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偃将手里的托盘亲自放在了宽大的工作桌上:“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吃了,虽然有些不讲究,但是你身体现在的情况,只适合在这里调养。这是你自己的房间,有魔法结界在,四季恒温,现在外面热得不得了,你还是在这里休养能休息得好一些。还有,当初你和我说过,很多用品比如床等等,都施加了精灵的祝福,对人身体有好处。”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你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巫妖在窗边的水盆里拿了毛巾先洗脸,心里想着这水盆和脸巾,不是自己的东西。

    洗脸洗手后他走了过来,看到托盘上摆满了小小的瓷碗,瓷碗里都装着不同的粥,萧偃给他一一介绍:“这边都是甜的,红豆核桃粥、芝麻黑豆粥、白扁豆粥,南瓜粥、银耳桃胶羹……”

    “这边都是咸的,虾仁粥、鸭肉粥、鱼肉粥、猪肝粥……”

    “这里有调料,这是雪花糖、这是盐、这是醋、这是胡椒粉……”

    “我让他们都煮烂了,方便你消化。你喜欢哪一种口味,就告诉我,我让他们给你做。”

    巫妖坐在椅子上,微微一笑:“多谢你用心了。”

    萧偃却有些不安和羞愧:“不知道您的口味……”

    巫妖拿了勺子来慢慢尝了尝,倒是每个碗都尝了几口,过了一会儿微微笑着点了点其中一个碗:“这个味道不错。”

    萧偃看了下:“是蟹黄粥,你喜欢我让他们再送些进来。”

    巫妖道:“不必了,这些就够了,我都尝尝应该也就饱了,不用浪费食物。这个不止蟹黄,应该还有些蛋的味道。”

    萧偃点头:“应该还放了些咸蛋黄。”

    巫妖点头,又慢而优雅地逐一尝过去,萧偃注意到他几乎每样都尝了下,碰到喜欢的就把那几勺子吃完,然后才放下了勺子,端起了旁边萧偃替他沏好的普洱茶,喝了几口,含笑对他再次致谢:“都做得很精心,替我感谢厨师。”

    萧偃起身将那一大托盘端起来走出去,不多时又拿了一小碟点心进来放在桌面上:“这是茯苓糕,你如果还觉得饿可以吃一些。”

    他抬眼看到巫妖已又躺回了床上,脸上掠过了一丝忧虑:“你还是身体不舒服吗?”他看他能行走,还以为好了许多。

    巫妖将疲惫疼痛的身躯靠在柔软的大靠枕上,对着萧偃微笑:“是还有些疲倦,我觉得我再休息休息就好了,介意给我说说我们的事吗?”

    萧偃看着巫妖金色如同蜂蜜一般的眼眸,便是不笑仿佛也在含情,不由自主坐在了床边柔软的扶手椅上,又忽然想起什么,先起来到了书架上,去取了一本皮质的笔记本过来,先交给巫妖道:“这应该是你的手记,你可以自己看看,可能有助于你回忆起什么。”

    巫妖接过那本笔记本,打开看了眼扉页上花体签名,又随手翻了下里页,都是各种魔法符阵以及一些魔法知识的记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

    “简单的说,大概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天我从御书房的一个书架里,发现了一个密道……”

    萧偃慢慢说着过去的事情,言简意赅,但巫妖看着他漆黑瞳孔仿佛泛着光,嘴唇也一直含着笑,仿佛在他嘴里那些屈辱弱小被压制的过去,却是多么美好的回忆。

    巫妖听完以后总结:“也就是说,我曾经以巫妖魂体卷入了法术洪流,来到你们这个世界,魂体受创严重沉眠许多年,大概是六七十年,然后被你唤醒,魂体被你的龙气给修复,然后再次被天道给带了回去,临走前我托人和你转达,说是血脉召唤,我会想法子回来。然后过去了十年,你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拥有了身体,是个活人,不再是巫妖了?”

    萧偃点头:“是的。”

    巫妖沉思了一会儿:“我现在的模样,和画像上的并不太像,似乎要更年轻一些?而且,在我的认知里,活人转变成为巫妖是非常痛苦的,却没有将巫妖转变回活人的法术。”

    萧偃道:“具体我不知道您在那个高魔法位面世界经历了什么,但是您和我说过,您身为凡人之时,活不到十八岁,我推测您现在的年龄,应该就是您死前的年龄,我认为这就是您本人的身体。”

    巫妖问道:“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你的通微帝师呢?”

    萧偃哽住了,巫妖又道:“我失去了记忆,也有可能是你这位巫妖帝师的后裔的可能更大吧?有没有可能我是受了祖先所托……”他没再说话,因为他看到眼前的人王脸上露出了深痛的悲伤。

    萧偃垂下睫毛,胸口微微起伏,然后平静道:“你就是朕的帝师,朕绝对不会认错的,不需要任何佐证。”

    巫妖点了点头,善解人意跳过了这个问题:“第二个说不通的地方,从你所说,我认为让你的帝师回到他原本的世界,如果说你没有认错,那就是甚至将我的身体还给了我。一个天才魔导师回到高魔位面,应该是如鱼得水才是,这应该是天道给予巫妖的奖励,那么为什么,我还要回到你们这个世界呢?听你说起来,这个世界魔法元素极为低下,无神无鬼,凡人而且生产力低下的世界,我有什么理由还要回来呢?”

    萧偃沉默了。

    巫妖看着他,萧偃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发着热,低声道:“朕不知道……也许,等您休养好以后,能够告诉我答案 您先休息吧。”

    他站起来,身体微微一晃,竟然眼前一黑往后倒下,巫妖伸手将他扶住,看着他苍白的脸,有些忧虑:“你躺一躺,你的脸色很差,你没休息好。”

    萧偃喉咙嘶哑:“我回我房去休息就好了……”

    巫妖将他按回了自己枕头:“别逞强,你稍等。”

    他下了床,从靠墙的秘银药水架子上,取下来两支药水,混合在了一起,然后倒入桌上的茶杯,抵在萧偃唇边:“喝下去,睡一觉,你就会好起来了。”

    萧偃看着巫妖金色眼眸带着不容抗拒的神情,不由自主张嘴都喝下了那药,巫妖摸了摸他的额头:“乖孩子。”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悲伤在自己胸腔横冲直撞着,但又有一种熏熏然的陶醉,困意很快涌了上来,巫妖似乎在轻轻摸着他的额头:“你太紧张了,需要放松一下,好好睡个觉。”

    萧偃睁着眼睛看着巫妖,眼睛里满含着茫然,巫妖轻轻道:“乖孩子,你刚才说谎了,是吗?你隐瞒了什么?”

    萧偃低声道:“我说谎了,我羞愧难当,我隐瞒了,我爱慕您,我向你告白,我吻了您。”

    巫妖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却仍然含着笑:“你向我告白?还吻了我?我是什么态度?巫妖没有感情,怎么会回应你?”

    萧偃眼睛仿佛看向了无尽的虚空,眼泪滚落下来:“您没有拒绝我……您只是说您没有感情,无法回应。但是没有拒绝我,天道让你离开,你说你会回来的。”

    巫妖神情不变,但眼睛里却带上了深思:“你有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好孩子。”

    萧偃喃喃道:“我对不起您,我对您有负疚感,我是罪人,您在那个世界一定过得很好,我自私、懦弱、贪婪,拥有了你还不知足,还以行无道之举威胁天道,逼他将你还回来。我行此卑劣之行,无法面对于你,你明明是因为怜悯怜惜我,却被我恬不知耻地得寸进尺妄想拥有您。您本来拥有无尽的生命,如今却变成了凡人,从可怕的魔法洪流中穿越,魂体震荡……我后悔后怕,若是一个不小心你有个闪失……”

    明明之前对着他一直从容镇定,谈吐流利,如今却泪落如雨像个孩子一般地软弱,巫妖拿了一旁的手巾替他擦了擦泪水,看那泪水怎么都擦不尽,有些苦恼,只好慢慢安慰他道:“放心,没有人能逼我做什么事情,你们那天道也不行。”

    不过确实想不通就是了,那巫妖的行事,确实不太像自己,虽然自己目前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带了丝懊恼看了眼那两支空的药水瓶,心想对于毫无魔法抗体的凡人来说,这梦幻真言药水的量确实过量了,不过记得是没有副作用的,应该只会睡的时间长一些。

    第77章 我的星

    梦幻真言药剂的药效实在太强, 皇帝一直没有睡着,低低地不停地在和巫妖说话,偏偏胡言乱语, 说的全是些后悔, 后怕的胡话, 巫妖只好把话题岔开,省得一直听他在忏悔和表白。

    “你怎么发现你爱我的?你分不清什么叫爱什么叫仰慕崇拜吧。”

    巫妖漫不经心地随口问着。

    皇帝非常诚实:“我想抱你, 想吻你,看到你身体就渴望,我一直在幻想你。”

    巫妖:“……”

    真言药剂的效果可不仅于此, 皇帝开始搜刮自己学过的所有美好的词藻:“卿金相玉质, 风神秀逸, 浑身上下, 肌肤胜雪,真似美玉雕琢而成,无一处不美好, 无一处不可怜……朕只想吻遍……”

    巫妖伸手按住了那胆大包天吐露爱意的皇帝的嘴唇:“不说这个了。”耳根滚热,拉过被子将皇帝盖严实了,然后自己悄悄睡开了一些。萧偃微微侧过脸来, 神情有些委屈而茫然。

    巫妖轻轻咳嗽了声:“你不喜欢女孩子吗?不生继承人吗?”

    萧偃道:“我只爱你。已经选了太子,让皇姑姑养着, 她和驸马都是好人,文才又强,一定能教出比我更好的继承人的。”

    巫妖长长叹息:“睡吧, 你很累了, 该睡了。”他觉得没办法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有罪恶感。

    忽然他若有所感, 抬起头来,看到一只乌黑的猫从虚空中陡然出现,如一阵烟雾从梁上奔腾而下涌现在他床边,乖巧地蹲坐着:“喵。”

    巫妖:“……”很好,还知道不能上我的床,可以,挺乖。

    他赤足下了床,看黑猫往门口跳去,然后坐在那里又 他喵了一声,他缓缓走出了门外,是个颇为宽敞的小院子。

    院子里白骨领主站在庭院中央,秀骨姗姗,素裙纤纤,站在那里,看到他出来,虔诚上前单膝跪下吻他手背上的戒指:“吾主,您回来了。”她骨质一般的脸颊上落着泪:“幸甚至哉!”

    巫妖虽然没认出她是谁,但还是娴熟敷衍道:“你辛苦了这些年。”

    孙雪霄低泣道:“不敢言辛苦,只是辅佐陛下,陛下真龙天命,屡屡化凶为吉,只是思念君上甚疾。”

    巫妖又问:“你现在是在哪里?”

    “和太后在西京居住,之前战局紧张,孙太后与承恩侯去了西京,一些大臣也跟了过去,之后战事倥偬,后来皇上大局已定,一直没有提迎回太后之事,只说太后身子不适,西京天气甚好适合休养。太后好佛,西京佛寺也多,倒也相宜,便一直留在了西京至今。为了看着太后,我就一直伴着太后住着,也没人还记得承恩侯嫡女本该进宫立后的事,有些人记得,却也知道不合时宜,从未提过了。”

    巫妖微微点头:“战事已定,你可随意来去。”

    “主君不在,这些年我的力量逐年削弱,还以为就此平息了。原本想着就在西京尘归尘土归土也很好,没想到主君时隔多年,又忽然出现,属下不胜欢欣。”

    巫妖不动声色:“如此甚好,你那边还有谁在?”

    孙雪霄微微怔了怔:“主君此前只收了我和乌云朵两个属下,主君是说甘汝林吗?”她面上呈了些羞涩:“皇上成全我俩,派了甘汝林为西京守将,如今我们……”她到底腼腆,没有继续说下去:“主君若有差遣,吾等万死不辞。”

    巫妖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我如今魂体虚弱……”

    只见孙雪霄捧上一宝匣,里头盛着晶莹剔透全是灵魂宝石:“吾主,这是我和乌云朵收集的,只待献给主君。”

    巫妖:“……”他接过那匣子灵魂宝石,没办法和 方说自己现在是个活人,该怎么吸收这什么灵魂宝石?他挥手道:“你们辛苦了,先回去吧。”

    孙雪霄恭敬道:“谨遵钧命。”

    一阵清风吹过,孙雪霄陡然消失,只有乌云朵恋恋不舍在他足边转着,巫妖点了点它的眉心:“你留着吧小可爱。”

    乌云朵咪咪咪地叫着,巫妖端着那匣子灵魂宝石走回了房内,看了眼已经沉睡的皇帝,他眉目沉凝,虽然闭着眼睛,长眉仍然微微蹙着,唇很薄,下巴瘦得尖尖的,仿佛心事很多。

    他其实还挺喜欢 方的长相,漆黑的长头发厚重光滑像一匹缎子,手感应该很不错,唇虽然薄,下面却有一粒柔软的唇珠,肌肤润泽光滑,泛着象牙和珍珠的光泽,其实也很像玉雕刻的……

    “只想吻遍……”

    巫妖脑海里忽然冒出来这一句,掩面叹息,这是被皇帝也带歪了?他将匣子随意放在储物架上,又看了看那一架子的药水,走过书架前翻了翻,又把秘银宝箱一一打开检视了下,很快找到了那本放在最上面的画册,翻了下自己的画像集,有些理解为什么皇帝一看到自己就那么肯定,这画集里头有不少自己少年时的画像。

    看来皇帝经常翻动这本画集,他又拿出那本笔记本的手记,顺手抽了笔筒上的羽毛笔签了个名“赫利俄斯”,看着果然一模一样,又随便看了下书架上的各色书,大多是魔法书,一些魔法地理、药物大全、生物图鉴、草药图鉴等等资料性的书本。

    巫妖慢慢想着,自己原本是个巫妖魂体,在自己大脑体系里,就从来没有过巫妖魂体还能变回人类,变回凡人的。而且,如果是凡人,他怎么可能穿越时空乱流身体一点破损都没有?自己如今很明显是魂体受伤,那么,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根据皇帝说的,是血脉召唤的话,作为巫妖魂体的他,被召唤回去原本的世界 用的媒介,很可能是原本世界的后裔,以及,自己的身体。巫妖魂体被强行召唤进入了原本的身体内,也就是说,其实是巫妖,拥有了人类的身体。而不是从前人类的灵魂放弃了人类的身体转化成巫妖。

    这么说来就合理了,否则无以解释人类的魂体如何穿越时空不受到任何伤害。

    巫妖闭眼凝神,过了一会儿倏然睁开眼睛,低眸一看,果然看到森然骨手,骨链蠢蠢欲动,冰寒逼人。

    原来如此……骨链穿出,迅速穿透了架子上那一匣子的灵魂宝石,无数宝石瞬间碎成齑粉,在冰寒空气中爆炸开来,形成点点碎冰。

    灵魂上立刻传来了一阵舒适之极的愈合感以及困倦感。

    身体带来的这种倦怠感实在是非常陌生,似乎他已经上千年没有感受过了,他像餍足了酒的人一般慢悠悠地走到了床边,直接倒进了柔软舒适的床内,带着精灵祝福的软被再次包裹住了他。

    他以婴儿一般的姿势蜷缩进了被内,眼皮沉重之极,久违的……新鲜的,人类的感觉。

    他沉睡入了梦中。

    第二天清晨是萧偃先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真的在巫妖的床上睡了一晚上,而且睡得非常沉非常好,身体上的疲惫、精神上的焦灼一扫而空。虽然巫妖不在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做……但,他转头看到巫妖还侧着脸蜷缩着睡得非常沉,甚至身体还贴着自己,一只赤足伸出被外,白玉雕就,微微透着粉色。

    他伸出手将那只脚轻轻纳回了被子内,那股一直缠绕在心里的沉重感忽然一轻,他看着巫妖浅金色的长长睫毛和白皙里带着粉色的侧面,出神起来。

    巫妖应该仍然身体状况不太好,萧偃之前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他,结果半边身子开始发麻,又想起该去吩咐早餐,慢慢起身下了床,巫妖仍然一动不动睡得十分沉。

    萧偃便轻轻出去,到了院子里,看到祝如风正侯在外,看到萧偃便下跪道:“昨夜看守不力,所有人都睡着了一刻时间,梦中似乎都听到了歌声,十分诡异。”

    萧偃一抬头看到了乌云朵正高踞在树枝上居高临下盯着他们,幽绿色的眼睛仿佛在发着光,微微一笑:“无妨,是白骨领主孙雪霄来了 想来是来拜谒主君了。”

    祝如风:“……”他一抬头也看到了那只神出鬼没的黑猫,想起了之前每次出征遇到困难时,仿佛都有神鬼助之,也有人看到老甘身旁夜里经常有年轻女子伴行,所以那就是承恩侯那个嫡女吧?她到底是死是活?

    萧偃伸出手,乌云朵轻巧跳了下来,咪咪咪叫了几声,十分乖巧,萧偃轻声道:“你也很高兴是吧?”

    巫妖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鲜美的食物的香味,腹中也随之感觉到了空虚。

    这是饿,而且他觉得他应该很久没有感觉到了,他起身感受着凡人身体的沉重感,然后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无师自通地走到了套间的最里头,果然找到了华丽的太师椅以及放满了香粉灰的恭桶。

    衣食住行,困饿病以及 人有三急。巫妖像是神重新降临了人类,慢慢习惯着这些在自己记忆认知里已陌生的感受。等他洗漱后出去看到桌上又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食物点心。萧偃坐在那里正等着他,看到他微笑:“有感觉好一些吗?”一边观察着巫妖的脸色,仍然是苍白,唇色淡,走路也感觉十分沉重。

    巫妖在镜台上拿了把梳子,笨拙地开始梳头:“好一些了。”

    萧偃自然而然走过来,拿起了梳子替他梳头:“如果还是不舒服,吃完继续躺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