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夺神色黯然,道:“按照传言,是这样。”

    元清杭沉吟道:“是他心中始终对师门念念不忘,所以想借此立功重归仙宗?还是他发现我舅舅有什么令他无法容忍的劣迹,导致最后一刻倒戈?”

    宁夺眉峰冷峻,一字字道:“你这样猜想,总不外是说他心思反复、左右背叛。”

    元清杭偷瞥他一眼,连忙讨好地冲他甜甜一笑:“没有没有,宁仙长皎如皓月、一身清正,肯定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把现有的表象串一下,再慢慢找破绽。”

    宁夺默默不语,半晌黯然轻叹一声:“是我急躁了,你说吧。”

    元清杭见他神色平静了些,才放下心来:“按照时间线,仙门围剿持续了大半年。宁仙长这一出手,应该在仙魔大战的早期,直接导致了我舅舅重伤,在接下来的防御中,处处艰难。”

    宁夺点头:“是。”

    元清杭又思索道:“这么一来,魔宗众人自然痛恨憎恶他到了极点。我舅舅也因为这背叛而失望痛苦,于是将他囚禁在魔宗牢狱中。”

    他思索半天,有点困惑:“可是有一点说不通。”

    宁夺神色奇异:“他刺伤了元宗主后,为什么不离开?”

    元清杭用力点头:“对!明知道这一剑刺出,就是血海深仇,就算不能回归师门,以他那时破金诀大成的修为,脱身起码不难。”

    以他的惊天修为,加上元佐意那时已经受伤,又有谁能将他留下,囚禁在魔宗牢狱中羞辱折磨?

    所以,明知道留下是荆棘满路,到底为什么,宁晚枫不强行离开?……

    两人心中辗转,都百思不得其解,元清杭叹气道:“再后来,仙魔大战继续战火燃烧,我舅舅面对仙门步步紧逼,最终还是惨死在某次联手围剿下。”

    宁夺淡淡道:“我叔叔也是陨落在同一天。”

    元清杭越发苦恼:“是啊,姬叔叔提过。但是宁仙君显然并未参战。”

    他回想着万刃冢中的莹莹白骨:“既然如此,只剩下一种可能。宁仙长不知道为什么先死了,我舅舅拼死将他的遗体带到了万刃冢中,就此相伴而眠。”

    宁夺手握应悔剑,脸色冰冷:“我叔叔那般修为,能伤他的人可没几个。”

    元清杭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惊悚的想法,竟是吓了一跳,不敢说话。

    难道是他舅舅面对最后的大战,知道无法幸免,所以先杀了宁晚枫,最后在临死前,又带走了他的遗骸?!

    都说他舅舅行事邪佞凶残,又自视甚高,忽然被人这样狠狠背叛,忽然发了疯,似乎也顺理成章。

    宁夺仿佛也想到了这个可能,脸色苍白得宛如冷瓷般,一字字道:“所以什么毕生知己,什么一见如故,更像是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象。”

    ……

    两人想着旧事,心潮激荡,默默望着远方出神。

    片刻后,元清杭忽然身形一纵,竟然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宛如一条游鱼,水花也没有溅起几个,身影就此消失不见。

    宁夺愕然抬头,正在莫名惊疑,忽然之间,平静的水面上骤然腾起一团巨大水花。

    雪白浪花中,元清杭身影直升半空,发间金环烨烨生辉,眉目如画,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但是他手中的扇柄带着滔天杀意,径直劈向亭子,对着宁夺当头袭来!

    宁夺目光急凝,轻叱一声,手中应悔剑划出一道长虹,当头迎击。

    两个人,竟然都没有留力。

    扇骨和剑锋一触即分,一股上古兵魂之气和应悔剑的滔天剑意撞击,四周的土石崩塌纷飞,亭子旁的那株花树上,粉色繁花果然全数被荡落,和着无数翩翩绿叶,激飞上半空!

    夜色中,皓月当空,繁花漫天。

    他们身边的一块巨岩,忽然被元清杭的扇柄从中砸成两段,而宁夺的剑意,也正好在背面落下了一道惊天剑痕。

    元清杭的身子翩然落下,笑吟吟看向宁夺。

    宁夺低头看了看那两道极为相似的战斗痕迹,良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元清杭收了白玉扇,甩了甩头,将发间落着的点点花瓣抖落。

    他微笑道:“可刚刚那些推断,来源全都是悠悠众口,蜚语流言。谁知道真相到底是怎样?”

    宁夺淡淡道:“世人已经这样定罪了,真假重要吗?”

    元清杭眼神无比明亮:“当然重要。假如真是蒙冤受屈的话,就算世间有一个人知道,对泉下的人也是一种公道。”

    想了想,他又道:“我不管。外人怎么说他们背叛相杀,互相仇恨。我偏偏不信。”

    宁夺明澈的眸光微微闪烁。

    不知道是映着身后的粼粼波光,还是融融月色,他的目光幽深又专注,低低道:“只要你信,那我也一样。”

    ……

    两个人在岛上转了一圈,小岛占地很小,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有四周景色的确极好,随便从哪个角度望向远方,都是一幅山水画卷,优美隽永。

    两个人又回到亭子中。

    小八角亭四周是围栏,可供休憩,中间还有各处常见的石桌石椅,日日有清风吹拂,虽然杳无人迹,却也少有灰尘。

    元清杭在石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宁夺,脸上忽然有点莫名发烫。

    从万刃冢出来,经过时空乱流,宁夺身上的衣衫已经有些破损。

    刚刚被自己当头一击,两人兵器气流激荡,更将他衣衫撕裂了几处。

    行动之间,若隐若现,肌肤如玉,偏偏又微微露出点腰腹线条,实在不成体统!

    他咳嗽了一声,冲宁夺勾了勾手:“过来。”

    宁夺凝目看向他,默不作声,月色下,耳根似乎有点微红,却听话地靠近了些。

    元清杭瞥着他耳根那抹轻红,心里莫名有点跳得急,板着脸,打开白玉扇。

    他的指尖漏出一根银针,从黑色扇面上挑了几根长长的丝线出来。

    低下头,拎起宁夺胸口和腋下那撕裂的衣角,他手指灵活,银针带着丝线,密密地将几处大的裂口缝合起来。

    几片零星的金色符文从丝线上飘然而落,嵌在了那几片衣衫之间。

    “缝好了。”元清杭低下头,随口咬断了丝线,含糊道,“这下就算有人硬扯,也能挡得一阵啦。”

    宁夺低着头,由着在他胸口忙活,身形更加僵硬,不敢动弹分毫:“……哪有人会来扯。”

    元清杭不敢抬头:“没人扯也不能穿成这样。矜持优雅的宁仙君,真这么衣不蔽体,肌肤尽露,可像什么话?”

    一抬头,忽然看见宁夺那如水的眼神,他心里就是一颤,讪讪一笑:“缝几根线,大可不必这么感动。”仟仟

    宁夺轻轻一抖衣襟,低低道:“小时候,我在神农谷里做外门弟子,身边的同门都有家人,常常有人送东西来,还有爹娘来探望。”

    他平时从不爱谈论这些,此刻忽然说起,声音虽然轻,却温柔。

    元清杭静静听着。

    “我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毕竟年幼,心里还是偷偷羡慕的。”宁夺道,“有一次,同屋小师弟的娘亲来看他,在屋子里帮他修补衣衫,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晚上就做了梦。”

    元清杭心里又软又疼:“梦见了什么?”

    宁夺道:“我对爹娘没有记忆。可是那一晚,就梦见了他们。梦里两人恩爱又甜蜜,我娘坐在灯下,帮我做小衣衫,又帮我爹修补外衣。”

    元清杭微微一笑:“你娘一定长得很美。”

    宁夺凝视着他,道:“我不知道她什么模样,梦里也是模模糊糊的。可是刚刚你……”

    他踌躇一下,脸色微红,没有再说下去。

    元清杭瞪着他,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咬牙羞恼道:“很像吗?那你叫声娘来听听。”

    宁夺轻横他一眼:“这个便宜有什么好占的?”

    元清杭理直气壮道:“你叫一声娘亲,我给你缝一辈子。说起来,谁占便宜还说不准。”

    宁夺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异常古怪。

    好半晌,才垂下清澈眸光,淡淡道:“不用娘亲……娘子也可以的。”

    他平时素来矜持自律,言行更是端正严肃,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元清杭猛然呆住。

    他面红耳赤,跳了起来:“行啊,算我多事。以后你找你娘子帮你缝!”

    宁夺紧紧闭上了嘴。

    两个人相对而坐,身边繁花静静飘落,远处水波悠悠。

    不知怎么,两人脸色都有点古怪,心里却又都有点莫名的欢喜甜蜜。

    元清杭目光一转,落到宁夺衣角那两朵赤色云霞图案上:“对了,我记得苍穹派的红霞代表等级?”

    宁夺点头:“一朵是金丹初成,两朵是即将冲关。到了中期凝实境,就该是三朵。”

    元清杭翻了翻储物袋,找了点画符的朱砂出来,涂在指尖。

    笔走龙蛇,他随手在宁夺衣角再画了一朵赤色霞云,拍了拍手:“好啦!”

    宁夺低头看了看。

    白色衣袍虽然破了,可是两人一直勤用净衣诀,倒也干净整洁。

    如今被元清杭这般用黑金丝线绣了几道,又在下面画了朵灿然夺目的云霞,一件平平无奇的衣裳竟然隐约光华流转,别有风采翩然。

    宁夺声音温和:“多谢。”

    元清杭讪讪笑道:“哎呀,这么客气么,宁仙君?”

    宁夺只静静望着他,神色怅然。

    元清杭怔怔愣了一下,终于醒悟过来,心里模糊着泛起难过。

    是啊,昨日之日,不可再留;今日之日,诸多烦忧。

    也该道别了。

    从此后,天高水阔,会不会最好再也不见?

    宁夺轻声道:“你接下来去哪儿?”

    元清杭压下心中异样,微微一笑:“上次等待万刃冢开时,红姨找了处山谷,我们临时在那里落脚。”

    他叹气道:“原本说好了的,我们一出来,就直奔那儿会合。现在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总得先去找找看。”

    猜不到厉轻鸿出来后是怎么说的,更不知道姬半夏和厉红绫会不会急得发疯。

    宁夺点点头:“我陪你一起。”

    元清杭愣了愣:“不用了吧?你早点回去苍穹派,你师父他们应该也忧虑得厉害。”

    想了想,他又道:“商朗他们,见到你回来,应该也会高兴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