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只南瓜有这么多的标签特质,照样能跟眼前这人携手相伴,共赴婚姻殿堂。

    呵,还委屈南瓜了,南瓜那么好吃。

    对不起南瓜。

    他的脸僵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怎么也记不起这张脸熟悉的样子了。

    现在,他在我的眼前快速略过。站起身,转身走远了。走到快递车那,停了一会。

    然后,他向我走来,结束了我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交谈,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钱付过了。”

    我最后一句话刚才已经说过了。

    皆大欢喜。

    我给芸姐发信息:“中午想吃什么?”

    芸姐:“搞定了?”

    “嗯,再收拾下。”

    芸姐:“那我给咱俩点个外卖。”

    “你好好躺着,别跳到门口取外卖,等我回去取。”

    芸姐:“嗯,等你回来。”

    我以为“回来”只是一瞬的事,没想到包裹拆拆捡捡,一恍就过了十二点。

    折腾了一番,到头来,我只拿了个相册,剩下的东西全不要了。

    相册里有我,也有那个陌生的人,更多的,是我俩的合照。我们笑得参差不齐,有时也一起笑。我比“耶”的时候,喜欢把手放在他的下巴底下,有时候他的下巴上有青青的胡渣,像是我手指上冒出的青烟。

    上面有人像,要是把相册丢进垃圾箱,被别人捡到,总归不太好。我打算买个火机回去烧了。

    我的肚子叫了起来,我想芸姐也一定饿了。还是先回去吧,打火机晚点再买,别让芸姐等急了。

    外卖放在门口,隔着袋子有些温热。

    我进门,一眼望见芸姐倚在沙发上的背影,一动不动,大概是等我等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换鞋,抬头见芸姐转头看我:“回来了。”

    “怎么到客厅来了?”沙发哪有床舒服。

    “等饭呢,饿了。”芸姐将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往旁边一放。

    “不是等我啊?”我委屈巴巴地噘噘嘴,放下外卖盒,将胳膊底下夹的相册随手放在茶几一角。

    芸姐的目光也跟过去。

    “没什么。旧东西。”我解释,转身去洗手。

    米饭有点凉了,我怕芸姐吃坏肚子,问要不要去热热。

    她摇头:“没事。”低头,夹菜吃。

    “多吃点肉,快点好。”我夹了一大块肉放到她的米饭上,油亮亮的汤汁浮在洁白的饭粒上。

    她抬头微笑。低头,继续静静地吃饭。

    “脚好点了没?” 我看着她夹起肉吃了,心里盼望着她的伤口快快愈合。

    “还好。”

    她吃得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我忍不住唠叨:“芸姐,多吃点。”

    她颔首,夹了一口白饭,慢慢咀嚼。时间好像一下被这咀嚼拉得好漫长。

    她还是低着头,视线落在餐盒之间,突然,她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好像没什么理由。于是我脱口而出:“就是想对你好。”

    “别这样了。”她说得很淡,像是那被缓慢咀嚼的白饭。

    “你对我也很好啊。”我反驳。

    她没说话,又用筷子尖戳起一撮白饭。

    “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我被她的沉默弄得有些难过。

    “不一样。”她说。

    轮到我沉默了。

    芸姐对我的好,是前辈的关照,是同为女性的感同身受,是路见不平的豪气。

    我对她好……因为我感恩她,敬佩她……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也一次次这么告诉自己。可是,在我的内心有一个小小的缝隙,如果去倾听那缝隙里的声音,就会听到一个声音怯懦地说:我、爱、她。

    所以我才会羞于说她美。

    所以我才会在她醉了吻我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吻上去。

    我爱她,但我不能说爱她。

    我爱她,所以我才不能说爱她。

    她大概会带着阿杰组成新的家庭,有一个爱她的人填补她难以入睡的夜晚。他们会看着阿杰长大,一起慢慢变老。

    会有这么个人的。

    父亲缺席对孩子的成长总归不是太好。

    ——可是……

    可是……为什么一定得是父亲呢?

    我的心想要反驳,芸姐那句“不一样”的回声却久久回荡在我的脑海。

    “不一样。”我对她的好,她对我的好,不一样。

    ……父亲跟……不一样。

    她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的心思呢?我发短讯太频繁,太粘人了?还是早上去医院的路上?我刚才的话有点多?是不是扶她时脸凑得太近了?……

    总之,她不想要这样的“好”。我一定是吓到她了。

    我将混着汤汁的米饭拨进嘴里,一口,一口,好像吞下了那隐秘的心情。

    胸口闷闷的。