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把这个窥探,变成猫或者狗,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比如,你的狗非要你打开卫生间的门看看你在干什么,或者你睡觉的时候你的猫趴在你胸口懒洋洋地看了你一会儿。你不会因此觉得冒犯,只会觉得好笑。对我来说,李好好也是这样。

    但我还是会划清界限,勒令她不准进来。

    我的房间在三楼尽头,挂着我的名字和职称。我换上一件套头的绒衫和粗布裤子往门口走,李好好一路都在发出嘤嘤呜呜的怪声表达着她的抗拒。

    但还没到和她算账的时候,我走到一半上了四楼,进入循环间,查看酸雨的数据。

    还好。

    支开雨水收集器,设定时间两个小时,查看了剩余净水量还够使用半个月,关上循环间。

    关门发出砰的一声,李好好猛地哆嗦了一下,我回过头,她开始交代:“我睡不着,我就钻进去看。你的抽屉没有锁。”

    “是我的错?”

    李好好点头,心安理得地把锅扔在我身上:“你没有锁。”

    “看见什么了?”

    “工作日志。”

    “仔细说说。”

    “有一些字。”她掰着指头开始回想。

    是的,工作日志当然是有一些字……纸质的文件就是这样,无法把声音和视频放进去。

    她开始掰第二根指头:“有很多不认识的勾勾。”

    是数字,她能认出单独的二十以内的阿拉伯数字,但凑在一起她就头晕脑胀不太认识了。

    第三根指头一掰:“夹着彩色的纸,上面有一只鸡。”

    我回想了一下。

    她认识鸡。

    昨天起风之前,总部的补给送到了,一些书写的纸和两瓶墨水,一些食物。收走了上一季度的报告和样本。

    食物被我封存起来之前,我看到一只真空包装的整鸡。

    那是李好好第一次迎接补给,非常兴奋,围着我转了好几圈。

    于是那只鸡就随意加了热,囫囵个地出现在了餐桌上。

    在从前,这只鸡不能算是稀罕的东西,熏鸡,扒鸡,烧鸡,烤鸡,卤鸡……这只,像是战前的库存,不能细看保质期。掀开看,咖喱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因此不知道鸡本身的品质。

    李好好第一次嗅到咖喱的味道,咖喱把她香晕过去了,趴在桌子上对着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问:“什么?”

    “鸡。”

    很好,她昨天在我的工作日志里见到了鸡。

    我打开房门,李好好要跟着我进来,我回头一指,她僵硬地立正,站在我划出的那根线上,蠢蠢欲动地往墙上贴,抬起脚——

    “李好好。”

    她知道我一喊这个名字,性质就会严重起来,缩回去,双手背后,那双金黄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打开抽屉,锁没有被暴力破坏,是我自己忘了。

    一本厚厚的工作日志,比a4纸大了一圈,汉语词典一样厚,我端出来放在桌子上,它颇具分量,不知道李好好怎么把它悄无声息地搬出来偷看还没有吵醒到我的。

    人证物证都在,李好好逃避现实,抠住了门,把她自己关在外头。

    我打开工作日志,很容易就找到那张照片。

    拉开门,把照片指给李好好看。

    李好好高兴地指着照片:“鸡。”

    我在我的工作日志里夹了一张照片,是除了我的身体之外,唯一能留到战后的东西。

    是很旧很旧的,古老的东西。

    那时我五岁,踩着凳子趴在柜子旁边去抓猫。

    猫蹲着,把四只爪子藏在身子下,尾巴扫在前爪上,微微眯着眼。

    看我不动,李好好激动地戳着猫:“鸡!”

    “它是鸡吗?”我问。

    李好好确信:“是的,这里是腿,在身体下面藏着,有一条长的,从这里绕过来。”

    她指着猫的尾巴:“鸡脖子,难啃。”

    又指着猫的脑袋:“屁股,好吃。”

    说到这里,她又有点不确定。

    我们的那只鸡的屁股只有小小的一搓,而面前这只“鸡”的“屁股”很显然非常大。

    但其他特征都对得上。

    于是她下结论,指着猫的脑袋说:“这里是软的,没有骨骼。”

    我指了指她头顶:“猫耳朵。”

    李好好愣住了,仔细盯着照片上的生物端详,拿过照片恨不能钻进去把猫吃了一样和它较劲。

    较劲了半天,她承认,这边是脑袋,有眼睛有鼻子有耳朵。

    于是她得出结论:“这是猫。”

    我点头,收走照片。

    李好好还想再看看,张着手抢,两只脚还记得不能越过线,停在原地,上半身直挺挺地扑了过来。

    我后退半步,她叮呤咣啷地砸在地上,蓬松的乱发散开,像一大把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