阙,你?记住,‘有孚惠心,勿问元吉’。”

    只要满腹虔诚,怀一颗使天下人受惠的仁慈之心,无需占卜问卦,就知道是大吉大利。

    将心比心,天下人必也虔诚施惠于我,互感恩德。

    玉阙将头深深埋起,没再说话,打马往黑夜深处驶去。

    巷口两?侧,数十贴墙藏身的黑衣静默无声,唇抿一线,眼睛却炯炯如鹰,细看他们墨袍肩上皆绣银纹的对豸,正是金吾卫的标志。

    不远处,没有东市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偶有两?三巡逻的金吾卫,行在光明中?。

    楚王府。

    卞如玉盯着魏婉所书纸条,瞳眸放大,双唇紧抿,仿佛不认识“蔺昭乃蔺水流之子”这八个大字,来来回回地读,继而?望向魏婉。

    她缓缓点头。

    “殿下。”阿土门外轻唤。

    魏婉立马侧身把纸烧了。

    阿土续道:“影子回报。”

    “进来。”卞如玉极力?坐正,声却仍轻微颤抖,且能?听见他轻一声浅一声的呼吸。

    “启禀殿下,”阿土在屏风另一侧报道,“六殿下邀太子府中?相聚。”

    卞如玉胳膊在扶手上动了动,太子哥哥……还不至于去。

    “太子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卞如玉倏地倾身,离开轮椅后背。明明是阿土奏报,他却屏息看向魏婉,两?两?相望,床帏薄纱飘逸,檀木屏风上的花鸟寂静不语,烛灯摇晃,将飘起的纱帐一角清晰映在卞如玉脸上。

    “我去一趟。”卞如玉说着伸掌按住魏婉手背,示意蔺昭之事待会再说。

    她的指尖触到他手腕,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极快。魏婉心一紧:“我跟你?一起去!”

    卞如玉摇头,原先?只打算抚一下她的手背,现在决定再多握会,让她放心,自己?也镇定下来:“我让阿火留下来护你?——”他的丹凤眼半睁半阖,眸子里泛着水,用央求而?非命令的语气道:“今夜你?哪也不要去。”

    行吗?

    魏婉想了想,沉缓点了下头,又道:“我——”

    “等?我回来!”卞如玉也开口,魏婉一下被打断,等?他说完,才续道:“我等?你?回来。”

    卞如玉挤出一笑,与阿土匆匆离去。

    长街上,阿土执缰,卞如玉的马车飞驰:“驾——”

    身后跟着二?三十余名随侍,锦袍玉带,风驰电掣,袍角因风扬起,马蹄声阵阵。

    东市行人纷纷避让,交头接耳。

    阿土见状勒缰放慢。

    卞如玉坐在轮椅上,车厢颠簸,岿然不动,只胸脯轻微起伏。

    一过?东市,他就朝帘外下令:“再快点。”

    “驾——”

    阿土旋即提速,拐入又巷,前方却陡然冒出许多人影,阿土怕撞到人,急勒缰绳:“吁——”

    “吁——”后面随侍都?跟着勒,十几匹马一齐扬起前蹄。

    阿土担心车厢内轮椅后仰,回头掀帘:“殿下。”

    “我没事。”卞如玉始终在用内力?稳住,手放帘上,代替阿土掀着,视线往前眺:“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