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止的语气很平淡,眉梢眼角毫无笑意,素日里的驯顺乖巧本就是伪装,现下更是散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时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同样懵怔了片刻,再想说什么,寒止已经出了门。

    房门被突然敲响。

    “莲瓷。”

    寒止的声音很轻,也很淡,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莲瓷心里一紧,赶忙将人迎了进来。

    “少主怎么来了?”

    她往火盆里多加了几块炭。

    “没事,睡不着而已。”寒止烤火的动作稍顿,“我是不是打搅你休息了?”

    “怎么会,我这种夜猫子,现下正是活动的时候。”

    莲瓷端来马扎,在寒止身边坐下。

    “那就好。”

    寒止有些魂不守舍,气氛再次沉冷下来,她不说话,莲瓷也不好多言。

    直到右手被烤得微微发烫,寒止才再度开口,“时璎还是很怀疑我。”

    莲瓷心下咒骂时璎,面上又故作轻松,“少主别急,我们慢慢来嘛。”

    “我不知究竟何时才能治好我的左手,如今看来是遥遥无期,你若厌倦了这般遮遮掩掩的生活,就走吧。”

    寒止抬起眼,她依旧很平静。

    但自小同她一起长大的莲瓷心里明白,寒止越平静,心里就越难受。

    “少主,我哪儿都不去。”

    莲瓷很笃定。

    寒止微微抿唇,欲言又止。

    莲瓷在她这份不属于主子、不属于上位者的小心翼翼中看到了她的不安。

    “少主,你有你的考量,我也有我的想法。”

    她难得这般正经严肃。

    “我想要的,从来都是和少主在一起,十年前是,如今也是。只要能和少主呆在一起,做什么都行,少主要赶我走,才是杀我。”

    寒止心头微动。

    “我……”我怕你有一天也会厌倦我。

    寒止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垂下眼,点了点头。

    莲瓷不知道寒止今夜为何会变成这样,但她有些话不得不问了。

    磨镜之好不是稀奇事,退一万步讲,哪怕是天下第一桩,只要寒止愿意,她亦不会阻拦。

    可寒止喜欢的,绝不能是时璎。

    绝不可以!

    近来五年,江湖上有关时璎的流言蜚语就从未断过,莲瓷不是听之则信的人,可桩桩件件,时璎都是最终的受益者。

    莲瓷本意再不信,也早就动摇了。

    这些时日,她也算与时璎多有接触,这人对待门中的长老、弟子,尚且没有好脸色,何谈赤阴宗呢?

    正邪自古就不两立,哪怕对错的界限早就模糊了,可正派就是正派,魔教就是魔教。

    势同水火,没法相容。

    更何况,时璎这个人生性多疑,又残忍冷酷,绝非值得托付之人。

    寒止耷拉着脑袋,莲瓷看着她,满眼都是心疼。

    “少主,时璎是不是喜欢女人?”

    莲瓷将那日在马车上的所见全都告诉了寒止,包括时璎充满疼惜的眼神。

    “她顶多是喜欢我这副皮囊罢了。”

    寒止想起了时璎方才的冷脸,心酸酸麻麻地痛了。

    “那……少主喜欢她吗?”

    莲瓷真的憋不住了。

    寒止摇了摇头,像是在赌气。

    莲瓷倒是放心了。

    还好不喜欢!

    “我只想治好我的手。”寒止接过莲瓷递来的最后一颗糖。

    清甜在唇齿间化开,她涩然一笑。

    至于爱,就不奢求了。

    寒止仿佛红了眼眶,又好像只是炭盆中的火光在她眼底扑闪。

    莲瓷很想抱抱她,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寒止僵在她身前,呆呆笨笨地接过了沉甸甸的关心。

    一日就能熟识千招百剑的人,难得如此笨拙。

    莲瓷安抚她,只说:“适才进城,我发现东南巷的糖豆铺子还开着,明日我陪少主去逛逛吧。”

    寒止能感受到她的好意。

    “嗯。”

    寒止爬上床,背对着时璎躺下。

    两人睡一个被窝,中间却隔着一道“天堑”。

    她听得出时璎没睡着。

    冷风灌进被褥里,寒止默默蜷缩起了身子,片刻,一只手臂将她拉进了熟悉的怀抱里,抵上后背的温暖驱散了冷意。

    “寒止。”

    时璎有些懊恼,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寒止没挣扎,但也没回应。

    她知道自己没有把持住这颗心,否则,时璎冷淡与否,喜爱与否,又怎会这般轻而易举地刺激到她?

    时璎今日对她的疏冷,扎扎实实地在她本就破碎的心上划了一刀。

    寒止不禁自嘲。

    有意踩碎树枝,让时璎怀疑的人是她,如今想让时璎完全放下戒备的人也是她。

    一边算计,又一边索求。

    世间没有这样的好事,他日反目成仇,也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