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的风向像个犹豫不决的恋人,时东时西,让航海变得像在猜谜。华梅的“定远号”和拉斐尔的“希望号”并排停泊在帝汶岛北岸的一处天然港湾,船员们正在补充淡水——以及争论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再说一遍,”拉斐尔站在两船之间的跳板上,手里挥舞着一只长相奇特的死鸟,“这东西叫‘渡渡鸟’,根据我的航海日志记录,它只存在于马斯克林群岛附近,离这里几千海里!它怎么会出现在帝汶岛的岸边,而且还……穿着用椰子纤维编的小背心?”

    那只鸟确实穿着件粗糙的手工小背心,虽然已经破烂,但明显是人为制作。

    华梅从“定远号”探出身,仔细观察:“背心的编织手法像波利尼西亚风格,但渡渡鸟……不应该出现在亚洲海域。阿尔,你怎么看?”

    阿拉伯学者阿尔扶了扶厚重的眼镜,接过鸟尸,翻来覆去查看:“根据《伊本·白图泰异域见闻录补遗》,确实有记载‘毛里求斯大脚鸟’,但无飞行能力,不可能迁徙至此。除非……”

    “除非有人带它来,”拉斐尔接话,“而且给它穿了衣服——虽然审美堪忧。”

    “或者,”杨希恩走过来,这位老将更务实,“这只鸟根本就不是什么渡渡鸟,只是长得像。毕竟这世界上的怪鸟多了去了,我上次在非洲还见过脖子比身子长的鸟,看起来像插着吸管的葫芦。”

    争论无果,但这件事加深了众人的疑虑:南方海域,尤其是星图指向的那片“未知大陆”,充满了反常。

    两天前,他们收到了伍丁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加密情报:“香料群岛以南,土着水手传言有‘巨人之地’,陆广无边,多奇兽异草,天空常有绿光闪烁。但航线诡秘,多雾障磁乱,往者多不归。”

    “巨人之地,绿光闪烁……”华梅在海图室反复研读情报,“与星图指向吻合。但‘多雾障磁乱’……”

    “意味着罗盘会发疯,六分仪会撒谎,”拉斐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橘子——帝汶岛的特产,酸甜多汁,“我船上的领航员说,他爷爷的朋友的叔叔曾试图向南探索,结果在雾里转了三个月,出来时发现回到了出发地北边一百海里。他坚称是海神在开玩笑,但我怀疑是磁场干扰。”

    华梅点头:“所以我们需要特殊准备。分舰队规模要小,船只要轻快,领航员需要经验丰富,而且……”她顿了顿,“需要携带霸者之证作为指引。”

    “你要亲自去?”拉斐尔剥开橘子,分给她一半。

    “不,”华梅摇头,“‘定远号’需要坐镇帝汶,保持与各方的联络。杨希恩会带队,乘坐‘镇远号’——它比‘定远号’小,但更快。另外……”她看向拉斐尔,“我希望你能派一艘船同行。你的船员适应能力更强,而且你船上有阿尔这样的学者,或许能解读沿途发现的线索。”

    拉斐尔思考片刻:“‘希望号’要留守,我可以派‘信风号’——新造的快船,船长古斯塔夫虽然年轻,但可靠。而且他叔叔据说去过南方海域边缘,虽然回来后就整天念叨‘会跳的袋子和下蛋的鸭子’,但至少有些经验。”

    “会跳的袋子?”

    “他叔叔的描述,我没听懂,”拉斐尔耸肩,“但听起来比渡渡鸟穿背心正常点。”

    分舰队由三艘船组成:杨希恩的“镇远号”(旗舰)、古斯塔夫的“信风号”,以及一艘小型补给船“海鸥号”。船员总数一百二十人,其中包括学者阿尔、两名精通马来语和帝汶土语的翻译、还有一位随队画师——华梅的要求,“记录所见一切,尤其是动植物,可能具有重要价值”。

    出发前夜,华梅将苍龙玉符交给杨希恩。“玉符对霸者之证有感应,靠近时会发热、发光。如果你们找到大陆,它会指引方向。但要小心……星陨会可能也在寻找。”

    “提督放心,”杨希恩郑重接过玉符,“老将必不辱命。”

    拉斐尔也给了古斯塔夫一个任务:“除了找大陆,注意收集任何奇怪的石头、植物、动物标本——但别把活蛇带回来,上次有人这么干,它钻进了我的床铺,我做了三天噩梦。”

    “明白,阁下,”年轻的古斯塔夫挺胸,“我会带回来有用的东西——或者至少是有趣的故事。”

    次日清晨,分舰队扬帆向南。华梅和拉斐尔站在帝汶岛的了望塔上,目送船影消失在海平线。

    “你觉得他们能找到吗?”拉斐尔问。

    “星图不会错,”华梅说,“但找到之后……会遇到什么,就不知道了。”

    最初的航行顺利得令人不安。

    离开帝汶岛向南三天,海水从温暖的深蓝逐渐变为清凉的碧绿。他们经过了一些无人小岛,上面栖息着大群海鸟,鸟粪堆积如山,远看像覆盖了白雪。

    第四天,他们看到了第一件异常漂流物:一块巨大的、蜂窝状的灰色物体,漂浮在海面上,像腐烂的木头,但质地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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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珊瑚石,”阿尔判断,“但体积太大了,而且这种结构……只在深海珊瑚礁出现。怎么会浮在海面?”

    杨希恩下令打捞一块样本。船员用网兜捞起,发现它轻得出奇,内部充满气孔。

    “像被什么东西从海底抛上来的,”古斯塔夫观察,“而且很新鲜,断口处还没被海水侵蚀太久。”

    第五天,他们遇到了第一群“怪动物”。

    了望员大喊:“左舷!海里有……有鱼在飞!”

    确实是鱼——或者说,长着翅膀的鱼。它们从水中跃出,在空中滑翔数十米,再扎入水中,动作流畅得像鸟。

    “飞鱼而已,”阿尔说,“热带海域常见……等等,不对。”他举起望远镜,“那些鱼有四肢!不是鳍,是带爪子的肢体!”

    杨希恩也看到了。那些生物约半米长,身体像鱼,但胸鳍进化成了皮膜翅膀,腹部长着两对带蹼的小爪子。它们在捕食水面昆虫,动作灵活得诡异。

    “记录,”他对画师说,“画下来,标注尺寸和行为。”

    画师手忙脚乱地开始素描,嘴里嘟囔:“这比画佛像难多了,它们根本不停下来摆姿势。”

    第六天,海岸线出现在远方。

    不是岛屿,而是真正的、连绵不绝的海岸线,向左向右都看不到尽头。陆地上植被茂密,多是低矮的灌木和奇怪的树木——有些树皮光滑得像涂了油,有些长着巨大的、像菠萝一样的果实。

    “巨人之地……”古斯塔夫喃喃道,“看起来确实很大。”

    他们谨慎靠近,在离岸约两海里处下锚,放下小艇登陆。阿尔兴奋得几乎要从船上跳下去:“新大陆!未被记载的大陆!我的名字将载入史册!”

    “前提是你别被奇怪的动物吃了,”杨希恩泼冷水,“全体武装登陆,保持警戒。”

    登陆点是一片白色沙滩,沙子细腻得像面粉。沙滩上满是奇怪的脚印:有的像鸟,有的像兽,还有的……根本无从辨认。

    他们向内陆探索了约一公里,发现了更多怪现象:会散发柠檬香气的灌木;长着蓝色花朵、花瓣能像手一样开合的植物;还有一群大小如狗、但用两条后腿跳跃前进的动物——古斯塔夫认出来了:“会跳的袋子!我叔叔说的就是这个!”

    那些动物腹部确实有个“袋子”,里面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这群两脚入侵者。

    “雌性个体育幼袋,”阿尔飞快记录,“哺乳类,但外形似鼠,跳跃移动,前所未见!”

    他们还发现了一些石器工具和篝火余烬,证明有人类或类人生物活动,但没见到活人。

    “土着可能躲起来了,”杨希恩判断,“我们不要深入,采集样本后回船。”

    他们收集了植物标本、奇怪的石块(有些带有晶体闪光)、还有一只不幸撞到树晕过去的“跳袋兽”幼崽——阿尔坚持要带回去研究,保证“不会让它乱跑”。

    回到船上时,天色已晚。杨希恩决定在岸边过夜,次日继续沿海岸线探索,寻找星图更精确的指向。

    然后,雾来了。

    起初只是海面上的薄雾,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颇有诗意。但午夜时分,雾气骤然加厚,像巨大的棉被包裹了整个船队。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连相邻的船只都看不见轮廓。

    “起雾正常,”古斯塔夫在“信风号”上安慰船员,“热带海域夜间常见……”

    但很快,不正常的事发生了。

    先是罗盘开始乱转,指针疯狂摇摆,像喝醉了酒。接着,六分仪的读数变得毫无逻辑——根据星星位置计算,他们一会儿在赤道,一会儿在南极,显然不可能。

    “磁场干扰,”阿尔脸色发白,“强烈的、混乱的磁场。仪器全部失灵了。”

    杨希恩下令升起信号灯,三艘船用缆绳临时连接,避免失散。但雾太浓,灯光只能照出模糊的光晕。

    更诡异的是,雾中开始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而是……类似笛声的旋律,空灵缥缈,忽远忽近。偶尔夹杂着低语,但听不清语言。

    “海妖?”一个年轻水手颤抖地问。

    “海妖在希腊,这里是南方,”古斯塔夫故作镇定,“可能是风声穿过岩石缝隙……虽然这附近没有岩石。”

    “或者,”阿尔推了推眼镜,“是土着用某种乐器发出的声音,试图迷惑或警告我们。”

    雾持续了整夜。天亮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连太阳都变成一团模糊的橙黄色光晕。

    第三天,雾还在。

    船队彻底失去了方向感。他们尝试朝一个方向航行,但几小时后,又回到了原处——根据测量,他们根本没动,或者说,在原地打转。

    “洋流和风都被扰乱了,”杨希恩眉头紧锁,“这不是自然雾。玉符有反应吗?”

    苍龙玉符一直散发着微弱的青光,但指向并不明确,似乎在多个方向之间摇摆。

    “就像……这片大陆本身在干扰它,”阿尔猜测,“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所有能量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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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补给开始紧张。“海鸥号”报告淡水消耗过快,因为雾气湿度大,反而加速了脱水。

    “我们需要突围,”古斯塔夫提议,“选一个方向,全力冲刺,不管有没有磁场干扰。”

    “但可能撞上暗礁或海岸,”杨希恩反对,“在雾里全速航行等于自杀。”

    第五天,事情变得更糟。

    “镇远号”的了望员报告,在雾中看到了“影子”——巨大的人形轮廓,在雾中缓缓移动,但靠近后消失无踪。

    然后是“信风号”的水手声称听到了清晰的说话声,用的是“某种像唱歌的古汉语”——画师作证,他也听到了,但听不懂内容。

    恐慌开始蔓延。

    杨希恩召集三船船长开会。“我们必须做出决定:要么冒险突围,要么在这里等待雾气消散——但不知道要等多久。”

    “玉符怎么说?”古斯塔夫问。

    杨希恩拿出苍龙玉符。它此刻的光变得稳定,指向一个特定方向——不是海岸,也不是外海,而是……雾最浓的深处。

    “它在指引我们进去,”阿尔声音发干,“进入雾的核心。”

    “那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唯一出路。”

    争论间,雾中突然传来了清晰的钟声——不是船钟,而是像寺庙大钟的沉厚声响,回荡在浓雾中,庄严肃穆。

    所有人愣住了。

    钟声之后,雾气开始流动,像被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条狭窄的、清晰的通道,笔直地指向大陆深处。

    在通道的尽头,隐约可见山脉的轮廓。

    和山顶上,一点微弱的、青绿色的光芒。

    与苍龙玉符的光芒,遥相呼应。

    杨希恩深吸一口气:“看来,主人邀请我们进去了。”

    “要进去吗?”古斯塔夫问。

    “我们还有选择吗?”杨希恩苦笑,“传令:整理队形,保持戒备,沿通道前进。另外……把那只‘跳袋兽’幼崽照顾好。说不定它能当谈判礼物。”

    船队缓缓驶入通道。

    雾墙在两侧翻滚,却不再侵入航道。钟声每隔一段时间响起一次,像在引路。

    而在大陆深处,某个古老的存在,正透过浓雾,观察着这群不速之客。

    它等待了很久。

    久到几乎忘了时间。

    现在,客人终于来了。

    带着玉符,带着疑问。

    也带着,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钥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