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女士拍了拍他的手:“那个小程,没事吧?”

    张朝鹤摇了摇头,他今天生气就是因为贺光阴狗胆包天还不讲武德。

    不过好在对方还没吃了熊心豹子胆真把理想变为现实,否则今晚icu必将令他宾至如归。

    赵女士叹了口气:“以前老人就说戏子命贱,没想到已经新时代了仍然有人看不起他们。哎老公,真没想到老贺家是这种人,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和他们深交了。”

    张董也非常赞同,再回想起贺家干出这种丢人事还要恶人先告状卖惨的行为 当然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小儿子给了对方两拳的壮举。还是觉得仿佛被喂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赵女士又道:“哎呀,小程真可怜,要不哪天叫他来家里吃饭吧?”

    张董立刻锤着扶手盒嚷道:“你想都不要想!!”

    他那点被老合作伙伴算计的失落,立刻在和赵女士拌嘴的过程中轻飘飘地消失了。张董此刻化身为幼稚园小朋友,不但对赵女士最近都追过哪些小明星如数家珍,还非要拉张朝鹤评理他年轻时帅不帅。

    赵女士偷偷冲他眨了眨眼,张朝鹤终于忍不住被逗笑了。

    张朝鹤到家后立刻给程嵇雪打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张朝鹤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抢先一步:“对不起,张总,给您惹麻烦了。”

    程嵇雪声音那么轻、那么低,像一团吸饱了柠檬汁的棉花,堵得张朝鹤喉咙发涩,他不由得把声音放柔,小心地安慰他:“是我给你惹麻烦了……今天没有伤到哪里吧?”

    张朝鹤越想越愧疚,没有他树大招风,贺光阴那小王八犊子怎么会注意到程嵇雪他们?

    如果今天程嵇雪真出了什么事,不等季二爷的铁拳惩戒,他自己就得先后悔死。

    虽然很心疼,但他也并没有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美好的事物不是罪过本身,错的是心怀不轨的人。

    “我没事,如果没有您,张总……”程嵇雪的声音里藏不住地有些颤抖:“我真的想不到会发生什么事。”

    张朝鹤最受不了美人示弱,尤其是他还有愧于美人,他立刻犯了每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咬牙切齿道:“我还是打轻了 应该直接送他进icu。”

    程嵇雪心说是啊,今天没有你估计他真得进icu,虽然善后起来有点麻烦,可能会崩掉我的人设。

    好在张朝鹤打的不是视频电话,否则程嵇雪人设立刻就会崩塌 据说身负三百万外债的贫穷青年京剧演员正懒洋洋地靠在装修豪华的私人健身室里扔飞镖玩儿,一扔一个准。

    「笃」、「笃」、「笃」。

    如果对面是贺光阴,估计已经在人生的弯道激情超车,少走六十年的弯路直接入土为安了。

    张朝鹤耳尖一动:“什么声音?”

    程嵇雪没想到他耳朵这么好使,沉默了一下,柔声开口:“是瓜皮。”

    瓜皮听到主人的呼唤,美滋滋地冲了进来,它兴高采烈地围着程嵇雪转圈圈,还谄媚地拿尾巴去勾他的小腿。

    程嵇雪丢开手里剩下的飞镖,歪头用肩膀卡住手机,亲昵地呼噜了一把它的大长脸。

    瓜皮傻兮兮地咧着嘴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弧度,程嵇雪在心里暗暗感叹这傻狗和张朝鹤长得可真像。

    张朝鹤上次偶遇他遛狗还以为狗是程嵇雪老师家的,没成想竟然是程嵇雪自己养的。他听着电话那边瓜皮横冲直撞引发的声响,仿佛已经隔空摸到了它柔软的毛毛和厚实的肉垫,他真的好后悔没有打视频电话云吸狗。

    他清了清嗓子:“今晚和陈导聊得怎么样?”

    程嵇雪想了想:“陈导是位很有想法的导演,常小月这个角色也非常适合我,我很期待和他的合作。”

    张朝鹤心说要是我我也乐意,有机会扮演本工唱派的祖师爷,这不就是变相的追星搞到真的了?

    他嗯了一声,仍在苦思冥想自己如何也能搞到真的瓜皮,然而下一秒张朝鹤视线一滑,落在缠着绷带的手上就不由得笑了起来:“还没谢谢你帮我擦出来的伤口呢,多亏你聪明。”

    贺光阴软和得像个馒头,张朝鹤给他两拳毫发无损,程嵇雪临走前却拉着他的手往门框上撞了一下,硬磕出了点淤青和血痕。

    张朝鹤疼得想哭,但他刚完美出演了霸道总裁,绝不能装完逼就破功,因此硬生生给忍住了,只好用幽怨的眼神看着程嵇雪。

    程嵇雪安抚地冲他笑了笑,翩翩然跟着陈兴庭离开了。

    然而到了医院后张朝鹤才明白程嵇雪的良苦用心……程嵇雪真是在每一个会让他心疼的点上四处蹦迪。张朝鹤自忖从小一帆风顺,没有吃过什么苦,当然也就没有多么会察言观色,有时候被长辈笑是个愣头青他还觉得不是什么好词。

    可对于那些被迫过早懂得了人情世故,被驱赶着踉跄前行的孩子们来说,多做一分就意味着能少吃一分苦,照顾自己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明天有空吗?你和陈兴庭来我家里吃饭吧。”张朝鹤脱口而出。

    程嵇雪在另一边挑了挑眉。

    “带上瓜皮。”

    贺光阴简单的人际关系网落在纸面上甚至只有薄薄的一张,神通广大的江特助不费吹灰之力就排出了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张朝鹤这次失算了,贺光阴并不是冲程嵇雪来的,他的目标其实是陈兴庭?

    因为贺光阴有个叫白辰的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从一见钟情到惨遭拒绝,再到他巴巴地捧资源砸钱给对方……贺光阴身体力行地在舔狗之路上越走越远。

    毕竟对方说的是「可以考虑」又不是「根本没戏」呀,贺光阴心想只要自己努力努力再努力就一定会打动对方的!

    张朝鹤:请问您的这种症状持续了多久呢?

    不会每一个长得还算过得去的总裁都命中有此降智一难吧?

    前几天陈兴庭被白辰拒绝并羞辱,白辰还暗爽了好久。他知道陈兴庭一定会再找其他人,不过他盘算了一下圈内有戏曲功底的演员。

    上面的身价太高,不可能看得起他;下面的就算愿意参演,白辰也绝对有信心艳压对方。

    结果天上突然掉下来个程嵇雪,他当时看了热搜直觉不妙,托门路一问,果然陈兴庭有意和对方接洽!

    对方长得好看、本工挑不出任何毛病,简直是为常小月这个角色量身定造的,到时候两部剧一起上映,他真有一定几率会翻车的!

    而且白辰就是硬靠弘扬传统京剧这个标签火起来的,再来一个类似人设的明星,他的流量一定会被分流!

    白辰短暂地慌了一瞬间,正着手琢磨着如何把对方先行干掉时,冤大头贺光阴的对话框正好又弹了上来。

    【与(贺光阴 25 178 金融硕士)的聊天记录】:

    【4-18:辰辰最近在忙什么呀?】

    【4-21:刚刚拿到了两张音乐剧门票,不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吗?(乖)】

    【4-25:外面下雨了,我好想你,今晚一起吃饭吗?我发现一家超正宗的意大利餐厅 】

    白辰灵机一动,回复道:【改天吧,最近被一个过气导演摆了一道烦得很(哭)】

    贺光阴作为合格的舔狗当然要冲在第一线,白辰半推半就地就把「恶毒过气导演被拒后再攀高枝」的故事发了过去,果然贺光阴信誓旦旦地说要替他排忧解难!

    然而白辰并没想到贺公子排忧解难的方式居然就是吩咐自己名下的会馆着重关注「程嵇雪、陈兴庭、张朝鹤」这三个人的就餐信息……

    白辰听着贺光阴还敢乐滋滋地表功差点被气得倒仰,心说你配追我?你也就配做条鱼吧衰种!

    结果没两天,衰种鱼不但真在自家会馆里逮到了张朝鹤,居然还发现三个重要目标竟同时在场?!

    白辰:瞎鱼也能碰上死猫,受教了。

    他连忙约见贺光阴,并要求对方把程嵇雪带走 门外已经安排好了娱记,只要他成功把程嵇雪带出去,他就有办法让对方身败名裂。

    贺光阴听了他的安排头一次反抗得十分激烈,白辰却只是抿着唇对他脆弱地笑了一下:“你这样做我怎么能放心地和你在一起呢?你只是嘴上说着喜欢我吧?光阴哥哥,你真的让我很伤心。”

    贺光阴眼前一亮,局促地握住白辰的手:“你是说我做了这件事就和我在一起吗?”

    为了防止贺光阴拿到他的把柄,白辰全程都是和他面对面交流,谨防他留有任何电子证据,这反而给了贺光阴触碰到他的机会。

    白辰忍着不适,心说钓这么久也该给点饵吃了,遂含情脉脉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只要你替我做好了这件事,我们就交往呀,毕竟你看看你,没有一米八却有这么胖,除了我应该也不会有人喜欢你了吧?”

    贺光阴失落地松开手,下一瞬间却又重重握紧,他很想问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为了陷害他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但他没有勇气说出口,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江特助只能查到这场无妄之灾和白辰有关,但白辰后面那些缺德带冒烟的具体安排却无法查清。

    即便是张朝鹤看完调查报告单只能脑补出最健康环保的版本,他也差点被气笑了。

    隔天程嵇雪和陈兴庭赴宴,张朝鹤一边撸狗一边把这份报告单递给二人。陈兴庭看完勃然大怒,他被从前的老对手们排挤纯属无可奈何,此刻竟还要被这么个玩意接二连三地寻晦气,整个人恨得不行。

    “你想怎么处理?”张朝鹤认真地问程嵇雪:“雪藏?封杀?还是你更愿意找个人也这样吓一吓他呢?”

    他本想学张印山来一句「套麻袋」,但碍于陈兴庭还在场,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显得过于黑恶势力。

    程嵇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惊怒,他满面忧色地看着赖在张朝鹤怀里的瓜皮没有回答。

    张朝鹤以为他是心地善良,正在犹豫如何处置白辰,殊不知对方其实只是在看张朝鹤的手。

    那只劲瘦的手温柔地逡巡在瓜皮棕金色缎子一样的厚厚长毛里,偶尔露出半个手掌,偶尔又只调皮地露出一截甲弧优美的指尖。大金毛被他逗得没皮没脸地乱蹭,还谄媚地把脑袋往张朝鹤身上拱。

    陈兴庭从前常常导戏,对于各种形式的表演状态都颇有心得,他瞄了瞄沉默的程嵇雪,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

    程嵇雪猛然惊醒,但神态自若八风不动。

    他温柔地劝道:“张总不必麻烦了,我们没有证据时您贸然出手只会落人话柄,只等他自取灭亡不是更好吗?狗咬我们一口我们总不能也咬他一口,我一定会努力拍戏磨炼演技,成为比他更优秀的演员!”

    话音刚落瓜皮就轻轻咬了咬张朝鹤的手,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浅牙印。

    张朝鹤恶狠狠地和瓜皮鼻尖顶着鼻尖乱晃,当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干了什么时候不由得有点僵硬 小张总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体:“你说的对。”

    对个屁!陈兴庭心里实在感激白辰这傻逼横插一脚让金主爸爸和他的联系更加紧密,他趁着张总色令智昏,赶忙给无辜遭瘟的的两位道歉,进而牵起话头:“张总,上次江特助提起您有意投资《簪缨》,我做了个报表……”

    “哦,那确实是有这回事。”张朝鹤打断他的满篇客套话:“你直说你觉得需要多少预算?”

    “八……八千万?”陈兴庭唯唯诺诺。

    说实话,五年前他拍出的那部历史正剧扛鼎之作,总投资成本也不过五千万而已。算上五年的通货膨胀、再稍微多报一点,陈兴庭斗胆开口八千万。

    “八千万?”张朝鹤轻轻拍了拍瓜皮的背,微微沉吟。

    陈兴庭提心吊胆:“我做了详细的报表,张总……”

    “给你翻一倍,再四舍五入,我投两个亿吧。”

    陈兴庭:……

    他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晕厥,四舍五入真的能这么用吗!陈兴庭空着的一只手在底下猛掐自己 我胆子好肥,竟然都敢做这么大的梦了?

    程嵇雪在旁边调侃他,替发懵的陈兴庭解围:“陈导怎么都高兴傻了呀?”

    陈兴庭真的差点流眼泪。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那张被生活磋磨得略带阴鸷的脸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张总,我……我真的替整个剧组谢谢你,我……我陈兴庭能挺过这次,日后一定报答您的赏识之恩……”

    他知道张总有钱,可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张总敢把两个亿压在他身上,他就算是死磕这个剧也得给张总一个好交代!

    “别日后报恩了。”张朝鹤松开瓜皮,拿出了正儿八经的姿态讲正事:“之前因为贺光阴没能和你谈成 我想在嘉盛之外再重新开设一个新的影视机构,只做真正能称为标杆之作的影视作品,签自己的导演、自己的编剧和策划班底。”

    “不捧花瓶流量、不接逻辑混乱的速食剧本,不要滥竽充数也不要拍假大空的天上人间,大家想看什么我们就拍什么而且。我知道圈子里还有很多出头无名的好导演好演员,未来公司还会全力支持推进影视行业优秀人才的发掘计划。”

    “公众不是总说流量市场混乱、劣币驱逐良币吗?”张朝鹤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 那是一种近乎于挑衅的、热烈而一往无前的眼神:“我们就做给他们看,圈子里一直都不缺真正在拍戏的人!”

    陈兴庭惊觉原来有人天生就适合做领袖,他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的话引得热血沸腾,曾几何时张朝鹤所言不也是正每一个日夜抠戏的影视人暗藏在心底的理想?

    只是能逼人低头的东西太多了,很多人不得不屈服于市场、屈服于资方,流水线一样闭着眼拍出一部一部把观众当傻子的垃圾。

    “那您真的就愿意放弃快餐剧这么大一块蛋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