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亦笑道:“拉勾为誓,婉儿可不许反悔”

    “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见那人笑道,像是要起身,她却陡然心一慌,拉住了那人的官服

    “好好好,拉钩拉钩”

    婉儿伸出手来和公主殿下玩着幼时的游戏,幼时她们就约定好了,拉钩起誓,谁若食言,谁便要在奈何桥上等三年

    指尖传来那人温热的温度,仿佛刚刚坠入寒窟的冰冷都消退了不少,她们一字一句地起誓,仿佛到天荒地老,到日落熔金的尽头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一声一声地重复着,希望举头三尺神明可以听到她的虔诚,仿佛这般便可将藏入袖中的木签,彻底忘却。

    第九签下

    父母国人皆贱之

    武帝过了几天仍不见人回应,只好将人传唤之明堂,皱眉询问道:“起初你便是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朕知道心爱之人死去断然会令你十分悲伤,像是心被挖去了一大块。”

    武帝顿下笔,又言道:“你是大唐公主,天下男人多的是,哪个不任你挑?”

    太平仍然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推辞:

    “儿臣需服丧”

    “你是大唐公主!”

    太平保持了沉默。

    “由不得你”

    最后的通牒已下,多说何益?

    “儿臣领命”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太平才刚坐稳,两个结婚对象就被人挑好了,武三思,武攸暨。

    公主殿下想了想武三思那仿佛写在脸上的野心,连想都没想,让前来请示的宫人回去汇报:

    “就说武三思太老了,也真他太后的丑”

    宫人恭恭敬敬地退下:

    “是”

    武皇听到宫人的回禀,并不生气,反倒是笑了笑,下了定论:

    “那便武攸暨”

    随婚期临近,宫人们越发忙碌,里里外外,进进出出者络绎不绝,武皇正大张旗鼓地操办着女儿的婚礼。虽然是二婚,但隐约中仍有不输首婚的气势。

    此时正值小暑,天气越发闷热,让人烦燥不己。

    “都下去!没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过来!”她疾声厉色,看着眼前垂头恭敬站着的一排宫人越发地气打不过一处来。

    她猛地坐下,将桌上的一盏凉茶灌入喉咙,胸口起伏不定。

    天空隐隐有雷鸣闪过,湖面悠地泛起涟漪。她望着滚滚云层中那亮紫色的闪电,抬手轻抚琴弦。

    雨落,风起,琴声动。雨势渐大,风势渐起,琴音渐低,像是悬溺之人无望的挣扎,声调沉闷而哀伤。

    一道炸雷,琴音陡然一转,越发清越激昂。

    那青色的,似竹般的人撑着一柄纸伞自滂沱大雨中而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小径上的石头甚至迸起了四溅的火花。

    她看的触目惊心,那人却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望着她,踏雷鸣而来。

    她直直地看着那人,原本昏暗的四周亮如白炽,那抹青更是整个天地间那唯一的亮色。

    震耳欲聋的雷声随之传来,她的心脏断崖似的漏跳了几拍,神智恍然未醒,雷声掩盖了那人的声音。

    她近乎呆滞,大脑仍处于宕机状态。

    她并不想询问对方,因为她知道,知道那人轻唤了她一声:

    “公主”

    再次乱了,乱了,全部乱了,她隐隐察觉到问题所在。

    并非现在,而是在更久前,只是她当时误认

    她自嘲地笑了,不,并非误认,是她,逃了,逃了个彻彻底底。

    “公主,回宫吧”

    婉儿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倦色,却仍然耐心地劝着她。

    她将仍止不住颤抖的手藏入那宽大的广寒袖中,将眉皱起,警告对方玩命的危险行径:

    “没有下次”

    那人低头落坐,瞧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她答了个:

    “是”

    只是她后来万不会想到,一语成谶。

    雨仍倾盆而下,她仍抚着琴,附着惊天动地,令万物臣服的雷鸣和那漫天的雨幕。 一如既往,而婉儿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一如幼时。

    弹琴的人突然僵住,想来婉儿实是太累了,竟倾倒于她肩上,熟睡了过去。琴声戛然而止,过了许久,她才敢垂眸,细细端详婉儿筋疲力尽后的睡颜。

    她抚平那小丘山般皱起的眉心,似要抚平万千她愁绪,她们在佛前共同许下的愿望。

    婉儿向来是如此的光风霁月,以匡扶社稷为己任,和她见过的所有人皆不同。

    母亲为的是至高无上的皇位,大臣们为着更高的俸禄和权力。

    可唯独她明明已炙手可热,却仍体察人间疾苦,持一身清风正骨,关心着大唐兴衰荣辱,并为此献出自己所能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