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亲征,等统一了山河,稳定了政局,他回了京城,继续励精图治,革故鼎新,争取建成一个海晏河清的大燕朝,等着四夷拜服,八方来朝。每一夜,他都在观星台中看着夜空度过,恳求天道还给他的帝师,奖赏他的兢兢业业,为国为民。

    三年又三年。

    进入第十年,他终于明确地知道,他的巫妖不会回来了。

    天道不会再把巫妖还给他了,巫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辅佐自己成为真正的真龙天子,因此天道给巫妖的奖励,就是让他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他们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神,如何能够容忍一位半神巫妖存在?

    他居然用了九年,才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又或者,他其实一直再欺骗自己。

    萧偃非常明白,自己其实已经疯了,他曾经 大燕子民充满了爱意,他垂拱而治,爱民如子。但一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嘶哑着诅咒着自己,没有巫妖,他要这天下有什么意义?他为什么要这样痛苦的,孤独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统治天下的所谓圣明工具天子?

    他凭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他想死。

    他死了,有没有可能脱离这个世界,去到巫妖的世界?有没有可能巫妖早就给自己施展了什么法术或者契约,就像当年的蔺江平一样,能够和死灵签订共生契约。

    巫妖既然是死灵,自己是活人,活人不能和死灵在一起,那如果自己死了呢?是不是就有机会在一起了?

    说不定巫妖一直在等着他死,如果自己早一点实施,是不是就能让巫妖不用等那么久?

    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的清晰,以至于他第一次问起范左思死后的问题,范左思惊慌失措,去找了祁垣来劝说君上。

    祁垣一直没有还俗,虽然萧偃亲政后恢复了祁家的爵位,也下旨同意他继承爵位,他却不曾回家,只让自己妹妹嫁人后生的长子来继承爵位。

    他倒是心平气和来劝说皇帝:“皇上要相信巫先生,他说了不会哄骗你,若是涉及如此生死大事,他怎会瞒你?”

    如此才让萧偃那点想死的念头给熄灭了。

    但是此后他更疯了,每一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把天道给灭了。毁天灭地算什么,只要他能做到。

    他觉得他就是一座死火山,巫妖给他形容过,说这种火山中央的熔岩能够取到火元素精华,能够用来锻造强大的武器,或者用来作为火元素能源。

    死火山外表沉寂如死峰,寸草不生,但内心却炽热如火,岩浆滚烫灼烧,日日夜夜焦灼成灰。

    迟早有一日,他爆发出来,那就是毁天灭地的地火喷发,将一切烧成灰烬。

    近臣们全都感觉到了皇上的不 劲,但却又都知道缘由,根本不敢劝。

    只有些不知底里的大臣,还会上奏请皇上选妃立后,为皇家开枝散叶。

    然后很快这不知趣的大臣,不是被派个很棘手的差事,就是被派遣出去巡视地方、查看河道、监看皇陵、边境劳军,几番下来,大臣们很快都意识到了皇帝的逆鳞再此,都知机地不再提了。

    夏夜的夜空漆黑如幕布,星光点点缀在上头,但萧偃知道那是无尽的虚空,巫妖给他形容过虚空的世界,有星云,有恒星,有行星,有无尽的陨石海,那是他作为凡人无法突破的世界壁垒。

    他凝视眺望着星空,想着巫妖有着无尽的岁月,他会忘了自己吧?他还记得给自己的承诺吗。

    离中元节还有七天,今夜京城里仍然是花灯如昼,虽然天已将明,但因无宵禁,有情人们彻夜游乐,便是站在观星台上,也能听到御街上远远传来的欢声笑语。他默默数着这一年的中元节,还有七天,就十年了。

    七月半,鬼门开,当年的七月十五,巫妖从虚空降世,是否也是因为如此?他是死灵之体,因此才能因缘巧合在七月半落入,每一年的七月半,萧偃都会站在观星台上,彻夜观星,直到天光大明,再也看不清星星,失望再次笼罩于他。

    今日却是七月初七,月逢七、日逢七,“七曜俱在牵牛初度”,萧偃忽然心头微微一动,想起当初自己随口给巫妖起的名字,“九曜”,日、月、水、火、木、金、土一共才七曜,自己却偏偏要给他起名用九这个极数……

    是否那时候就已预示了他无法在这个世界呢?

    他心头微恸,却又明白地知晓自己是在自苦,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掩饰自己微微发热的眼睛,忽然看到一点飞星破空飙射过夜空,亮光夺目耀眼,在天空中拉过一道极辉煌的光痕,汹涌奔腾,其后带着漫天的群星飞织,煊煊赫赫,浩浩荡荡,呼啸着划过天空。

    他握紧了袖子按住了观星台的栏杆,他身后的范左思也惊呼了一声:“是流星!”

    他的心砰砰跳动着,看着那颗星直直坠入大地,无数道星光迸射飞溅开来,他看着那方位,疯了一样地跑下了观星楼!

    范左思惊呼着:“皇上!”

    只看到左右阴影中祝如风带着数个侍卫已迅捷地跟上了奔跑出去地皇上,他这才心里微微放了心。

    他从来没有见到如此不顾仪态的皇上,在夜幕中他看到皇上忽然又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星星的落点方位,忽然又折回了皇宫内,进入了内殿。

    他所不知道的是,须臾后,祝如风他们也跟丢了皇上。

    萧偃从皇宫里的传送阵传到了栖云山庄,喘息不定,跑到了后山处,往山谷奔去,这里守卫森严。把守着的禁卫看到皇帝突然出现,也并不意外,只是肃穆着向皇上行礼,然后禀报:“适才似有天石降落,发出巨大的声音和光亮,我等不敢擅入查看,正要命人奏报陛下。”

    萧偃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跟从,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入了谷中,这里开满了来自异世界的浅金色的星状的花,满坑满谷,那是当初巫妖带着他乘坐滑翔伞的时候,开玩笑一样地洒下的花种。自从他发现这些花成活后,这座深谷就安排了护卫把守,严禁人随意进出。

    他不知道巫妖说的普通的花,其实是梅里曼家族族徽上的花,破晓之星,花期很长,总在黎明至暗时分开放,一开总是漫山遍野,给人光明与期待。

    他按捺着狂跳着的心,一个人步入了山谷中,沿着开满了花的山径,慢慢走进去。

    天边已升起了红日,浅金色的晨曦透过薄雾照亮了山谷,林间鸟儿叫声婉转。

    在森林边缘,星星花开最盛之处,一个少年静静蜷缩侧卧在花丛中,修长的身躯法袍褴褛,双足赤着只看到肌肤似雪,金色的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和柔嫩的花瓣间,浅金色的睫毛覆着眼,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尚书考灵曜》:“(天地开辟),七曜俱在牵牛初度”。

    第76章 吐真言

    晏平二十一年七月初七, 天降大星于京郊。次日,帝辍朝,素服斋戒祈福, 罢朝七日。

    安国公陪着欧阳驸马走出议事厅, 一眼看到卫凡君路过, 连忙叫住他:“站住,哪里去?”

    卫凡君如今越发怕安国公, 看到欧阳驸马在,只能过来见礼,欧阳枢文笑着免礼, 问他:“怎不见祝将军?”

    卫凡君摇头:“七夕后就一直在宫里了, 没回来过。”

    安国公与欧阳枢文对视一眼, 眼神凝重, 安国公问欧阳枢文:“不若请大长公主进宫看看?”

    欧阳枢文摇头:“递了请见的牌子,不见,皇上谁都不见, 只召了太医院所有有名有姓的太医进宫,都留在宫里了,只让何总管传话说朕躬安, 请大长公主不必担忧。”

    安国公道:“听说昨日又请了普澄法师进宫。”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卫凡君道:“皇上龙体没事啊,是九曜先生病得厉害,一直高热不退, 皇上着急, 普澄法师说应该是魂体不稳。”

    安国公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知道?”

    欧阳枢文也吃惊道:“通微帝师回来了?”

    卫凡君:“……皇上在金瓯坊那边的房子啊,和我略说了几句, 我没见到先生,但是听说一直高热不退昏迷不醒,皇上很着急。金瓯坊那边不是留着先生的房间么,皇上就把他带去那边休养了,还让我送冰过去。”

    安国公狠狠一拍卫凡君的头:“怎不早说?原来昨日你把冰库的冰都要了是这原因!等等,皇上没让你禁言?”

    卫凡君:“皇上没说要瞒着您啊……他一直都说交代给我的事情,都可以和您说的。”

    安国公:“……罢了,你就当我不知道,皇上有什么交代只管跟着,出去别瞎说!”

    卫凡君唯唯诺诺应了,一溜烟跑了。

    安国公长长叹息:“原来通微帝师回来了。”

    欧阳枢文笑道:“好消息,皇上总算能开颜了,只希望帝师早日身体康复,咱们大燕朝又多一能臣。”

    安国公摇了摇头,心想什么能臣,他一想到当初发现这小孙孙那一匣子的各色玩物话本送进宫里,怒火冲天,最后知道是皇上要的,又心脏骤停。

    是帝师还是皇后,这还不好说……但皇上这十年的魔障心结,可算是能解了,只是这一国之君,大燕千辛万苦等来的这么一位英明圣君,怕是一颗心都被人拿捏在手心里……将来为情所困的日子还多了。

    安国公摸了摸心脏,决定找人再开点药,最近是不是干脆上书把爵位扔给卫凡君,把这一大家子全扔给祝如风算了。想到刚才卫凡君那偷偷摸摸遮掩腿上不便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还以为他老糊涂了吗?

    小子被祝如风给哄上手了,还遮遮掩掩,想瞒着自己呢,呵呵。什么一直在宫里,皇上既然在金瓯坊,祝如风能不在那里?!

    安国公愁眉苦脸想着到底是祝如风把皇帝教坏了还是皇帝启发了祝如风卫凡君,一边愁眉苦脸送走了欧阳驸马,关了大门,对外称病拒客去了。

    金瓯坊里安静静谧,萧偃摸了摸巫妖的额头,看还是滚烫的,在一旁的碎冰水盆里拿了冰手巾轻轻拧了拧,继续敷上了他的额头,然后起身在拿了另外个帕子,轻轻揭开被子,将巫妖的手足都用冰水重新擦了一遍,感觉温度有所下降,才停了下来,拉过那张被子,妥帖盖上,却看到巫妖浓密羽睫抖了抖,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这三天巫妖也睁开眼睛过,但都是神志模糊认不出人的状态,而且对什么都拒绝,药喂进去才尝到味道就全吐了,水勉强喝一些,对水要求也很高,略微有点茶叶之类的,便转过脸去拒绝。

    他低着头凝视着巫妖,看巫妖准确无误盯着他,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他的身影,他身体几乎微微颤抖,他低声问:“醒来了?好一些吗?”

    巫妖眼睛里出现了一阵迷茫,然后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显然是在掩饰自己的神情弱点。萧偃心里微微一沉,伸手摸了摸巫妖的额头,感觉到那里仍然热着,轻声问:“你……还是认不出我吗?”

    巫妖闭着眼睛不说话,萧偃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记不住过去的事情了?”

    巫妖睁开眼睛看着他,金色地眼睛陌生又疏离,萧偃伸手握住他在枕边的手掌,心里一阵难过涌了上来,但忍住了仍然在微笑:“你应该受到了很巨大的法术的震荡,虽然我想象不出,但是你身上的法袍破裂得很厉害,我为你换的衣服……换下来后我试了下,发现那法袍是非常牢固的材料,水火不侵,刀刺不裂,天衣无缝,这样的法袍,都被撕裂了,可见你遭受了多么大的法术冲击。你应该是神魂再次受到了巨大的重创,虽然身体没有外伤,但是高热不退,我们……我们这里的药应该对你没有用。”

    萧偃越说越难过,低声道:“虽然不知道如何向你介绍我,让你信任我,但是……你之前也受过比这更严重的创伤,而且你那时候是没有身体的,我不知道你怎么再次拥有了身体,不过,也许这个可以让你信任我一些。”

    萧偃垂着睫毛将挂在胸口的魂匣慢慢从怀里抽了出来,示意给他看:“这是你的魂匣,你能感受到吗?”

    巫妖脸上神色有些意外,伸出手来摸了摸那个魂匣,才慢慢开口:“对不起,你看起来很难过,我想,你应该是我很信任的人,所以我才把魂匣交给你,只是我现在非常混乱,可能需要时间恢复……”

    他的声音柔和动听,脸上的表情也优雅温柔,外貌又完全是个雌雄莫辨的少年,与巫妖时候给人感觉的淡漠成熟完全不同,萧偃握紧他的手,心里的难过无以言表,恨不得大哭一场,但却仍然维持着仪态:“你好好休息。”

    他弯腰将巫妖抱着起身,拿着旁边柔软的枕头拉过来垫在他身后:“你先忍忍。”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找出了一个秘银架子出来,上面摆满了各种魔法药水瓶子,五颜六色,他端过来拉在床边的床头柜上给他看:“这是你从前离开之前留给我的魔法药水,兴许对你现在的状况有用,你之前昏迷着,我不敢胡乱给你用药。”

    他对巫妖露出了个笑容,虽然在巫妖看来那笑容仍然十分勉强:“我这些年,一直没有舍得用,只有一次中了毒箭,箭离心脏很近,用了解毒药剂。”

    巫妖扫了一眼那些药剂,看到上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每一种魔药的用法和用量,摇了摇头:“魂体受创,魔法药水没有用的。”他又抱歉地微笑了下:“其实我一时也想不起什么,但是只是直觉……”

    萧偃道:“没什么,你从前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我也拿不准,但是从前你把魂匣让我随身戴着,是因为我身上的真龙气运能够修复你的魂体,可是现在,你似乎是活人,不知道有没有用,你先好好休息。”

    巫妖其实觉得浑身都疲倦之极,脑子里混乱眩晕,两耳之间嗡嗡嗡的是巨大的风声和嗡鸣声,恨不得立刻闭眼倒下。

    但是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眼前的人显然非常难过,他对情绪太过敏感,一直接收到强烈的难过悲哀和沉重抑郁的情感,以及对着自己的期盼、依恋和担忧。

    此人看起来和他自己关系非常亲密,他对这几日隐约有些印象,还记得眼前这黑发黑眼的青年一直在照顾他,喂药喂水,擦拭身体,他想了下道:“那个紫色的,应该是神圣宁静药剂,你拿过来给我喝一点吧,这是精神类药剂,大概多少有点用。”

    萧偃顿时起了身来,取了那支药剂来,又小心翼翼捏着个瓷勺过来,将那紫色药水倒在瓷勺里,将药水抵在他唇边,看他开口慢慢喂下后,又拿了水杯过来喂他喝水,一边有些忧心道:“你这三日只喝了点水,你现在是人,需要饮食的吧?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给你吧?”

    巫妖喝了那支神圣宁静药剂,感觉耳朵里的风声耳鸣声终于安静了下去,微微闭了闭眼睛,竟然在自己脑海里搜索不到自己饮食的相关记忆,他想起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男子对自己说的:你现在是人。

    自己之前是魂体存在?那是什么?亡灵?不死生物?

    深入灵魂的疲倦感再次涌了上来,宁静药水发挥了效用,他再次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他已退了烧,身体的疲惫却仍然真切存在,萧偃仍然坐在他床边,仿佛须臾未离,连目光都未曾离开过,幽暗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沉甸甸的,饱含着太多的情感。

    看到他醒来,他的唇线立刻柔和起来:“你醒了?药剂好像有效,你已经不再发烧了,饿了没有?我让他们煮了些适合病人的肉粥,那边送了几样粥来,有甜有咸的,我都尝了尝,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我让他们每样都装一小碗来,你尝尝,喜欢哪个再送。”

    他起身出去,巫妖听到他在外面和人低声吩咐着什么,他勉强撑起来,打量了下这间房间,目光看到那水晶灯,心里就掠过一个词,魔法花枝灯,魔法书架,魔法铁树桌,然后被一面墙上挂着的两幅画给吸引了。

    他起了身,发现地面铺着厚软干净的长毛地毯,一尘不染,便赤足走了过去,然后看到了两幅画,应该都是自己。

    一副用的非常写实的画法,漆黑夜色中雪花飞舞,巫妖神态冷漠,魂体孤冷,骨手嶙峋,幽白色骨链穿刺出虚空,满地白骨森森,属于不死亡灵特有的冰冷诡谲充满了画面。

    他心想,原来自己是巫妖么。

    另外一副,却是全然不同的画法,笔法柔软流畅,画中人带着金冠,穿着宽大的和那青年一个式样的素白袍服,手里拈着花,神态凛然中带着悲悯和温柔,像个神。

    两幅画,一副是毁灭的亡灵,一副却似神灵。

    他忍不住走到了一侧的魔法全身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却瞥见余光,黑发青年端着个托盘和食篮进了门,抬眼准确无误在镜中与他对视,又看了眼旁边的画像:“一副是您亲自画的,另外一副是我让宫廷画师画的。”

    巫妖点了点头,心里却明了,巫妖那幅魂体,多半就是自己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