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妖摇了摇头:“不必,我们可以出去走走。”

    萧偃道:“但是外面很热,市集上人很多,且喧闹 去山庄走走?我们可以去那边散散步,林子里会凉快些,你要看看你洒下的花种么?开满了花,很美。”

    巫妖听起来也微微有些向往:“好。”以他现在魂体的情况,恐怕确实去不了人太多的地方,毕竟他似乎 人的情绪非常敏感,尤其是负面情绪。

    他思忖着,却一眼看到镜中清楚映着萧偃将一根他掉落在肩上的发丝捡了起来,纳入了自己袖中。

    ……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看萧偃缓缓替他将前发梳起来,拿了一个珍珠冠替他簪起,其余头发都梳顺了披散在后,然后非常自然地将梳齿上缠着的碎发都掖入了自己的袖中。

    巫妖只好当做没看到,坐到了桌前,早餐多了好些糕点,以及各种各样的粥,羹,还有一些水果,都已削了皮切成片放在冰块之上,晶莹多汁。

    萧偃和他用过早餐,巫妖注意到他姿态和用餐十分文雅稳重,吃得也不算多,而且一直在关注着他,比如昨天他称赞过的蟹黄粥,今日就多了蟹黄汤包,蟹肉饺,都小巧玲珑,皮非常薄,几乎半透明,肉汁又鲜美滚烫,味道很是鲜美。

    萧偃甚至还拿了筷子亲自教他蘸姜丝红醋后再慢慢食用。

    只是筷子……今日多了筷子,他很确定他没有用过这个餐具,萧偃嘴角含着笑,伸过手来,扶着他的手指教他如何拿筷。

    幸好他还算聪明,虽说不太熟练,总算用完了早餐,萧偃又拿了外套来替他穿,一边道:“外边热,这是蚕丝袍,稍微好点。”他慢慢替巫妖系上衣带,又亲手替他佩上珠玉佩、香袋等物,才低了头要替他着袜穿靴。巫妖却在他的手握住他脚踝的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必,我自己来。”

    他看到萧偃脸上神情不变地松开了他的脚踝,但眼神似有遗憾仍盯着他的赤足,昨夜那句“我想吻遍……”又冒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飞快将袜子鞋子穿上,发现都是刚刚好的尺寸,也不知是如何赶制出来的,有些奇怪。

    萧偃仿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从谷里发现你那天,就已命尚衣局尽快赶制你的衣物,因着时间来不及,一律将替朕制的衣物袜靴都改了尺寸给你的。”他看着巫妖换上这缀着金丝边的素白丝袍,眼睛里满是欣赏和欣悦。

    皇帝一直举止端严,虽然事事亲手而为,却都非常有分寸,并无一丝轻亵之处。但巫妖仿佛从他眼里又想到了昨夜的那句“金相玉质,风神秀逸、肌肤胜雪……”他深吸一口气,想着这就是自己用真言药剂的报应来了。

    好在萧偃一无所知,并不知道自己昨夜是如何大胆而直白的吐露爱意,他又带着巫妖到了那传送阵:“这是你当时布的,不过据您说的随着时间流转,这传送阵有次数限制,会随着法力消耗殆尽而停止运转,因此这些年我没怎么敢使用。”

    巫妖研究了一会儿那符阵,心里有了数:“嗯,我觉得我应该还能再试着建起来,等我法力再回复一点。”

    他们到了栖云庄,祝如风又已提前到了那边,安排下了护卫。

    萧偃给巫妖介绍祝如风:“这是祝如风祝将军,他如今负责宫里的禁卫,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交代他。”祝如风利落上前抱拳:“见过帝师。”其实这还是他第一眼看到回来后的帝师,差一点没控制住自己的神情,帝师怎么会如此年少?虽然皇上之前说过帝师因为收到法术洪流的冲撞如今魂体受创失忆了,但是……皇上真的没有认错人吗?

    巫妖学着将手也搭在一起还礼,萧偃又伸了手过来扶着他的手教他:“这样,这样作揖就行,左手在前,右手握拳在后,表示 方无害,尊重, 了……这样就行了,无论谁向你行礼,你还这个礼就足够了。这叫平揖礼,平日里见我也是一样的,你是朕之师,谁都不能冒犯你。只有别人拜你的,你不需下拜,若是谁无礼于你,你和朕说,朕替你教导他。”

    祝如风:……

    这睁着眼说瞎话呢,剑履上朝,面君不拜的,历朝历代能有几人?还和皇帝平揖?

    萧偃和巫妖已往山谷行去,两人并行,竟然一般高低,巫妖虽然面如少年,但那威仪却一点不减,祝如风心下暗暗纳罕,但连忙带着人跟上。

    鸟儿啁啾,空气清新,山谷里果然开满了星星花,萧偃笑着道:“这是你当初洒下的花种,说是你家乡的花。”

    巫妖看到脑海里便现出了这花的名字:“嗯,叫破晓之星。”

    萧偃重复了一遍:“破晓之星是吗?你当初没有说过这名字。”

    巫妖低头拈起那花:“可能……提了会难过吧。”他想起昨夜翻阅的笔记:“梅里曼,意为晨星,这是巫妖生前家族,梅里曼族徽上的花,破晓开放的星星,刺破黎明的微光,代表着希望和美好。但是巫妖已失去了血脉相连的身体,失去了情感,变成了不死之人……徘徊在无尽的虚空中,旧时的家人早就一一被永夜之神召唤死去,只有他被留下了,还背负上了无尽的责任。”

    萧偃一怔,抬头看他:“你想起来了?”

    巫妖摇了摇头:“昨晚翻了下笔记本,这个花在图鉴上看到过,有介绍,猜测了一下巫妖当时的想法,应该就是这个缘故。”

    假如当时的小皇帝问是什么花名,来源是什么,为何会随身携带这花种,必然要解释一番,那无异于将心中陈旧的创伤翻出来,因此倒不如一言带过,只说是普通花种罢了,当时自己又是以什么心情在一个没有魔力的世界里洒下这破晓之星的花种呢?

    是真的希望这花种能在这异乡生长开放吗?如今这花真的在这没有魔法的世界开放……这是一片所有能量都赐予万物与凡人的世界,破晓之星也蓬勃生长于此。

    巫妖放眼望去,看到铂金色的星状花朵点缀在深绿色的草叶中,仿佛星光在破晓的黎明天空次第亮起,喃喃道:

    “我的星你同着群星。

    我愿意走入

    天空,好得千万只眼睛来望着你。

    从前你是晨星在人世间发光

    如今死后如晚星在逝者中显耀。”

    (注:柏拉图《星》)

    第78章 争青鹄

    这一日山谷之行很是愉快。

    巫妖和萧偃在山谷溪水边钓鱼, 又亲自烤了鱼和鱼汤煮了鱼汤作为午餐。虽然巫妖心知肚明他们钓的那几只鱼万不可能炖出这样鲜美的鱼汤,但胜在过程确实颇有意趣。

    山谷幽深,湖水平静, 萧偃亲自替他穿鱼饵, 又安静坐着, 眉目静谧,仿佛能坐在他身侧就已是十分幸运, 巫妖能感觉到对方心里传达来的恬然愉悦之感和深深的依恋之感。

    鱼汤特意加了奶和鱼籽,还有细软优质的菌菇,显然是有高手在精心伺候的这锅汤。烤鱼也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剖鳞去内脏, 细致地用一些香料、酸汁进行了腌制, 使其腥味全无, 烤得咸香, 唇齿留甘。

    钓完鱼喝过鱼汤,萧偃摒退护卫,带着巫妖只说散步消食, 却带着巫妖去了山峰,那里修了一座小小的亭子,翩然于绝顶侧, 倒像一片小小的飞翼。他们坐在亭子上居高临下望着山谷幽远,丛林茂密, 萧偃一边将炉上烹好的水注入茶杯,低声道:“从前这里是您带我跳下去玩滑翔伞。”

    巫妖低下头看深谷里点点星光,想象了下跳下去后定然风景不错:“那我们现在跳一把?”

    萧偃一笑:“不行, 你身体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咱们走走就好,等你身体好一些。”

    巫妖感受了下自己身体状况:“我觉得应该还行。”

    萧偃温柔但是坚定:“过一段时间, 等你休养好。”

    巫妖抬眼看他,萧偃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补充解释:“你现在是凡人之身,魂体又受创,恐怕施不出什么法术,不要冒险,你的身体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

    被人宠爱了,但是巫妖竟然还觉得挺受用,于是两人就只喝了些茶水,平心而论皇帝泡茶技术竟然很不错,他尝出了回甘来,还有些意外。

    这之后三日,萧偃一直陪着巫妖须臾不离,山庄坐船喝茶采莲、花丛中漫步、钓鱼,或是夜里去了街市上包下了最高的包间从上往下看着街市,看车如流水马如龙,灯火人间。

    七日到了,萧偃终于该上朝了,再不上朝外面的谣言可要动摇朝纲了。清晨萧偃起床,却看到巫妖也起床跟着他,自己勉强束发穿了外袍,睡眼尚且有些惺忪,有些心疼:“您再多睡一会儿,我上完朝了立刻回来陪你。”

    巫妖摇了摇头:“我想看看你们上朝什么样子,也去看看宫里什么样子。”话才说完他便看到眼前的皇帝眼睛仿佛被什么点亮了一样,脚步轻快,看着他的眼神总是特别有存在感,非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甜丝丝的像浸了蜜。

    巫妖总觉得皇帝好像错会了什么,但是萧偃拉着他的手仿佛怕他反悔一般,替他重新理了下衣带,穿过了传送阵回到了宫殿里,到了宫里,何常安早就命人捧着上朝用的冠袍在外伺候了,看起来非常习惯皇帝的突然来去,但看到巫妖还是吓了一跳的。

    萧偃吩咐道:“把那鲜虾鸡蛋羹送过来伺候帝师用了。”

    何常安连忙上前,也不敢内侍服侍,亲自端了那碗鲜虾鸡蛋羹过来给巫妖,陪笑道:“巫大人这边先坐着,可还要吃点点心?”

    巫妖摇了摇头,拿了勺子几口喝完,看他们服侍萧偃戴冠,穿靴,一层层地往上套袍服,感受了下这天气,真心实意觉得上朝可真是个苦差事。

    萧偃起身携着他的手一边行一边道:“你身体还没好,上朝拘束,还要站着很久,如今天气又这么热,我让人在殿后边设了榻,你坐在那里略听听,觉得有意思就多听,没意思就喝点水吃点点心,想休息在卧榻上休息就行,若是觉得闷,便从后殿出去,在御花园里逛一逛就好。”

    巫妖点了点头,一边看着四周的栏杆,默默地记着路,过了一会到了两仪殿,萧偃亲自带着他到了后殿,看着他坐下来,又稍微检视了下桌上的茶水点心等等,低声吩咐了何常安安排人服侍好,这才出去上朝。

    巫妖起身从屏风缝隙往外看去,只看到司礼官长长呼着“皇上驾到!”

    群臣上前朝拜。

    巫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眼宝座上的萧偃,看他肃眉敛容,神情冷漠。待到群臣禀报事宜,也是熟极而流,听起来对国事都了然于心,边事、农事、税事,臣子禀报,他几乎应口便询,几句问下去,句句切中要害。臣子们显然也都早有准备,似乎都知道这位君上一定会问,大多数人都对上了,也有些对答不上的,看起来脸上战战兢兢。

    萧偃心里只想着赶紧下朝,一旦看到哪位臣子回事不太清楚或是答不上问题,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威仪如山,众臣畏惧,议事的效率竟然快了许多,不多时已将七日内积压的朝事和奏折都议了差不多。

    却忽然看到御史台一位御史大夫出列禀道:“臣张松达有谏章!”

    站在前列的季同贞脸上仿佛牙疼一般吸了一口气,萧偃倒真是个从谏如流的宽宏性子,只道:“卿可谏来。”

    只听到那张松达开始高声道:“臣闻皇上要兴修观星高塔,大兴土木,耗费资财,此乃亡国之举!当初秦修阿房宫,隋修大运河,均三世而亡……”

    张松达开始滔滔不绝,数了半日,各种危言耸听,最后又意犹未尽:“臣听闻陛下微服夜游京城,此殊为不当……”

    又数落了半日,这才跪下道:“此前天降大星,必为上天示警,还请陛下悬崖勒马,为民!”自以为忠心义胆,他早就听说了朝廷诸位重臣对皇上修观星塔的行为全都闭口不言,是因为知道必不可挡,他却是早已立志要做个名臣的,岂能错过这时机!皇上是英主,却未必永远圣明,他便是那君主的镜子!他将面谏君主过失,成为史书上的名臣诤臣!

    只看到朝上一片安静,萧偃面上居然还挺和气:“修观星塔,用的是朕内库的钱,不过,卿所言有理,观星塔就暂停修建,朕再考虑考虑。”

    张松达张开嘴巴,什么?就这样?皇上居然还真的纳谏了?

    只看到季同贞却出列道:“陛下雅好天文,好学不倦,此乃国之大幸。陛下践祚以来,躬行节俭,未曾兴修宫室苑囿,不好金玉服御,更未有纵情声色,不进秀女不加赋,实乃明君也。如今兴修观星塔,利于观象授时,正可鼓励我朝擅天文之学士有所进益,且这费用还是陛下私库所出,臣以为此乃利国利民之好事。”

    大臣们纷纷附和:“臣附议。”

    “臣等附议。”

    萧偃眉目舒展,唇角含笑:“众卿家心意朕心领了,观星塔之事再议,着钦天监拟个方案过来,朕再看看。”又示意一旁的司礼官。

    司礼官连忙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话音才落,萧偃已起身退朝,大臣们俯身恭送不迭,都对皇上如此着急退朝有些纳闷,季同贞上前和何常安道:“内阁还有些事想向陛下呈报,之前已呈了议题……”何常安微笑道:“陛下看过了,说内阁所拟极妥,就依着相爷拟的先办吧,若是有什么问题,再议。”

    季同贞:“……”

    萧偃却已到了后宫,一眼看到巫妖坐在后殿榻上逗着乌云朵,眼睛便弯了起来:“走吧,朕陪你游游御花园。”

    萧偃在后宫这么多年,从未如此认真注意过御花园的景色,何常安在后头听到皇帝殷殷介绍:“这是蔷薇,这是月季,这是牡丹……这是锦鲤……嗯观赏用的,应该不好吃。”

    两人一路走到了梅山,萧偃摒退了众人,只和巫妖两人慢慢走上梅山,一边低声笑道:“之前,我们就是在这里去给你吸的怨气,后来您在这里设下幻阵,每天教我轻剑术。”

    巫妖看着梅山上满山的梅林道:“这儿看上去并没有怨气。”

    萧偃道:“我已废了肉刑,宫中内侍和宫人,想出去的都放出去了,今后……至少在我这一代,不再进内侍了,宫人可以选,但三年一放。”

    巫妖:“这是好事。”

    萧偃一笑,巫妖却又问他:“你想修建观星塔?”

    萧偃目光游移:“嗯……之前,只是想能看得更远,离天上更近一些,如今您回来了,我打算让你担任钦天监监正,掌钦天监,另外加太子太师衔,这样的话,你来主持修建这个观星塔就好,还有范左思做你的副手,会很配合你的。”

    巫妖看出了他的心虚,没有追问,只是道:“修塔的话……就修在栖云庄那边好了,我看那里挺好,下面开破晓之星的深谷叫什么名?”

    萧偃顺口道:“坠星谷。”

    巫妖看了他一眼,萧偃微微有些心虚,那谷兴许以前有名字,但是自从巫妖从那里落下,那就该叫坠星谷。巫妖道:“就在坠星谷旁修就好 到时候你想玩滑翔伞也方便。”

    萧偃道:“好,需要什么开单子给我就好。”

    巫妖道:“什么都不用。”

    萧偃有些忧虑看他:“你魂体未复,千万别乱来……”

    巫妖被他逗笑:“放心,一定不会。”

    萧偃刚要问细节,何常安那边却面色紧张过来报:“陛下,有紧急边情来报,军报,季丞相以及兵部尚书都在那边候着了。”

    萧偃怔了下整了整袍服看向巫妖,巫妖挥了挥手:“你去议事吧,我也乏了,回去金瓯坊休息一下。”

    萧偃听到他说乏了也忙道:“你回去就歇下,有什么找祝如风……”他忽然想起来祝如风在兵部也任了侍郎,议事恐怕也得在,只好道:“你先在宫里用过午膳,何常安伺候你,一会儿我让卫凡君到那边陪你。”

    巫妖其实并不在意,不过看萧偃非常紧张,也就都点了头,果然用过了午膳,又在萧偃的寝殿和书房里转了几圈,抽了些书拿走,才回了金瓯坊,果然看到一个青年长得唇红齿白,颇为俊秀,看到他上前行礼道:“见过巫先生,我是卫凡君,皇上命人带了话叫我过来陪您,不过又专门吩咐了说不能太扰了您,不许太剧烈的活动,只以静静养着为宜。如果您要睡觉就好好睡,保证充足休息。先生您看看现在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巫妖喜欢卫凡君这无拘无束自来熟的态度,便也笑道:“也不太困,我们出去街市上走走吧。”

    卫凡君精神抖擞:“好!巫先生喜欢逛什么呢?”

    巫妖道:“就先随便逛逛。”

    卫凡君带着巫妖出了金瓯坊,左转出了巷子,巫妖微微转头看了下路过巷子旁边的门户,金眸里带上了深思。卫凡君已笑了:“先生真警觉,这一代附近的房子全都重新买下来了,出警入跸,全都驻扎着护卫,门上全有值日的侍卫,陛下也有交代,您出去,必有人跟着的,和皇上一样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