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清摆了摆手:“娘娘您身居后宫,一堆女人都盯着你呢。”

    太子妃小心的道:“长公主可是有了打算。”

    司马清笑而不答,俯到太子妃跟前,以指代笔,沾了些茶水,在案几上写下一个“王”字。

    太子妃掀起眼皮,目光里再无往日的温柔与恭敬,她凑近过来,声音虽微却透着阴沉的道:“斩草除根。”

    说完,手抚了抚刚改完的那件小孩子衣服,整理过衣领上的皮毛,露出深沉的爱意。

    第 179 章

    事要一件一件的办,人要一点一点的明白,什么才是回护大晋平安的方法。

    等着司马清去做的事,有三件。

    第一件,让王导对王敦彻底死心失望。

    这一件,司马清做到了。

    第二件,皇上善待太子妃,至少可以让王昭容安分一些时间。

    第三件,她心底幽幽一叹,那只能由她去做的事,纵有千难万难,她必须要做。

    临出宫前,太子妃特意命人送了一盒子芦荟膏,给她抹疤痕用。

    宫人道:“这些是先皇赏赐的,用来去皮肤上的疤痕。女人生孩子的后,肚皮上的花纹也能用这个。”

    说到这里,宫人才发现自己有些失言,马上找补道:“长公主将来跟曹公子成亲后,也是要生孩子的,这个同样用得上。”

    司马清面色微微一沉,那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

    她顺手打开药盒,发现里面有一黑一白两只粉盒。

    打开黑色的盒盖,里面是干制的兰花碾成粉,用作癣疥之症正好。

    白色的才是芦荟膏。

    “为何还送盒兰花粉?”

    宫人笑而不答。

    “我留下无用,你拿去用吧。”

    宫人道:“盒中另有乾坤。”

    司马清轻轻一捏,粉盒的底掉了下来,里面有暗层。

    一张叠成鸡蛋大小的纸块露出,上面一朵如雪的白梅,静静的绽放着。

    她心里微震,指尖拈起白梅,但见宫人表情恭顺,眼睛却森森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司马清只作不知,展开纸条细看,首行王昭容三个字跃入跟帘……

    思量一会,司马清不动声色的将纸慢慢叠好,拍回那宫人的手中,意思很明显,后宫的事,她并不想搅进去。

    不理会宫人惊愕的表情,只用清冷的眼神道,“替我谢谢太子妃,药留下了。”

    宫人忙道:“那位说了,见过即毁。”

    那位?

    不是太子妃。

    司马清了然一笑。

    她手指慢慢卷起,握成拳头,声音不大的道:“你为谁办事?”

    宫人正色道;“为大晋百姓。”

    司马清愣了一下,平日里听多了宫中奴婢,张口闭口所说的“皇上”两字,这是第一次听到让她心思动了的一个理由。

    “朝上的高官,都以为自己是治国能臣,御敌良将,却不想还有你这样的人。”

    “大晋不是还有像长公主这样的人吗?”

    “呵呵,一个不被皇权庇佑的司马氏。”

    “却是一个想着江东百姓的大晋公主。”

    司马清再度侧目。

    “你是谁?”

    “小人位卑,名贱,只是石头城内的一介平民。”

    “寒族?”

    宫人没有否认。

    垂首将张条捧于头顶,意思很明白,希望司马清能接受。

    指尖微动,纸条聚拢成一个指甲大小的团儿,天空下起大雪,掌心内的纸团被雪盖住。

    倾刻间,雪花融化成水,浸湿纸团,她手指暗暗用搓面般将纸团揉捻成一撮纸浆,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宫人看到结果很满意,陪笑:“不是信不过长公主,实在是此事干系着几千人的姓名,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司马清一笑应之,“国之将倾,安有太平?”说到此处,司马清停住,伸手掬了一把雪,攥紧手中。

    “长公主,雪寒,勿伤了身体才是。”

    “跟你家主子说,今天本宫什么也未见到。”

    “这……”宫人迟疑着。

    司马清也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寝殿。

    殿中,一炉银炭烧得正旺,小琪拿着火钳正在扒啦着,红色的星子四飞如屑。

    “”

    *

    王敦造反。

    江南一带被他掌了大半的郡县,纷纷得到他的密令,讨伐建康城。

    这场君臣之争,从司马睿一朝开始,便已露端倪。

    虽因继任者司马绍极力安抚,却也只不过一岁的息事宁人,很快,王敦欲取而代之的势头,已从桌底掀至台面之上。

    各州闻风而动,都在掂量着何方可以取胜,以图攫取最大的利益。

    建康城内,登基为新皇的司马绍一方面游说各州牧,许以高位,令他们不要与王敦勾结。

    另一方面,派出自己的人,监视各地的动象。

    在所有军事重镇里,尤其是武昌,此时已兵马喧嚣,枕戈待旦。

    十几辆载着贵重物品的马车,早早停城门外。

    车上盖着黑布,插着专走皇家物品镖局的镖旗。

    旁边还有三十几名士兵护卫着。

    排在最前面两个镖师手互插在腋下取暖,赶了十天的路,总算是可以打个盹了。

    一只夜游的大黑狗,踏着步子,在车队里穿行,时不时脖吸鼻,嗅闻着空气里的味道。

    城门口,这个把月里,都是运粮运肉的车队,时不时可以在车轱辘下捡个漏什么的,好填饱肚子。

    只是这一天,城门外来的车有足足十辆之众,狗子从第一辆车,一路闻到最后一辆,也未闻到半点跟吃的有关的物品。

    它有些沮丧和郁闷,随后冲着车尾龇出了獠牙,咆哮的吠吼。

    许久,安静的车上没有对它作出回应。

    它也觉得无趣,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打算找个避风的地方假寐一会。

    安静的车。

    终于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等到城门大开,城内的王敦府上的主簿,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的出来。

    押车的年轻军官上前道;“这位可是王将军……府上的。”

    “叫我陈三就行了。”主簿没有下马,高高在上的的道。

    军官拱了拱手:“这些是皇上赐的礼,还请王将军出来谢恩。”

    “王将军身体不适,再说军务缠身,皇上的礼收下了,也谢谢了。”陈三的手敷衍的拱了拱,扫着城外十辆车,这些与他们府上的相比,可以说九牛一毛。

    他在府里当差几十年,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应付过眼前这个生得高鼻深目,长得过份英俊的军官后,他轻叹一声,怎么诺大的郡县里,就没有如此面相的人。

    扼腕长叹后,接过军官递过的物品册子,翻了翻。

    在他翻阅的空档,几名家丁一拥而上,挥刀斩去车上所缚的绳索。

    箱子全被打开,有些打不开的,则被人一脚踹翻到地上。

    顿时,城门口百十步的一段路上,只听到哗哗啦啦磕碰声。

    初春已到,地上雪已化。

    黑色泥泞的路上,四溅起脏汤污尘。

    黄白之物倒了一地。

    押镖的吓了一跳,亮出家伙,喝道:“这是接货还是打劫?”

    士兵们都默然不语。

    军官脸上微微一怔,随后云淡风轻的瞥着陈三:“王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啊,开箱验验,走走程序,你懂的。”

    陈三油滑的拿指粘了一点口水,指了指册子上的东西,神情不屑中带着嚣张。

    过了一会陈三道:“官爷,为何只有金银,没有山珍海味布匹药材的。”

    军官客气的道:“王将军府里什么没有,送吃的占地方,又不易存放的。送药材……其实不如送一个好代夫。”

    陈三眼睛一亮:“皇上送了太医过来?”

    “太医院新进的一名医者,已随队而来。”

    陈三从马背上探下身子:“在哪?”

    “我们皇上送的大夫,可经不住你们这样的验法。”

    “呵呵,好说好说。”陈三干笑道,“名医我们这里也不少。”

    “先皇帝的病一直由这位大夫看的,要不是他,那日昭明殿上只怕过不那一天。”

    军官没有明说,陈三已知说的是一年前建康之危。

    他目光闪闪,把那张泰山崩于前也不挪动一下的屁股,撅了一下。

    从马背上下来,由队首走到了队尾。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