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夺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道:“好。那我送你一程。”

    两个人御剑离开湖面,向岸边飞去。

    行了一阵,终于在路边找到了一个普通农夫,一打听,这里乃是距离千重山几百里的一处人间地界。

    两个人默默前行,元清杭拿脚踢着路边的小石头,忽然道:“这卵石好丑。”

    宁夺低头看了看:“嗯,地下暗河边的好看多了。”

    元清杭道:“对了,那里的卵石我带了点出来。”

    宁夺微微一怔:“嗯?”

    元清杭赶紧掏出储物袋,把多多放了出来:“上次扔了几颗给它玩儿,它喜欢得很,扒拉到储物袋里面了。”

    果然,小家伙被放出来后,爪子间正紧紧抱着一颗圆溜溜的鹅卵石,晶莹透亮,上面飘着几丝红丝,煞是漂亮。

    一出来,它的小眼睛就瞪圆了,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四下转动着脑袋,兴奋地乱看一气。

    “多多,咱们出来啦。”元清杭抱着它在怀里,笑嘻嘻道,“过一会儿,说不定能见到你的小伙伴呢。”

    宁夺淡淡瞥了小造梦兽一眼:“它还有同类?”

    元清杭得意道:“还记得那只蛊雕吗?它当妈妈啦,生了一只小崽崽。多多看着它出生的。”

    宁夺轻声道:“记得。是你发现它有身孕,坚持救了它们。”

    元清杭笑着道:“也有你一份功劳。比赛时间已到,木家的那个弟子想来阻止我施救,若不是你拦着,我手一抖,那气机符爆了,那可是一尸两命。”

    宁夺眼神温和:“不会的,你一定能救回它。”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当日大比时的情形,不由都嘴角含笑。

    元清杭一边撸着多多的肚皮,一边道:“那只小蛊雕超级可爱,身上光溜溜红彤彤的,大眼睛、没眼睑,四肢好瘦,站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宁夺悠悠前行,诚实道:“听上去,好像不是很好看。”

    元清杭殷勤道:“不是不是,天底下就没有不可爱的小幼崽。你看一眼就明白了,我保证你就会喜欢的。”

    他偷眼看看宁夺,小声道:“等你有空的时候,要不要带商朗一起,来看看它?商朗一定也记得它妈妈嘛。”

    宁夺淡淡道:“你的鸿弟会在吗?我怕我忍不住砍他。”

    元清杭脖子一缩,傻了。

    他讪讪道:“他……他大概不在。”

    宁夺面色冷漠:“最好别叫我见到他。”

    第65章 约定

    看了看元清杭那蔫头蔫脑的模样,他终究心里一软,道:“你将落脚处的方位给我,我回去见了师父后,就去看小蛊雕。”

    元清杭大喜:“真的吗?那我在那里等着你来,不见不散。”

    他四下辨认了方位,掏出一张符纸,大致画了那处落脚山谷的路径:“喏,就在这儿。我等你三天,够吗?”

    宁夺收起符纸,仔细收在衣袖中:“够。”

    元清杭只觉得脚下似乎都轻了,心里莫名其妙地雀跃起来,正要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宁夺腰间的应悔剑上。

    满腔欢喜又忽然降了温,他忽然有点发怔。

    半晌,他丧气道:“不来也罢。你回去后,好好练功修行,做你的名门仙侠,别和我动不动扯在一块儿。”

    上一个这样和所谓的魔宗妖邪纠缠不清的人,已经死了。

    只徒染一身污名,留了一道落寞悲伤的剑魂,飘荡在那冰冷无情的深水之底。

    宁夺望向手中长剑:“我不怕。”

    元清杭怅然道:“真的不用啦。人活在世上,也不能一点儿不顾悠悠众口的。”

    宁夺郑重道:“师父素来疼爱我。他若知道是你救了我,一定会对你改观,你不用担心过多。”

    元清杭迅速摆手:“打住打住,你师父就算真的喜欢上我,红姨也不会喜欢你啊!看到你的话,说不定就是当头一下。”

    宁夺淡淡道:“她现在也未必就打得过我。”

    元清杭凶巴巴看了他一眼:“金丹中期好了不起啊?红姨是魔丹圆满境!”

    他嘟囔着:“再说了,要杀你还用动武?她手指尖儿漏点毒药出来,就能把你毒得四仰八叉,双脚朝天,信吗?”

    宁夺绕过面前一截横斜的树枝桠:“你会给我解毒的。”

    元清杭又气又笑:“哎,你这是讹上我啦?”

    宁夺眼帘低垂,长长黑睫覆在眼睑下,冷肃的脸被阳光照得宛如冷瓷美玉,声音低沉柔和:“嗯。”

    元清杭瞪着他。

    “嗯”是什么意思啊?是说真的要赖上他的意思吗?!

    宁夺抬起头,幽黑的眸子迎向他,道:“你帮我解毒,不是已经熟门熟路了吗?”

    元清杭想了想:“……”

    也是。

    小时候给他解过毒,还是三番五次。

    这在万刃冢又来了一次,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

    男主角就是男主角,搞到最后,就连自己这样的反派邪佞之徒,还是得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帮他啊!……

    山路崎岖,溪水潺潺,不远处,山脚遥遥在望。

    元清杭停下脚步,捉着手中的造梦兽的小爪子,笑吟吟向宁夺挥了挥:“来,跟我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宁仙君再见啦。”

    小东西昂着头,黑亮亮的眼睛瞪着宁夺:“吱 ”

    宁夺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多多的头:“就知道你喜欢我。”

    说着,他手指轻探,从多多爪子里抠出那颗鹅卵石,抓在了手中。

    元清杭愕然:“你做什么?”

    宁夺淡淡道:“这颗给我。”

    多多原本正开心地扒拉着玩具,没想到忽然就被抢了,呆了呆,急得尖叫了一声:“嗷!”

    元清杭哈哈大笑:“喜欢个鬼啊,你把多多逼得都学狼叫了。”

    随着他的话音,多多猛地一蹿,扑向宁夺面门,爪子急伸,就想去抓那颗鹅卵石。

    宁夺手疾眼快,伸手抓住它的颈后,多多怒极,嘴巴一张,连着冲他狂喷了好几口:“阿嚏!阿嚏!……”

    元清杭笑得直打跌:“宁仙君,你完啦。这晚上回去,不得连做三天噩梦才怪呢!”

    宁夺站在那里,脸色有点奇异:“不会做噩梦的。”

    说完了这一句,他终于转身离去,雪白的衣袍没在了山林之间,隐约一朵红霞在树叶中飘忽,正是元清杭用朱砂画就的那一朵。

    他的声音遥遥传来:“三日内,我必然前去。”

    两个人背道而驰,一南一北,就此分开。

    ……

    元清杭一路前行,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向那处山谷奔去。

    脚步轻快,心情大好。

    几个月过去,先出来的人固然一开始会为他俩焦急忙乱,可日子总要过,想必现在也渐渐接受了现实。

    原先是约好出来后来此会合的,既然他莫名失踪,依红姨的性子,应该还会在这里盘桓一段时间,实在等不到,才会死心离去。

    不知道从万刃冢出来的那些少年们,现在是不是一个个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商朗得到了满意的“炽阳”剑,现在应该已经磨合得很好了吧?

    木嘉荣那柄“骊珠”锋利轻锐,配他这样骄气的小公子确实正好,估计也是得心应手得很;

    至于他送出去的那道“裁春”,应该也很适合常姑娘。

    还有澹台超,在出谷前还忸忸怩怩地对他示好,想必以后再见,总不好意思再横眉竖目了吧?

    话说回来,最不得心应手的,恐怕倒是宇文离。

    他得到的那道兵魂,很明显是用血契强行收服的。

    那兵魂显然很抗拒宇文离,若是磨合得不好,主人怕是要心力交瘁得多。

    ……

    一边散漫地想着,他一边踏入了那处山谷。

    正是大白天,阳光温柔又热烈,照在满目的绿草茵茵上,静静无声。

    他侧耳听了听,除了悠悠风声和几声鸟鸣,没有别的声响。

    那座临时驻足的小屋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门口草帘稀疏,屋顶衰草枯黄。

    元清杭慢慢走近,试探着叫了一声:“红姨?霜降姐姐?……”

    无人应答。

    远处山坡上,一排灌木丛中,一只呆立不动的鸟忽然转过头,黑幽幽的眼睛望向了这边。

    那双眼睛毫无生机,竟是一对黑曜石所做!

    它盯着茅草屋的方向,嗓子里咕哝了几声,声音奇异又沙哑。

    下一刻,它忽然扑闪着翅膀,从栖身的灌木丛中疾飞而出,消失在空中。

    ……

    元清杭蓦然回头,望了望身后。

    一切安静如初,没有什么异常,除了远处空中的一只惊鸟。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挑开草帘,走进小屋。

    空无一人,四处都有依稀的灰尘,角落里原先待着蛊雕的那个小草窝里,也已经空荡荡的,没了那对母蛊雕和小蛊雕。

    他的目光落到了地下,忽然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