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雅现在有一个理论：男人和黄金的关系，就像猫和猫薄荷——理智上知道不该沉迷，但身体很诚实。尤其是当这个男人是个私掠船长，而黄金足够买下一座小岛的时候。
“库西，你确定吗？”她盯着桌上那几块金砖——在“希望之角”简陋的木屋里，它们的光芒几乎能照亮整个房间，“这些是从德雷克的船舱里找到的？”
她的副手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报告敌军入侵：“昨天搬运补给时，一个兄弟不小心撞开了暗格。里面不止这些，还有珠宝、银器，至少价值五千金币。而且……”他压低声音，“账目上没记录。按照协议，所有战利品都应该平分记账。”
蒂雅揉了揉太阳穴。她不想相信，但证据就在眼前。三个月前，她和弗朗西斯·德雷克达成了“新大陆自由联盟”协议：他的武装和航海经验，换取她的本地知识和基地。战利品五五分成，公开透明。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他怎么说？”她问。
“他说那是‘私人收藏’，是加入联盟前的个人财产。”库西撇嘴，“但玛利亚——那个负责清点的姑娘——说有些金砖上的西班牙王室印记，是上个月我们袭击的那艘运金船上的。”
“也就是说，他私吞了战利品。”蒂雅叹了口气，“祖先啊，为什么合作总是这么难？我以为我们至少能……”
外面突然传来号角声，急促而尖锐。那是预警信号。
一个哨兵冲进来，气喘吁吁：“首领！西班牙舰队！东边海上，至少十艘船！还有陆军从陆路接近，至少五百人！”
双重夹击。蒂雅立刻站起，黄金的事暂时抛到脑后。
“召集所有人！按三号预案部署！库西，你带一队人去海岸炮台。我去找德雷克——不管我们有什么矛盾，现在得先活下来。”
希望之角沸腾起来。这座位于秘鲁海岸的定居点，经过半年建设已经初具规模：木制围墙，了望塔，简单的炮台，还有一片开垦出的农田。居民大约八百人，包括蒂雅的印加族人、逃亡的土着、混血儿，以及德雷克带来的几十个英国和法国水手、加勒比海的黑奴解放者。
蒂雅在码头找到了德雷克。他正在指挥水手们把“金鹿号”上的火炮卸下来，运到岸上炮台。
“我们需要谈——”蒂雅开口。
“没时间谈，”德雷克头也不回，“西班牙人这次是认真的。我认识那艘旗舰，‘圣特立尼达号’，是秘鲁总督的座舰。他亲自来了，说明要彻底铲除我们。”
蒂雅把话咽了回去。他说得对，现在不是追究黄金的时候。
“你的建议？”她问。
德雷克终于转身看她。这个英国私掠船长看起来永远那么……从容不迫。即使在敌军压境的时刻，他的胡须依然修剪整齐，皮外套一尘不染。蒂雅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在口袋里藏了个贴身理发师。
“陆路交给你们，”德雷克说，“丛林是你们的主场。海路交给我——但我的船需要掩护，不能让他们直接炮击港口。”
“我们有六门岸炮。”
“不够，”德雷克摇头，“圣特立尼达号有四十门炮，其他船平均二十门。硬碰硬我们撑不过半小时。”他指向港口两侧的岬角，“我需要你把所有能移动的火炮都搬到这两个高点，形成交叉火力。另外，准备火攻船——小船装满易燃物，等他们进入狭窄水道时放出去。”
蒂雅快速评估。计划合理，但执行起来难度很大。搬运重型火炮上山需要时间和人力，而西班牙人不会给他们时间。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你的人和我的人……最近关系紧张。需要统一指挥。”
德雷克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指黄金的事。”
“你知道？”
“库西今早去找过我，”德雷克坦然，“我告诉他那些黄金是我多年的积蓄，不是战利品。但显然他没信。”他顿了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提议：陆战你指挥，海战我指挥。互相不干涉，但保持沟通。”
这是眼下最实际的方案。蒂雅点头：“成交。但战后，我们要把账算清楚。”
“当然，”德雷克微笑，“如果我活下来的话。”
战斗在一小时后打响。
西班牙舰队从海上逼近，排成经典的战列线。陆军则从丛林边缘出现，穿着闪亮的胸甲，举着火枪和长矛，看起来威武雄壮——直到他们试图穿越蒂雅布置的陷阱区。
“记住，”蒂雅对埋伏在丛林中的战士们说，“我们不和他们硬拼。骚扰、拖延、制造混乱。丛林是我们的盟友。”
第一波西班牙士兵进入丛林时，还保持着整齐队形。然后，第一个人踩中了捕兽夹——改良过的，齿更锋利。惨叫响起。
接着是绊索、陷坑、还有从树上射来的毒箭。西班牙人试图还击，但丛林太密，根本看不到敌人。火枪在潮湿环境中哑火率很高，弓箭又射不准。
小主，
“他们在哪儿？！”一个西班牙军官咆哮，“出来！像男人一样战斗！”
作为回应，一只经过训练的吼猴在树梢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吓得几个士兵差点走火。
蒂雅在暗处观察，内心点评：“祖先的智慧加上一点创意，效果不错。不过这些陷阱最多拖延一小时，他们人多，总会推进的。”
果然，西班牙人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深入丛林，而是放火烧林。浓烟升起，蒂雅的队伍被迫后撤。
与此同时，海上的战斗更激烈。
德雷克的“金鹿号”和另外两艘武装商船，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采用了最冒险的战术：不断机动，绝不停留在一个位置。岸炮从两侧岬角射击，虽然命中率不高，但干扰了西班牙舰队的阵型。
“左满舵！右舷齐射！”德雷克站在“金鹿号”的船头，冷静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演习。
炮弹击中一艘西班牙护卫舰的船尾，木屑飞溅。但“金鹿号”也中弹了，主桅杆受损。
“船长！主帆要掉了！”大副喊道。
“那就让它掉！”德雷克下令，“准备火攻船！”
三艘装满焦油、硫磺和干草的小船被点燃，顺着潮水流向西班牙舰队。火焰在海上蔓延，形成一道火墙。西班牙船队被迫分散规避，阵型大乱。
岸上，蒂雅已经退到第二道防线——一段加固的木墙后。西班牙陆军终于穿过丛林，在空地上列阵，准备冲锋。
“弓箭准备！”蒂雅举起手。
但就在这时，海上传来巨响。蒂雅转头看去，只见“金鹿号”被三艘西班牙船包围，炮火交织。
“他撑不住了，”库西焦急地说，“如果海路失守，他们可以直接炮击定居点！”
蒂雅咬牙。她必须分兵去支援海岸炮台，否则德雷克完蛋，整个防御体系就崩溃了。
“库西，你带一半人守这里，尽量拖延。我带其他人去海岸。”
“可是首领，陆军这边——”
“我们有围墙，可以守一阵。但如果舰队突破，围墙也没用。”蒂雅已经做出决定，“执行命令！”
她带着五十名最精锐的战士，穿过定居点，冲向海岸炮台。途中，她看到平民们正在按照预案疏散到后山的洞穴——那是事先准备好的避难所。
至少这部分计划顺利，她想。
海岸炮台正遭受猛烈的炮击。西班牙舰队集中火力攻击这个威胁最大的点。两门炮已经被摧毁，守军伤亡惨重。
蒂雅的人加入战斗，用弓箭和投石索还击。但效果有限——弓箭射程不够，投石索精度太差。
“我们需要更多火炮！”一个满脸烟灰的炮手喊道。
蒂雅看向海面。“金鹿号”还在坚持，但明显处于下风。德雷克的战术很聪明，但实力差距太大了。
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西班牙旗舰“圣特立尼达号”正在缓缓转向，把脆弱的船尾暴露给海岸炮台。
机会！
“所有炮对准那艘大船！打它的船尾！”蒂雅下令。
剩下的四门炮调整角度，齐射。两发命中。“圣特立尼达号”剧烈震动，船尾冒出浓烟。
但这也暴露了炮台的位置。其他西班牙船立刻调转炮口，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隐蔽！”蒂雅大喊。
但还是晚了。一颗炮弹在她不远处爆炸，气浪把她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视线模糊。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看到又一颗炮弹正朝她飞来。
完了。她想。至少我守护了族人到最后——
突然，一个人影扑过来，把她推开。炮弹在刚才的位置爆炸，碎石和木屑飞溅。
是德雷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岸，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你……”蒂雅想说什么。
“别说话，”德雷克把她拖到掩体后，“你的炮手干得好，总督的旗舰受损了。他们可能会撤退——西班牙人很宝贝那艘船。”
果然，“圣特立尼达号”开始后撤，其他船也跟着撤退。海上的压力骤减。
但陆地上的战斗还在继续。库西派人来报：围墙被攻破了一段，西班牙人已经冲进定居点，正在巷战。
“我们得回去，”蒂雅站起来，感到头晕目眩，“你能走吗？”
德雷克点头，但动作僵硬。蒂雅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肩在流血，伤口很深。
“你受伤了。”
“擦伤，”德雷克咬牙，“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们带着剩余的人赶回定居点中心。场面混乱：西班牙士兵和联盟战士在狭窄的街道上厮杀，房屋着火，浓烟弥漫。
蒂雅看到了库西，他正带人守在一座粮仓前——那是重要的补给点。
“首领！他们人太多了！”库西喊道。
蒂雅环顾四周。她的战士们在奋战，但人数劣势明显。而且西班牙人装备更好，训练更有素。
需要改变战术。
“放弃街道，退到内圈！”她下令，“把他们引进来，然后……”
她看向那些燃烧的房屋。火势正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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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攻？”德雷克明白了，“但我们的补给——”
“保人要紧，”蒂雅决断，“执行！”
命令传递下去。联盟战士开始有序后撤，西班牙人以为他们溃败了，兴奋地追击。
当大部分西班牙士兵进入定居点中心区域时，蒂雅发出了信号。
预先布置的火油罐被点燃，火焰瞬间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火墙，把西班牙人困在中间。更糟的是，风向突然改变，火势朝着他们蔓延。
“撤退！撤退！”西班牙军官大喊。
但退路已经被火阻断。士兵们惊慌失措，有的试图穿越火海，有的躲进建筑，但建筑也在燃烧。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不过蒂雅没有赶尽杀绝。
“开一条路让他们走！”她下令。
战士们让开东侧的一条通道——那是唯一没有着火的方向。西班牙士兵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战斗在黄昏时分结束。希望之角一片狼藉：三分之一房屋被烧毁，围墙多处破损，伤亡近百人。但西班牙人损失更惨：至少两百人死伤，旗舰受损，士气崩溃。
清理战场时，蒂雅找到了德雷克。他靠在一堵残墙边，一个英国水手正在给他包扎伤口。
“需要帮忙吗？”蒂雅问。
“你的医生比我的人强，”德雷克虚弱地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
蒂雅示意水手让开，亲自检查伤口。弹片嵌入肩胛骨附近，需要取出。她从随身药包里拿出工具——印加传统的黑曜石手术刀，比钢刀更锋利。
“没有麻药，”她警告，“会很疼。”
“比这更疼的都经历过，”德雷克闭上眼睛，“来吧。”
手术过程很快。蒂雅手法熟练，几分钟就取出了弹片，敷上草药，包扎好。
“谢谢，”德雷克睁开眼睛，“你救了我一命。”
“你也是，”蒂雅说，“扯平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远处，人们在哭泣、呼喊、搬运尸体和伤员。胜利的代价沉重。
“关于那些黄金，”德雷克突然开口，“我可以解释。”
蒂雅看着他：“我在听。”
“那些确实是上次袭击的战利品，”德雷克承认，“但我没私吞。我用它们买了东西。”
“什么东西值五千金币？”
“情报，”德雷克压低声音，“关于西班牙在秘鲁的兵力部署，关于他们的运金船路线，还有……关于星陨会的活动。”
蒂雅的手停住了：“星陨会？”
“那个神秘组织，”德雷克说，“他们也在新大陆活动，而且和西班牙高层有联系。我买通了一个总督府的书记官，他提供了大量信息。但这些交易必须保密，否则我们俩都会死。”
“所以你才隐瞒？”
“对，”德雷克点头，“而且我打算用剩下的钱购买一批新式火枪——比我们现在用的射程更远，精度更高。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加强防御。”
听起来合理，但蒂雅不完全相信。她需要证据。
“情报在哪？购买的凭证呢？”
德雷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沾满了血，但还完整。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西班牙军事部署图，运金船时刻表，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一些名字和职位，旁边标注着“疑似星陨会成员”。
文件看起来很真实。但蒂雅注意到一个细节：德雷克在掏文件时，袖子被拉高，露出了手腕上的一截纹身。
六角星。和她在耶路撒冷看到的，和霍金斯在巴西发现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保持镇定，假装没看到。
“这些情报很有价值，”她说，把文件还给他，“但下次，提前告诉我。信任是联盟的基础。”
“我明白，”德雷克点头，“抱歉。”
蒂雅站起身：“好好养伤。明天我们再讨论重建和下一步计划。”
她离开时，内心翻江倒海。六角星纹身。德雷克和星陨会有关系？是曾经有关系，还是现在还有联系？他提供的情报是真是假？那些黄金真的用来买情报和武器了吗？
太多疑问。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希望之角需要重建，伤员需要治疗，防御需要加强。
而且，她需要更多信息。
当晚，蒂雅召集核心成员开会。除了库西和几个印加长老，她还邀请了玛利亚——那个发现黄金的姑娘，现在负责后勤和记录。
“我们需要评估损失，制定重建计划，”蒂雅开门见山，“库西，你先说。”
库西报告了伤亡数字和物资损失。情况比预想的稍好：粮仓保住了，武器库基本完好，最重要的——人活下来了。
“德雷克船长的人损失了十二个，”玛利亚补充，“他的船受损严重，需要大修。”
“我们帮他修，”蒂雅说，“联盟需要他的船。另外，从我们的储备里拨出一些药品和食物给他的人。”
“首领，”一个长老犹豫地说，“有人看到德雷克的人……在战斗结束后搜刮西班牙人的尸体。拿走了不少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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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雅皱眉：“按协议，战利品应该平分。”
“但他说那是‘战场回收’，不算正式战利品。”
又是模糊地带。蒂雅感到头疼。和德雷克合作就像在迷雾中行走，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
“我会和他谈，”她说，“先专注于重建。明天开始，所有人分成三组：一组清理废墟，一组修复围墙，一组警戒。轮班工作。”
会议结束后，蒂雅独自来到定居点边缘的悬崖上。下面是黑暗的大海，远处有零星的火光——可能是西班牙舰队的残部，也可能是渔船。
她拿出“太阳金盘”——新大陆的霸者之证。在月光下，金盘微微发光，表面的纹路似乎更加清晰。她能感觉到它与这片土地的连接，能隐约感知到远处的动物、植物，甚至……人的情绪。
但此刻，她最想感知的是德雷克的真实想法。
“祖先啊，”她低声祈祷，“请给我智慧，分辨真假。请给我勇气，做该做的事。”
金盘似乎回应了她的祈祷，散发出一阵温暖。不是物理上的温暖，而是精神上的安抚。
蒂雅深吸一口气。无论德雷克隐瞒了什么，无论联盟有多少裂痕，她都必须守护这里。这是她的责任，她的承诺。
回到住处时，她看到德雷克坐在门前的木桩上，看着星空。
“睡不着？”她问。
“伤口疼，”德雷克说，“而且……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能不能赢，”德雷克坦率地说，“西班牙人这次失败了，但他们会再来。而且下次会更强大。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更好的武器，更坚固的防御。”
“你有什么建议？”
“我在加勒比海还有些朋友，”德雷克说，“法国胡格诺派的海盗，荷兰私掠船，甚至一些不满西班牙统治的克里奥尔人。如果我们能联合他们，建立一个真正的‘新大陆反抗网络’……”
“需要多少钱？”蒂雅直截了当地问。
德雷克笑了：“你很实际。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一万金币。后续更多。”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但我们可以赚，”德雷克眼神闪烁，“我知道一条西班牙运金船的航线，下个月会有三艘满载黄金的船从波托西出发，经巴拿马运往塞维利亚。如果我们能截获……”
又是一场冒险。但蒂雅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被动防守永远不够，他们需要主动出击，需要资源。
“计划，”她说，“详细的计划。包括兵力、路线、风险、收益分配。然后我们再讨论。”
“成交，”德雷克伸出手。
蒂雅握住。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但温暖有力。
松开手时，她再次看到了那个六角星纹身。这次更清楚：纹身有些褪色，像是多年前纹的，但图案完整。
“你的纹身，”她状似随意地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德雷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自然：“年轻时的愚蠢决定。在一家里斯本的酒馆，喝醉了，和别人打赌输了，就纹了这个。后来想洗掉，但太疼了，就留着了。”
很合理的解释。但蒂雅不信。
不过她没戳穿，只是点点头：“很特别的图案。”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加速。
六角星。星陨会。德雷克。
真相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必须更加小心。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像一张网。
而她，可能已经在网中。
本章完。
“库西，你确定吗？”她盯着桌上那几块金砖——在“希望之角”简陋的木屋里，它们的光芒几乎能照亮整个房间，“这些是从德雷克的船舱里找到的？”
她的副手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报告敌军入侵：“昨天搬运补给时，一个兄弟不小心撞开了暗格。里面不止这些，还有珠宝、银器，至少价值五千金币。而且……”他压低声音，“账目上没记录。按照协议，所有战利品都应该平分记账。”
蒂雅揉了揉太阳穴。她不想相信，但证据就在眼前。三个月前，她和弗朗西斯·德雷克达成了“新大陆自由联盟”协议：他的武装和航海经验，换取她的本地知识和基地。战利品五五分成，公开透明。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他怎么说？”她问。
“他说那是‘私人收藏’，是加入联盟前的个人财产。”库西撇嘴，“但玛利亚——那个负责清点的姑娘——说有些金砖上的西班牙王室印记，是上个月我们袭击的那艘运金船上的。”
“也就是说，他私吞了战利品。”蒂雅叹了口气，“祖先啊，为什么合作总是这么难？我以为我们至少能……”
外面突然传来号角声，急促而尖锐。那是预警信号。
一个哨兵冲进来，气喘吁吁：“首领！西班牙舰队！东边海上，至少十艘船！还有陆军从陆路接近，至少五百人！”
双重夹击。蒂雅立刻站起，黄金的事暂时抛到脑后。
“召集所有人！按三号预案部署！库西，你带一队人去海岸炮台。我去找德雷克——不管我们有什么矛盾，现在得先活下来。”
希望之角沸腾起来。这座位于秘鲁海岸的定居点，经过半年建设已经初具规模：木制围墙，了望塔，简单的炮台，还有一片开垦出的农田。居民大约八百人，包括蒂雅的印加族人、逃亡的土着、混血儿，以及德雷克带来的几十个英国和法国水手、加勒比海的黑奴解放者。
蒂雅在码头找到了德雷克。他正在指挥水手们把“金鹿号”上的火炮卸下来，运到岸上炮台。
“我们需要谈——”蒂雅开口。
“没时间谈，”德雷克头也不回，“西班牙人这次是认真的。我认识那艘旗舰，‘圣特立尼达号’，是秘鲁总督的座舰。他亲自来了，说明要彻底铲除我们。”
蒂雅把话咽了回去。他说得对，现在不是追究黄金的时候。
“你的建议？”她问。
德雷克终于转身看她。这个英国私掠船长看起来永远那么……从容不迫。即使在敌军压境的时刻，他的胡须依然修剪整齐，皮外套一尘不染。蒂雅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在口袋里藏了个贴身理发师。
“陆路交给你们，”德雷克说，“丛林是你们的主场。海路交给我——但我的船需要掩护，不能让他们直接炮击港口。”
“我们有六门岸炮。”
“不够，”德雷克摇头，“圣特立尼达号有四十门炮，其他船平均二十门。硬碰硬我们撑不过半小时。”他指向港口两侧的岬角，“我需要你把所有能移动的火炮都搬到这两个高点，形成交叉火力。另外，准备火攻船——小船装满易燃物，等他们进入狭窄水道时放出去。”
蒂雅快速评估。计划合理，但执行起来难度很大。搬运重型火炮上山需要时间和人力，而西班牙人不会给他们时间。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你的人和我的人……最近关系紧张。需要统一指挥。”
德雷克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指黄金的事。”
“你知道？”
“库西今早去找过我，”德雷克坦然，“我告诉他那些黄金是我多年的积蓄，不是战利品。但显然他没信。”他顿了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提议：陆战你指挥，海战我指挥。互相不干涉，但保持沟通。”
这是眼下最实际的方案。蒂雅点头：“成交。但战后，我们要把账算清楚。”
“当然，”德雷克微笑，“如果我活下来的话。”
战斗在一小时后打响。
西班牙舰队从海上逼近，排成经典的战列线。陆军则从丛林边缘出现，穿着闪亮的胸甲，举着火枪和长矛，看起来威武雄壮——直到他们试图穿越蒂雅布置的陷阱区。
“记住，”蒂雅对埋伏在丛林中的战士们说，“我们不和他们硬拼。骚扰、拖延、制造混乱。丛林是我们的盟友。”
第一波西班牙士兵进入丛林时，还保持着整齐队形。然后，第一个人踩中了捕兽夹——改良过的，齿更锋利。惨叫响起。
接着是绊索、陷坑、还有从树上射来的毒箭。西班牙人试图还击，但丛林太密，根本看不到敌人。火枪在潮湿环境中哑火率很高，弓箭又射不准。
小主，
“他们在哪儿？！”一个西班牙军官咆哮，“出来！像男人一样战斗！”
作为回应，一只经过训练的吼猴在树梢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吓得几个士兵差点走火。
蒂雅在暗处观察，内心点评：“祖先的智慧加上一点创意，效果不错。不过这些陷阱最多拖延一小时，他们人多，总会推进的。”
果然，西班牙人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深入丛林，而是放火烧林。浓烟升起，蒂雅的队伍被迫后撤。
与此同时，海上的战斗更激烈。
德雷克的“金鹿号”和另外两艘武装商船，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采用了最冒险的战术：不断机动，绝不停留在一个位置。岸炮从两侧岬角射击，虽然命中率不高，但干扰了西班牙舰队的阵型。
“左满舵！右舷齐射！”德雷克站在“金鹿号”的船头，冷静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演习。
炮弹击中一艘西班牙护卫舰的船尾，木屑飞溅。但“金鹿号”也中弹了，主桅杆受损。
“船长！主帆要掉了！”大副喊道。
“那就让它掉！”德雷克下令，“准备火攻船！”
三艘装满焦油、硫磺和干草的小船被点燃，顺着潮水流向西班牙舰队。火焰在海上蔓延，形成一道火墙。西班牙船队被迫分散规避，阵型大乱。
岸上，蒂雅已经退到第二道防线——一段加固的木墙后。西班牙陆军终于穿过丛林，在空地上列阵，准备冲锋。
“弓箭准备！”蒂雅举起手。
但就在这时，海上传来巨响。蒂雅转头看去，只见“金鹿号”被三艘西班牙船包围，炮火交织。
“他撑不住了，”库西焦急地说，“如果海路失守，他们可以直接炮击定居点！”
蒂雅咬牙。她必须分兵去支援海岸炮台，否则德雷克完蛋，整个防御体系就崩溃了。
“库西，你带一半人守这里，尽量拖延。我带其他人去海岸。”
“可是首领，陆军这边——”
“我们有围墙，可以守一阵。但如果舰队突破，围墙也没用。”蒂雅已经做出决定，“执行命令！”
她带着五十名最精锐的战士，穿过定居点，冲向海岸炮台。途中，她看到平民们正在按照预案疏散到后山的洞穴——那是事先准备好的避难所。
至少这部分计划顺利，她想。
海岸炮台正遭受猛烈的炮击。西班牙舰队集中火力攻击这个威胁最大的点。两门炮已经被摧毁，守军伤亡惨重。
蒂雅的人加入战斗，用弓箭和投石索还击。但效果有限——弓箭射程不够，投石索精度太差。
“我们需要更多火炮！”一个满脸烟灰的炮手喊道。
蒂雅看向海面。“金鹿号”还在坚持，但明显处于下风。德雷克的战术很聪明，但实力差距太大了。
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西班牙旗舰“圣特立尼达号”正在缓缓转向，把脆弱的船尾暴露给海岸炮台。
机会！
“所有炮对准那艘大船！打它的船尾！”蒂雅下令。
剩下的四门炮调整角度，齐射。两发命中。“圣特立尼达号”剧烈震动，船尾冒出浓烟。
但这也暴露了炮台的位置。其他西班牙船立刻调转炮口，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隐蔽！”蒂雅大喊。
但还是晚了。一颗炮弹在她不远处爆炸，气浪把她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视线模糊。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看到又一颗炮弹正朝她飞来。
完了。她想。至少我守护了族人到最后——
突然，一个人影扑过来，把她推开。炮弹在刚才的位置爆炸，碎石和木屑飞溅。
是德雷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岸，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你……”蒂雅想说什么。
“别说话，”德雷克把她拖到掩体后，“你的炮手干得好，总督的旗舰受损了。他们可能会撤退——西班牙人很宝贝那艘船。”
果然，“圣特立尼达号”开始后撤，其他船也跟着撤退。海上的压力骤减。
但陆地上的战斗还在继续。库西派人来报：围墙被攻破了一段，西班牙人已经冲进定居点，正在巷战。
“我们得回去，”蒂雅站起来，感到头晕目眩，“你能走吗？”
德雷克点头，但动作僵硬。蒂雅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肩在流血，伤口很深。
“你受伤了。”
“擦伤，”德雷克咬牙，“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们带着剩余的人赶回定居点中心。场面混乱：西班牙士兵和联盟战士在狭窄的街道上厮杀，房屋着火，浓烟弥漫。
蒂雅看到了库西，他正带人守在一座粮仓前——那是重要的补给点。
“首领！他们人太多了！”库西喊道。
蒂雅环顾四周。她的战士们在奋战，但人数劣势明显。而且西班牙人装备更好，训练更有素。
需要改变战术。
“放弃街道，退到内圈！”她下令，“把他们引进来，然后……”
她看向那些燃烧的房屋。火势正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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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攻？”德雷克明白了，“但我们的补给——”
“保人要紧，”蒂雅决断，“执行！”
命令传递下去。联盟战士开始有序后撤，西班牙人以为他们溃败了，兴奋地追击。
当大部分西班牙士兵进入定居点中心区域时，蒂雅发出了信号。
预先布置的火油罐被点燃，火焰瞬间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火墙，把西班牙人困在中间。更糟的是，风向突然改变，火势朝着他们蔓延。
“撤退！撤退！”西班牙军官大喊。
但退路已经被火阻断。士兵们惊慌失措，有的试图穿越火海，有的躲进建筑，但建筑也在燃烧。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不过蒂雅没有赶尽杀绝。
“开一条路让他们走！”她下令。
战士们让开东侧的一条通道——那是唯一没有着火的方向。西班牙士兵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战斗在黄昏时分结束。希望之角一片狼藉：三分之一房屋被烧毁，围墙多处破损，伤亡近百人。但西班牙人损失更惨：至少两百人死伤，旗舰受损，士气崩溃。
清理战场时，蒂雅找到了德雷克。他靠在一堵残墙边，一个英国水手正在给他包扎伤口。
“需要帮忙吗？”蒂雅问。
“你的医生比我的人强，”德雷克虚弱地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
蒂雅示意水手让开，亲自检查伤口。弹片嵌入肩胛骨附近，需要取出。她从随身药包里拿出工具——印加传统的黑曜石手术刀，比钢刀更锋利。
“没有麻药，”她警告，“会很疼。”
“比这更疼的都经历过，”德雷克闭上眼睛，“来吧。”
手术过程很快。蒂雅手法熟练，几分钟就取出了弹片，敷上草药，包扎好。
“谢谢，”德雷克睁开眼睛，“你救了我一命。”
“你也是，”蒂雅说，“扯平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远处，人们在哭泣、呼喊、搬运尸体和伤员。胜利的代价沉重。
“关于那些黄金，”德雷克突然开口，“我可以解释。”
蒂雅看着他：“我在听。”
“那些确实是上次袭击的战利品，”德雷克承认，“但我没私吞。我用它们买了东西。”
“什么东西值五千金币？”
“情报，”德雷克压低声音，“关于西班牙在秘鲁的兵力部署，关于他们的运金船路线，还有……关于星陨会的活动。”
蒂雅的手停住了：“星陨会？”
“那个神秘组织，”德雷克说，“他们也在新大陆活动，而且和西班牙高层有联系。我买通了一个总督府的书记官，他提供了大量信息。但这些交易必须保密，否则我们俩都会死。”
“所以你才隐瞒？”
“对，”德雷克点头，“而且我打算用剩下的钱购买一批新式火枪——比我们现在用的射程更远，精度更高。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加强防御。”
听起来合理，但蒂雅不完全相信。她需要证据。
“情报在哪？购买的凭证呢？”
德雷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沾满了血，但还完整。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西班牙军事部署图，运金船时刻表，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一些名字和职位，旁边标注着“疑似星陨会成员”。
文件看起来很真实。但蒂雅注意到一个细节：德雷克在掏文件时，袖子被拉高，露出了手腕上的一截纹身。
六角星。和她在耶路撒冷看到的，和霍金斯在巴西发现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保持镇定，假装没看到。
“这些情报很有价值，”她说，把文件还给他，“但下次，提前告诉我。信任是联盟的基础。”
“我明白，”德雷克点头，“抱歉。”
蒂雅站起身：“好好养伤。明天我们再讨论重建和下一步计划。”
她离开时，内心翻江倒海。六角星纹身。德雷克和星陨会有关系？是曾经有关系，还是现在还有联系？他提供的情报是真是假？那些黄金真的用来买情报和武器了吗？
太多疑问。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希望之角需要重建，伤员需要治疗，防御需要加强。
而且，她需要更多信息。
当晚，蒂雅召集核心成员开会。除了库西和几个印加长老，她还邀请了玛利亚——那个发现黄金的姑娘，现在负责后勤和记录。
“我们需要评估损失，制定重建计划，”蒂雅开门见山，“库西，你先说。”
库西报告了伤亡数字和物资损失。情况比预想的稍好：粮仓保住了，武器库基本完好，最重要的——人活下来了。
“德雷克船长的人损失了十二个，”玛利亚补充，“他的船受损严重，需要大修。”
“我们帮他修，”蒂雅说，“联盟需要他的船。另外，从我们的储备里拨出一些药品和食物给他的人。”
“首领，”一个长老犹豫地说，“有人看到德雷克的人……在战斗结束后搜刮西班牙人的尸体。拿走了不少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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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雅皱眉：“按协议，战利品应该平分。”
“但他说那是‘战场回收’，不算正式战利品。”
又是模糊地带。蒂雅感到头疼。和德雷克合作就像在迷雾中行走，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
“我会和他谈，”她说，“先专注于重建。明天开始，所有人分成三组：一组清理废墟，一组修复围墙，一组警戒。轮班工作。”
会议结束后，蒂雅独自来到定居点边缘的悬崖上。下面是黑暗的大海，远处有零星的火光——可能是西班牙舰队的残部，也可能是渔船。
她拿出“太阳金盘”——新大陆的霸者之证。在月光下，金盘微微发光，表面的纹路似乎更加清晰。她能感觉到它与这片土地的连接，能隐约感知到远处的动物、植物，甚至……人的情绪。
但此刻，她最想感知的是德雷克的真实想法。
“祖先啊，”她低声祈祷，“请给我智慧，分辨真假。请给我勇气，做该做的事。”
金盘似乎回应了她的祈祷，散发出一阵温暖。不是物理上的温暖，而是精神上的安抚。
蒂雅深吸一口气。无论德雷克隐瞒了什么，无论联盟有多少裂痕，她都必须守护这里。这是她的责任，她的承诺。
回到住处时，她看到德雷克坐在门前的木桩上，看着星空。
“睡不着？”她问。
“伤口疼，”德雷克说，“而且……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能不能赢，”德雷克坦率地说，“西班牙人这次失败了，但他们会再来。而且下次会更强大。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更好的武器，更坚固的防御。”
“你有什么建议？”
“我在加勒比海还有些朋友，”德雷克说，“法国胡格诺派的海盗，荷兰私掠船，甚至一些不满西班牙统治的克里奥尔人。如果我们能联合他们，建立一个真正的‘新大陆反抗网络’……”
“需要多少钱？”蒂雅直截了当地问。
德雷克笑了：“你很实际。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一万金币。后续更多。”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但我们可以赚，”德雷克眼神闪烁，“我知道一条西班牙运金船的航线，下个月会有三艘满载黄金的船从波托西出发，经巴拿马运往塞维利亚。如果我们能截获……”
又是一场冒险。但蒂雅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被动防守永远不够，他们需要主动出击，需要资源。
“计划，”她说，“详细的计划。包括兵力、路线、风险、收益分配。然后我们再讨论。”
“成交，”德雷克伸出手。
蒂雅握住。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但温暖有力。
松开手时，她再次看到了那个六角星纹身。这次更清楚：纹身有些褪色，像是多年前纹的，但图案完整。
“你的纹身，”她状似随意地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德雷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自然：“年轻时的愚蠢决定。在一家里斯本的酒馆，喝醉了，和别人打赌输了，就纹了这个。后来想洗掉，但太疼了，就留着了。”
很合理的解释。但蒂雅不信。
不过她没戳穿，只是点点头：“很特别的图案。”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加速。
六角星。星陨会。德雷克。
真相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必须更加小心。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像一张网。
而她，可能已经在网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