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地口述了这道命令的核心内容,并强调“这是导演部基于最坏情况推演下达的关键指令,必须不折不扣执行”。

    师长抬头,望向屏幕中叶修那深邃冷静、仿佛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

    他想问:那里刚刚经历过“核爆”,辐射、沾染、冲击波后的复杂地形……

    让我们的人现在就冲进去?他想说:那是两个预备役团,装备老旧,训练水平参差不齐,让他们去执行这种近乎自杀性的阻滞任务?

    他甚至想吼:这真的是必要的吗?!

    此时,这位双鬓斑白的大校仿佛忘记了自己知道这是一次实兵演习。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嘴唇翕动了几下,所有的话语都被一股更沉重的力量压回了喉咙深处——

    那是军人的天职,是兵团“令行禁止”的铁律,是眼前这位年轻参谋长代表着的、不容置疑的最高演练指挥意志。

    他仿佛看到了叶修眼中那冰冷背后,对战争本质残酷性的极致模拟,对兵团这支力量极限承压能力的冷酷检验。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屏幕那端的叶修,以及叶修身后那些隐约可见的更高层身影,敬了一个无比标准、却又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军礼。

    无声,却重若千钧。礼毕,他转身,对等待的作战参谋嘶声道:

    “下发!按命令,立刻下发至145团、266团!要快!”

    命令,如同裹挟着西伯利亚寒流和放射性尘埃的死亡通告,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了两个团的指挥部。

    第145装甲团前指。 设在一个半地下化的农机仓库内。

    柴油发电机嗡嗡作响,昏暗的灯光下,团长、政委、参谋长、各营主官围在铺着地图的旧桌子前。

    当通讯员念完命令,整个空间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空气,只剩下发电机单调的噪音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向“核爆区”突击?阻击可能拥有防化能力和精锐装甲的“敌军”?为主力争取……六小时?

    地图上,那片被红圈标注的区域,仿佛还在冒着无形的、致命的毒烟。

    每个人都清楚,冲进去,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面对敌人的枪炮,更是要直面“核打击”后最恶劣的战场环境——

    未知的辐射剂量、复杂的地形破坏、可能存在的生化沾染、以及心理上对“死亡之地”的天然恐惧。

    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哒作响。

    良久,政委,一位脸庞黝黑、眼窝深陷的汉子,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地图,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战友,目光最后落在团长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命令,都听到了。没什么好讨论的了。下发吧。”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形成一个更加苦涩的弧度:

    “仗打到这个份上,还需要做什么思想动员吗?

    告诉战士们,我们身后是什么,敌人用了什么,主力兄弟部队怎么样了……

    这些,广播里,阵地上,大家都看到了,猜到了。”

    他站起身,开始整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式作训服,扣好风纪扣,戴正那顶洗得发白的作训帽。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去参加一场庄严的仪式。

    “老李(团长),”他看向团长,“指挥全局,协调后续,靠你了。我带第一梯队上。”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相同的沉重,相同的抉择,在第266步兵团指挥部,设在一所乡村小学的教室里,几乎同步上演。

    面对同样残酷的命令,团党委的成员们脸色铁青。

    最终,也是政委率先打破了沉默:“命令必须执行。我带队。后面的工作,拜托各位了。”

    他说的“后面的工作”,指的是万一他们回不来,部队的重组、家属的安抚、乃至……阵亡名单的上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一种深沉的、接受了命运安排的平静,以及将最危险任务揽于己身的担当。

    命令,开始以最快速度层层下发。

    营部、连部、排班、单兵……

    最初的震惊和死寂是普遍的。向“核爆”过的地方进攻?

    不少年轻士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那是人类对未知死亡最本能的生理性恐惧。

    但紧接着,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团政委走出了指挥部,没有坐进相对安全的指挥车,而是直接爬上了一辆打头阵的59式坦克炮塔,扶着高射机枪站定,身姿挺拔。

    他们看到营教导员、连指导员,这些平时做思想工作的政工干部。

    此刻全部换上了战斗装具,背起了步枪或冲锋枪,站到了各自队伍的最前面。

    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严肃或不苟言笑的军事主官们,红着眼睛,用嘶哑的声音吼道:

    “检查装备!全员防化准备,尽管简陋!上车!跟我走!”

    榜样的力量,在生死抉择的关头,超越了任何言语。

    恐惧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加炽热、更加滚烫的东西,开始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逐渐压倒了生理的颤栗。

    “怕个锤子!”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佩戴着银色军衔,却故意把声音吼得嘶哑的年轻列兵,用颤抖的手拍了拍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战友。

    “团首长都上了!政委在前面!”

    “主力旅的仇!不能白报!” 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官,狠狠吐掉嘴里的草根,开始默默检查自己的防毒面具。

    “兵团没有孬种!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还跟这帮狗日的干!”

    “为主力部队报仇!为石河子报仇!!”

    低低的、带着颤音的互相打气,逐渐汇聚成压抑的怒吼。

    血液的温度在升高,眼神中的恐惧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所取代。

    当看到各级主官、尤其是政工干部毫无畏惧地走向死亡之地时,一种“同生共死”的悲壮豪情和集体荣誉感,如同野火般在队伍中蔓延开来。

    这就是家乡兵团的可怕之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背后是什么,同样!

    他们也同样知道,友邻部队、二线部队都是自己的叔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