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颜 早就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从他十四岁生日宴和父亲裴佑平扭打那次就感觉到了,孩子的心理不健康。可那时候她自己就问题重重,加上深知自己在对方成长过程的缺失,愧疚又迷茫,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怎么去改变……只能日复一日地挨下去。

    黎多阳那年出事,是她一生中最后悔、最想改变、又最难以忘记的记忆。

    那段时间,几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逼到了最顶峰,和裴佑平掰扯离婚的日子里,她做了很多噩梦,梦到自己因为不知和儿子如何相处,虽然心里惦念,却面对时总是相对无言、生疏客套,最后在种种心理压力和裴佑平的刺激下,对前路感到无望而走向绝路……有时候也会梦到无数次想要挽回的那一天,黎多阳总算没有在她和裴佑平争执时出现,可裴佑平却失控将她推到门上,她后脑勺撞上门把,直接晕了过去,等再醒来,便看到高烧中拿着菜刀的儿子站在血泊里,裴佑平僵硬地倒在地上……

    每一个梦都让她煎熬痛苦,堪比酷刑,直到每次醒来发现梦里那些恐怖的情景全都是假的,没有出现。

    只有那个漂亮乖巧的男孩消失了。

    ……

    颜 离开前,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对裴时屹道:“时屹,妈妈有点想吃金阳街那家的杏仁酥了。”

    裴时屹:“我去买。”

    颜 笑道:“多买一份,我带给朋友尝尝。”

    青年嗯一声,黎多阳看他拿车钥匙,正要跟着一起去,颜 朝他招手:“让他一个人去就好了,来回不到二十分钟,你就陪阿姨看会儿电视吧。”

    黎多阳乖乖坐下,他有些渴了,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水,认真盯着屏幕上的美食综艺。

    过了一会儿,颜 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阳阳,我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庆河的时候,去那里待了一段时间。”

    黎多阳睫毛闪动一下,看向她。

    颜 脸上笑意全无:“阿姨很后悔,后悔没有早几年离开裴佑平,后悔没有早几年坚强起来……后悔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黎多阳讷讷回道:“我没受委屈。”

    庆河那两年多的时间,他一直努力过着自己的生活,有全心记挂自己的家人,有和善的同学老师,还有很多好吃的,他做了很多事,每一分钟,都没浪费掉。

    黎多阳这样想着,可下一秒,耳里听到颜 的抽泣声后,扭头惊讶地张了张嘴。

    颜 以前在接受采访说到伤心处时也哭过,但哭得非常克制,眼中含泪的楚楚可怜的动图曾还在她的粉丝圈里被奉为神图,黎多阳无意间刷到时,也非常赞同,甚至脑补过裴时屹这样哭时的模样。

    不过怎么脑补都是截然不同的凶巴巴相。

    可此时,颜 却仿佛一个憋了很久再也憋不住泪的小孩,刚抬手捂嘴,嚎啕哭声就先一步跑出来。

    “……”黎多阳完全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哭得像小孩的长辈,只能不停给对方递纸巾,没经历这样的事,显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

    颜 毫无电视里的偶像包袱,她崩溃地哭着说:“幸、幸好重新见到了,这些年我真的好怕啊,好怕因为我这个母亲时屹会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你十八岁生日前几天,他其实很正常的,以为快要见到你,整个人都特别开心的,我带他去看医生,他也没像之前那么抗拒,很乖很乖,说是不能吓到你……”

    “可后来再从a国回来,就怎么都不愿意看医生,魂都像是没了,老爷子说他是去一趟a国回来就动不动发疯,可不是的,他不是发疯。”

    “有次我过去,敲门前听发现他蒙着被子哭,真的好伤心……”

    “时屹不爱哭的,小时候还会为见不到爸妈哭,长大后就不会了,可遇到了你,又开始为你哭……我那时候也以为你真的就在a国,那么做是不想和他来往了,我理解你的用意,可真的担心时屹以后的心理状况会更糟,就哄骗他说等他毕业了,就和他一起去a国找你,继续做邻居。”

    “他不要,说是那时候你肯定会被人拐走了,也是,谁看了你不喜欢?大学毕业还单身的可能太小了。我就只好说以后在你们那边找个房子,到了假期就带他去那边,如果你身边真有别的人了,那也实在没办法。”

    “他更加不愿意,当时反应也很激烈,老爷子只会来硬的,可把人短时间关起来不会让他冷静,只会让他更加极端……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办,怕他走上歪路,就许诺以后会找上你爸妈,反正我已经和裴佑平离婚了,你爸妈也通情达理,不会对我带上别的偏见,以后认你做干儿子还是没问题的,就算别的法子不行,这辈子也至少让他和你做上家人……”

    “那次,他倒是没说话了,显然不太愿意,可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方法。”

    “我知道,时屹真不是个坏孩子,阳阳,如果你真不喜欢他,他再生气再不乐意也不会真对你做什么……有几次他生病做梦,说梦话,以为你在国外有了喜欢的人,流了一枕头的泪,可一点儿脾气都没发呢,还很委屈地叫你弟弟,说你要是不跟他结婚,他到死就只要一个弟弟好了……”

    “……”

    颜 哭得眼睛都快肿成了核桃,在黎多阳呆怔的眼神里,慢慢恢复平静:“现在看你还跟他这么好,真像是做梦一样,不管你对他是友情还是别的,你没忘了他,我就满足了……”

    黎多阳:“我怎么可能忘了他,我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他忘了我……”不管是前世还是如今,裴时屹都是和他最要好的人。

    他永远不会忘掉裴时屹,也不想裴时屹会忘掉自己。

    “他就算真失忆了,也不可能忘掉你,”颜 笑容变得苦涩,“当年你们家离开那天,时屹想再见你一面,没追上,回家后裴佑平那畜生还说了些刺激他的话,他恨他爸恨得入骨,泡浴缸那次生病出院后,就当自己没了父亲。外界说是他失了忆,可哪有那种事,不过那么说也好,要是别人当他没失忆还与裴佑平闹成最后那样,对裴氏那边和他自己的声誉也不是很好……不过要真能忘了,倒还好了。”

    “不过,老爷子那时候也被他骗了,以为他真是记忆受损,忘了裴佑平顺带把你也忘了,因为这事儿,后来关于他和公司一些处理决策自然也松懈了几分,看儿子和孙子水火不容,不得不对裴佑平狠了心……这些年,他去庆河扫墓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但没敢在你奶奶在的时候过去,大人的事,总是难说,”颜 擦着眼泪叹气,“想当年,最支持那门娃娃亲的就是他,后来,最想让时屹把你忘了的,也是他。不过当年得知时屹心理问题严重后,我想,他也是后悔过的……”

    黎多阳没说话,他对裴老爷子没有什么好或坏的想法,裴建生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会权衡利弊的商人。

    说到底,裴建生没有伤害过他,在两家关系没有恶劣的时候,也是一个非常慈祥和善的长辈,他对这个老人家生不出恶意,可也很难再生出亲近了。

    黎多阳接了杯水给颜 ,岔开话题:“颜阿姨,那家杏仁酥真的好吃吗?”

    颜 一顿,盯着他破涕而笑:“你可真是……待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说着,她看了看腕表,预测儿子很快就要回来,再次看向一旁垂眸似乎在想着事情的黎多阳,看得眼睛弯弯,脑里也莫名浮现出多年前这孩子第一次来自己家的情景,也是这么乖乖坐着,她忍不住小声说:“阳阳,阿姨可以摸下你的头吗?”

    黎多阳抬眼,怔了下,然后缓慢地点头。

    颜 抬手,似乎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直到发现对方额角那块隐隐若现的星形痕迹后,手垂下去,很轻地在他那一块毛茸茸的短发上抚摸几下,只是摸一下头而已,她忽然间很想哭,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笑着擦去眼角的湿润:“当年这里摔破了都没见你哭过,我记得去看你时,你还让阿姨快乐起来,说事情总会一点点解决……我那时候说会努力的,其实也没信心,就是怎么都没想到,那天之后,会这么久见不到……现在见到,都这么大了。”

    “阳阳,你说事情会一点点解决,你没说错……阿姨努力了,时屹也是。”

    第74章

    裴时屹买杏仁酥回来前, 颜 果断戴上了墨镜,特意喝了几口水润了喉咙,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时, 她还朝黎多阳做了个嘘的手势。

    黎多阳心领神会地点头,继续看电视。

    裴时屹买了三份杏仁酥,一份放到桌上,其余的递给颜 , 察觉气氛有些奇怪,看看颜 ,又垂眸看向格外安静的黎多阳。

    “怎么了?”黎多阳的目光从电视荧幕移到他脸上。

    他还没出声,突然一阵铃声响起,是颜 的电话。

    颜 拿起手机起身接听,应了几句很快挂了, 拿起包道:“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裴时屹问了她酒店地址:“我送你过去。”

    黎多阳起身也要送, 颜 忙摁下他:“哪用得着这么多人送?明天还要上课呢,好好休息吧。”说着就笑了,“阿姨知道,你家就在楼下,用不着再出去跑一趟。”

    黎多阳一愣, 意外道:“您怎么知道的?”

    颜 卡瞥儿子一眼,咳嗽了声含糊道:“母子连心, 我看你来时对这小区很熟悉, 随便猜一下, 没想到还真是, 哈哈。”

    黎多阳:“……您真聪明。”

    颜 :“……”

    裴时屹:“……”

    颜 羞愧地撇过头, 哪里能说自己只是举一反三呢, 当年黎家楼上那套房子就是裴时屹强行选的。现在终于和心上人见了面,别说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大学读书,就算黎多阳跑去乡下租个没邻居的平房,裴时屹都能想法在隔壁再盖一个平房出来。

    黎多阳送颜 到门口。

    母子俩走到电梯前等待,颜 回头,看黎多阳还在门前没进去,墨镜下的红唇勾勒出一抹笑来,朝他小弧度摆手:“阳阳,进去吧。”

    黎多阳失神地嗯了声:“再见。”

    重新回到客厅,电视里传来几个主持人的爆笑,厨师一边做菜一边说着时下流行的网络梗。

    黎多阳看了几分钟就关了电视,盯着茶几上的盒子,半晌后打开,拿了一块金黄色的杏仁酥吃。

    酥脆清香,甜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在唇齿间留下浓郁的杏仁味道,还带着一点奶香,吃完一整块不喝水都不觉得甜腻。

    ……怪不得颜阿姨让他尝尝再说。

    *

    裴时屹安静地开着车。

    车内光线昏暗,颜 取下墨镜:“我前些日子去了庆河。”

    转了个弯,前面有些堵车,裴时屹停下车没出声,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明显紧了紧。

    颜 :“那所学校管得严,寄宿制,阳阳刚去的时候性格很孤僻,不合群,老师起初还以为他被孤立了……”

    青年的冷峻脸在光影下显得模糊不清,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知道。”

    颜 诧异地看向他,不过很快明白过来。

    也是,她在得知黎多阳这两年没出国的消息后都震惊得无以复加,短时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最后决定前往庆河,想要了解些对方这些年的情况。

    结果一切都和预想中完全不同。

    她尚且会这么做,一直心心念念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去查?

    想到这里,表情更冷了,女人不久前展现的温柔慈爱尽数褪去:“我也是想尽办法问了他的班主任才知道,他是那段时间转学频率高,交友认知上出现了一些问题。”

    方向盘上的手青筋突显,青年始终一言不发。

    “说是那段时间不敢交朋友了,有人朝他示好,他还会惊慌失措……一直到高二下半年,才慢慢和同学热络起来。我当初还不信,以为打听错了……毕竟阳阳以前那么……”

    “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好在今天看到了人,看他现在开开心心的,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点儿。”

    “如果早点儿知道他在国内就好了……唉,也不行,那时候裴佑平还没被扳倒,要知道这事,谁知道会拿来做什么文章……”

    颜 红肿的眼睛疲惫地阖上,前方拥堵的车流终于开始前行,许久后,她才缓缓睁开眼,裴时屹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她望向窗外的夜色,神色渐渐发起狠来:“欠了我那么多,早晚要他还回来。”

    裴时屹看着前方的路段,像是听到很寻常的一句话,到达酒店附近后才开口:“他会的。”

    颜 回了神,看他面色沉郁,顿时一扫先前的阴戾气息,担忧道:“你胡说什么?大人的事大人来解决,你现在好好听话看病就是。”

    裴时屹深深蹙眉:“我是大人。”

    “……好,你是大人,”颜 无奈道,“可大人生了病也要以治病为主,你现在是好了不少,但又不是完全好了,要是让阳阳家里人知道你的情况,哪怕阳阳同意,他们也不会愿意的,阳阳又那么乖,到时候你让他怎么办?”

    那张脸一白,表情变来变去:“我会治好的,也会控制自己。”

    颜 无声地看着他,看那张脸神色愈加纠结,缓缓笑道:“妈妈知道,只是你还要继续加油才行。”

    “……”裴时屹别过头,直到颜 下车才扭脸看过去。

    母子俩隔着车窗对视一眼。

    裴时屹声音很低,神色有些懊恼:“我会的。”

    颜 这才满意地转身走了。

    *

    客厅里很安静。

    裴时屹回来的时候,黎多阳已经吃了两块杏仁酥并喝了大半杯水,肚子饱饱的,没事干,背着双手在招阳的豪宅前转悠着消食,顺便“偷窥”这蛇孩子在自己窝里悄咪咪做些什么……结果才看了没一会儿,就看到干净漂亮的招阳毫不矜持地拉屎……

    黎多阳连忙扭开脸,正好和回来的裴时屹四目相对。

    愣了愣,便第一时间告状:“你儿子在水缸附近拉臭臭了!”

    刚回来还满心想着贴贴抱抱的裴时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